艾小鳳自打這次懷孕回來,她在這個家的地位一下子就高了起來.劉老大和劉老婆簡直就是把她供了起來,什麼活都不讓她幹,只讓她哄哄淘兒就行。這天她剛要淘米做飯,被剛買菜回來的劉老婆瞧見。劉老婆急忙放下籃子,快步上前,一把奪過,心疼地說:“哎喲,我的媳婦呀這怎麼行呢!小祖宗,千萬別累壞了身子。要啥,想喫啥,跟娘說,求你了,啊!”
艾小鳳無所謂地笑笑:“娘,沒事兒的,我哪兒那麼嬌氣?”
“你呀,年輕輕的,哪兒懂呀。這正是孩子坐胎的時候,到劉家來,就得按我們劉家的規矩。你懷的是咱劉家的命根子呀,可不能有半點兒閃失。”
艾小鳳笑笑:“娘,我知道了。”
劉老婆從菜筐裏拿出一小塊肉、一條活魚、一把芹菜,開心地準備起飯菜。喫晚飯前,劉長河回到了家,一家人喫飯時,魚肉等好菜淨往艾小鳳的碗裏夾,弄得艾小鳳實在有點兒招架不住,剛喫完這塊魚,又來了那塊肉。她見一家人都開心地看着自己喫,不好意思地說:
“爹,媽,你們自個兒喫呀,別光顧着給我夾菜。”
劉老大和劉老婆“哎、哎”地答應着,可是筷子依然往艾小鳳的碗裏送。
喫完飯,小兩口回到了屋裏,劉長河親近地走近艾小鳳,一下摟住了她:“小鳳,這些日子,我不在家,我爸我媽對你咋樣?”
艾小鳳抬頭望着長河,一臉笑意地說:“挺好的。”
“這樣我的心裏就踏實了。”
“我可不怎麼踏實,你爹你媽對我好,全看在我肚子裏的孩子分上,一旦有一天,如果穿幫了,那局面,我真不知道怎麼收拾。”
艾小鳳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而劉長河卻不以爲然。“這事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我媽她又不是神仙,她咋會知道呢?”他望着艾小鳳美麗的大眼睛說。
“不過,我總覺得這事挺對不住你們家,只要你爸你媽一提起孩子的事兒,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劉長河深情地吻了一下艾小鳳,艾小鳳用手拍拍肚子:“現在我唯一盼望的就是快點把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咱倆再要一個,那樣我也好心安一些。”
“你的心真好。”劉長河抱起了艾小鳳,剛放到炕上,艾小鳳有些羞答答地問:“怎麼,憋不住了?”
劉長河有些失落地笑笑:“哪能呢?我媽早就關照過我了,你懷了孩子,我不能跟你同房。我倆不是早就劃分了楚河漢界了嘛,怎麼抱你還不行啊?”
艾小鳳幸福地躺在劉長河的懷裏。這時外屋傳來淘兒的哭聲,艾小鳳問道:“你二叔、二嬸過繼了你妹妹還不夠,爲啥還要收養這麼個小的,將來能得上濟嗎?”
“他們就是那腦筋,主要是因爲美玉不守他家的鋪兒,日後怕身邊沒個人。”
淘兒的哭聲小了下去,艾小鳳突然想起了什麼:“這寶寶也怪可憐的,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是什麼心情呢。”
“這世上真有狠心的人。”劉長河深有同感。
艾小鳳躺在劉長河的懷裏,揚臉瞧這他說:“那倒是,可天下也有好心的男人不是?你就是我遇上的好男人。”
一席話說得劉長河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把話扯開:“明天我還得上我二叔家去拉糧,真想把你帶上,可是,我娘一準不同意。”
“你一不在家,我這心裏就沒着沒落的。”
劉長河湊近艾小鳳的耳邊:“這說明你現在開始心裏裝着我了。”
艾小鳳嫵媚地一笑,黑眼珠子狡黠地一轉,“其實,早就裝了,只是不敢告訴你罷了。”
“現在告訴了也不晚吶!”說着把艾小鳳抱得更緊了。
艾小鳳臉頰泛起了一片紅霞,“長河,你真是個好男人,一百個女人有九十九個願意跟你。”
劉長河睜開眼,“那剩下的一個呢?”
“那一個有特殊情況,覺得跟了你又對不起你,於是心裏內疚,知道你不責怪她,並從內心裏喜歡她,她也就願意了。”說完臉上漾起了甜甜笑容。
這一番話說得劉長河好生感動,他情不自禁地在艾小鳳臉上親吻起來。艾小鳳微微閉上眼睛,任劉長河滾燙的雙脣縱情親吻着
劉老二在街上逛了一圈,回到家對正打算開板的方麗霞說:“別開了,陳玉興那幫傢伙都不開了,我們顯什麼大眼呢?”
方麗霞不滿地說:“說你這老土鱉,你想怎麼的?大哥家來拉糧,你捏捏古古捨不得,現在又不開板,眼看今年的新糧馬上就要下來了,你想留着那些糧食發黴啊?”
“你懂個屁!我是說先抻一抻,別人都不開板,我要是一賣,讓林書記、左縣長看見了,說不定又要打咱們啥主意呢。”劉老二不示弱,他解釋完又去從櫃子裏取出他那視爲命根子的借條,戴上花鏡,翻看了半天,對方麗霞說,“你說,他林大錘會不會糊弄咱們呀?他要耍賴,說這字不是他籤的,那可咋辦?”
方麗霞白了劉老二一眼,“哎呀,你以爲誰都跟你似的小心眼。林大錘他不認,不還有咱美玉在那兒嘛,還是個副大隊長呢,你不信林大錘還能連自己侄女都不信?”
嘮着嘮着,話題自然又扯到美玉的婚事上了。劉老二放好了紙條,對方麗霞說:“咱這美玉,真不知她怎麼想的。她不想跟左縣長,現在又成天跟在林書記屁股後面,別人都懷疑他倆好上了。讓你去看,你又說二丫說壓根沒這事。這糟心的孩子,左挑右撿的,啥時候是個頭啊?”
方麗霞坐在炕頭上,心裏還憋着氣,原來自從那兩萬斤糧食出手後,這死老頭子天天擔心,天天叨咕,弄得人心煩,現在聽他把話題轉到劉美玉的婚事上,這下才搭了茬:“我也這麼尋思,大姑娘,大小夥子,成天泡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按理呢,那個林書記,官比左縣長大,縣裏的事他說了算,瞅着也是個幹大事的人。不過他一個打鐵的出身,辦事五馬六羊的,隔路,我怕咱美玉跟了他要遭罪。那個左縣長好歹讀過幾天書,斷文識字的,跟美玉也還算般配,唯一不足的就是年齡大了點兒,可偏偏美玉不同意。”
其實劉老二的心思也是這樣,林大錘今後有多大發展,他管不着,關鍵是看能不能給自己帶來好處,還要能駕馭得了。他掂量過自己,有這本事?能駕馭了林大錘?他心裏沒譜。於是就說:“你這一說,咱倆想一塊去了。左縣長雖說是個好賴人,但講究。他真要成了咱家的女婿,那胳膊肘還不得向裏拐啊,咱也能跟着借個光不是?哪像那個林書記缺心眼,把龍脈的家底兒都往外折騰?”他主意拿定,“對,就得打這個譜,你說說美玉去。”
“這事兒我可不去!爲了這事兒,跟她真的假的好的賴的啥沒講過呀?可她聽我半句不?我可說不了她,要說你自個兒說去。”方麗霞說的是實情,她對這個女兒,已經是黔驢技窮了。
劉老二卻並不着急,一個新的主意突然在他心頭生成。他對方麗霞說:“打從把寶寶送到哥他們家,咱還沒去看過呢,別等他長大了,不認咱們,過些天咱上長春看看去。”
艾小鳳接回來後,劉長河的生活就像灌滿了蜜,跟從前蔫頭耷腦的他相比,簡直跟換了個人兒似的。對他來說,每天最幸福的時光,就是每天回到家卸光車以後的時光。不管白天幹活多累,只要一見到艾小鳳,所有的苦和累都蕩然無存。小兩口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裏也其樂融融。並且劉長河的這種恩愛的感情還在不斷升溫,竟然發展到只要白天一出車就跟丟了魂似的,幹活也沒心思了。這天他又要出遠門,他就跟娘商量:“媽,小鳳天天在家也沒啥事,怪悶得慌,我想讓她陪我拉糧去,行嗎?”
劉老婆把臉一沉,瞪着長河,“是你悶得慌,還是她悶得慌?”
“我倆都悶唄,這不跟你商量嘛!”劉長河企盼地望着娘。
劉老婆有了上次小鳳逃走的教訓,所以知道輕易不能鬆口,但她又心疼兒子,就說:“你呀!對你這個媳婦,含在嘴裏怕化了,頂在頭上又怕摔着,你就慣吧!看慣壞了,今後怎麼收拾得了。”
劉長河知道媽答應了,高興得直蹦,“媽,不會的。”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站住!你要記住,疼老婆歸疼老婆,不過,還得留個心眼兒,別像上次似的。”劉老婆依然叮囑着。
“哎,知道了。”“了”字還沒說完,人早跑沒影了。
一路上,艾小鳳依偎在長河身旁,長河一臉抑不住的喜氣。
艾小鳳望着前方的路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長河,咱上哪兒拉糧?”
“上龍門。二叔家太摳門,給咱家的糧,一點兒也不比別人便宜。龍門的石掌櫃爲人厚道,價格也公道,就是路稍稍遠一點兒。”
艾小鳳點點頭,“去龍門不經過龍脈吧?”
劉長河回了一下頭,“經過,怎麼了?”
艾小鳳臉上掠過一絲痛苦,“我不想看到那個縣。”
劉長河又回了一下頭,“那好,咱可以繞着走。”
艾小鳳愛戀地依偎在劉長河的背上,“長河,你娘說的沒錯,你真慣着我,我真有福啊。”
劉長河用一隻胳膊攬着艾小鳳說:“我不慣着媳婦慣誰呀?只要不慣壞了就行,慣到快到了壞的邊上,我就不慣了。”
艾小鳳掙脫,使勁捶着劉長河的肩膀,“你壞,你壞,你是個大壞蛋。”
劉長河指指艾小鳳的大肚子,“我現在想壞也壞不了你呀!”
艾小鳳停住了手,在劉長河的臉上親了一口,“長河,到生下了這個孩子,我就讓你好好壞。”
劉長河明知艾小鳳的意思,卻故意要讓她難爲情,“你說的好好壞是怎麼個壞法呀?”
艾小鳳使勁推了劉長河一下,“去你的,沒正經。”劉長河佯裝要掉下去的樣子,急得艾小鳳忙上前一把把他拉住,他卻順勢把艾小鳳摟在懷裏。
出去了幾天,終於把糧拉回來了。劉長河、艾小鳳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屋,劉老婆趕忙迎了上去,拉住艾小鳳的手噓寒問暖。艾小鳳知道婆婆只是假惺惺而已,她只是應付着。當艾小鳳背轉身去照鏡子時,無意中看見劉老婆在她背後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心裏不由一驚。劉長河脫去外衣,徑自到裏屋取水喝,看見艾小鳳還呆呆地站在那裏發愣,就說:“小鳳,快來喝點熱水,解解乏。”
劉老婆攔阻道:“長河,不用了。你領着媳婦出門這幾天,可把你爹媽惦記壞了,也不知那懷着的孩子,讓沒讓車顛馬叫地給嚇着、震着沒有。”
劉長河不知媽又要演哪一齣,回道:“媽,那不可能,我的車走得慢着呢,要不怎麼纔回來呀。”
他以爲這幾句話能讓媽放心,也不知劉老婆今天中的什麼邪,她瞪了長河一眼,“你咋說我也不放心,走,媳婦,咱檢查檢查去,讓大夫瞧瞧動沒動胎氣。”說着拉起艾小鳳的手,就要往外走。
原來那天兩口子一出門,劉老婆就後悔了,這回她擔心的倒不是艾小鳳還會逃走,而是她肚子裏的那條劉家的命根。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辦?她急得直跺腳,卻又找不回來。於是她打定注意,只要艾小鳳一到家,立馬就帶她去檢查。
艾小鳳也不知婆婆今天到底想幹什麼,反正說啥也不能去,去了,萬一叫大夫查出個好歹來咋辦?她掙着嘴裏說着:“媽,我沒事的,身子好着呢。”
劉長河也在一旁幫着說:“媽,要去就改日吧,你沒見我倆這一路上乏着嗎?”
劉老婆拽住艾小鳳的手一鬆不松,“在外好幾天,也不耽誤這一會兒。你們說啥也沒用,今天得聽我的,不檢查檢查,媽這心放不下,啊,走吧。”
劉長河見拗不過媽,就說:“媽,那,我也一起去吧。”
他是想一起去好有個照應,至少能減輕艾小鳳精神上的壓力。誰知劉老婆用手一擋:“你別去,孕婦檢查這種事兒,你一個大老爺們站邊上算怎麼回事呢?你在家歇歇吧。”說完就把艾小鳳用力一拽,拉出了屋。
劉老婆在前頭走,艾小鳳在後面不情願地跟着,心裏直打着鼓。離家不遠就有一傢俬人小診所,劉老婆把艾小鳳領到一個戴花鏡的老中醫跟前。這位醫生鶴髮童顏,紅光滿面,看來平日很注重保養,着一件深藏青線呢長衫,架着二郎腿,有節奏地晃動着。他聽完劉老婆的敘述,帶上花鏡,把艾小鳳的手放到脈枕上,眯縫着眼號起脈來,邊號脈邊和劉老婆嘮着嗑:“大妹子,這是你的兒媳吧?”
“你眼力不錯,她怎麼樣啊?”
那大夫凝神停了一會兒,忽然喜上眉梢,“恭喜你啊,大妹子,好福氣。你媳婦沒動胎氣,而且十有八九懷的是個大胖小子。”
這句話讓劉老婆聽得心花怒放,激動地說:“託您的福,借您的吉言。再問一句,她,有幾個月了?”
“起碼有三個多月了。”老中醫肯定地說。然後,低頭開起藥方來,邊寫邊對劉老婆說:“這些藥都是保胎養陰的,回去每天煎着喫,一天”
劉老婆一聽懷孕起碼三個多月,愣了一會兒,不覺驚叫起來:“啊?”說着一把拉住那老中醫正在開方的手問道:“你說她懷孕已經三個多月?”
老中醫摘下眼睛,不高興地說:“怎麼了,你不信?我從醫幾十年,這點兒還能錯?再過六個月,你就可以當奶奶了!”說完重重地把手抽回。一般做婆婆的聽了這消息,準高興,哪料想這劉老婆卻陰沉個臉,跟來時判若兩人。這讓這位行醫幾十年的老中醫着實摸不着頭腦,哪有要抱孫子卻虎着個臉的呢?他望着惡狠狠地拽着媳婦離開診所的劉老婆,輕聲罵道:“真是喫錯藥了!”
這一條街上有好幾家診所,出了這家,劉老婆拽着艾小鳳又進了另一傢俬人診所。這次是一位的年輕中醫,他給艾小鳳號脈不到一分鐘,就喜滋滋地對劉老婆說:“恭喜啊,老太太,要抱孫子啦!”
可劉老婆一點喜色也沒有,現在她唯一關心的是艾小鳳究竟懷了多長時間了,好以此推算這個胎兒是不是自己的孫子。是自己的孫子,那當然喜,要不是自己的孫子,愁還愁不過來呢,喜個屁呀。當然這都她心裏對自己說的。聽了小中醫同樣的診斷結果,劉老婆急切地問:“她懷了多長時間了,啊?大夫。”
小夥子望着老人慢吞吞地說:“從脈相上看,至少也有三個月。”他還以爲老人是急着抱孫子呢,便笑着說:“老太太,這事兒急不得,水到自然渠成。”
聽着小大夫的話,劉老婆的臉色急劇變化着,先是泛紅,繼而漲得通紅,後又發青,最後發白,像還沒開煉的豬油,臉形也由圓變長,喘息也在不斷地加快。
艾小鳳知道這下一切都完了,什麼都藏不住了,她像一隻被狼注視着的羔羊,頭都不敢抬一下,腦子裏嗡嗡地響着,就像颳着十級大風,把她所有的思想颳得精光,天地混沌,僅剩一片空白。一路上,面對劉老婆虎視眈眈的責問,她一聲不吭,身不由己地悶着頭走着,她不知道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麼。
在大街上,劉老婆也不好發作,只好忍着,推搡着不知所措的艾小鳳。她面前的艾小鳳,就像一隻氣筒,在一推一搡之間,劉老婆的氣越打越足;她面前的艾小鳳,又像是風箱的把,在推推拉拉之間,劉老婆心裏的火苗越躥越旺。
不知走了多久,艾小鳳終於恍恍惚惚地走完了世上最漫長的路。她被劉老婆拖進了家門,一眼望見了正焦急等待的劉長河,這一刻她清醒了,彷彿又回到了現實中。
一邁進家門,劉老婆像一隻打足了氣的皮球,隨時都有因外力而彈跳起來的可能。她氣急敗壞地指着艾小鳳,責問道:“小鳳,今天你非得給我說清楚不可。我問你,你嫁到我家總共還不到兩個月,怎麼孩子倒懷了三個多月呢?你說,這野孩子是誰的?”就像逮住了大騙子,她要向騙子討還被騙的錢財與感情。
艾小鳳見了劉長河,反倒變得很鎮定,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側過臉望着劉老婆:“你問長河去。”艾小鳳並不願對此多做解釋。
這簡單的一句話,明確地告訴劉老婆,這事兒長河早就知道,我並沒有存心誑騙你們。
劉老婆見艾小鳳把話推給了劉長河,就厲聲責問:“長河,你媳婦說你知道這回事。”
劉長河很快就明白剛纔那一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麼,什麼也包不住了,只能照實說。可媽正在氣頭上,不能硬頂,於是只能故意裝作膽怯地問:“媽,怎麼了?”
劉老婆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少裝糊塗,你媳婦懷了別人的孩子,你知道不?”
劉長河知道躲不過去了,見艾小鳳可憐兮兮地望着自己,就鎮靜地說:“知道啊,怎麼了?”
這話說得也太輕描淡寫了。以至劉老大在屋裏實在聽不下去了,氣呼呼地從裏面跑出:“你這個敗家玩意兒,知道,知道你怎麼不早說!還幫她遮着掩着!”長河這麼大的事瞞着家裏人,讓他氣得直跺腳。
劉長河用哀求的口吻說道:“爹!媽!小鳳是個好人,她從咱家跑出去就是爲了和那人有個了斷,沒想到叫人家給甩了,我不幫她誰還能幫她呢。我要是把這事兒告訴你們,你們一準得把她攆出去。我們也是沒辦法,這樣,我就只好瞞着你們了。爹!媽!咱就算收養了她懷的這孩子,又能怎麼樣呢?以後咱不還能生嗎?”
劉老婆終於被劉長河激怒了,她像一隻充足氣的皮球,終於被拍打了一下,氣得直蹦高,“好你個長河,你這喫裏扒外的東西,你還有理了?咱們劉家的門風算是讓你給敗壞完了,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我們劉家娶個乾乾淨淨的媳婦,憑什麼要個帶犢子的?憑什麼撿人家破爛兒?啊?你爹你媽是給你娶媳婦兒,是錢花不起,還是怎麼的?啊?”
劉長河見媽像一隻好鬥的公雞,更聽不得媽把艾小鳳稱作“破爛兒”。於是頭一昂回敬道:“現在你們看她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當初是誰把她領回家來的呀,是你們!怨我怨得着嗎?既然把人家娶來了,我當然就要對她負責到底了。”
劉老大顧不得多說,拔下一隻鞋朝劉長河打去,鞋沒打着長河,倒把院子裏的一羣雞嚇得撲撲棱棱亂飛,氣得他大罵:“你小子還敢嘴硬?怎麼倒打一耙呢?”
他正要脫另一隻鞋,準備再向長河扔去,卻被劉老婆一把拉住了:“你這是幹什麼呀,還嫌家裏不夠亂啊?”原來她發現矛盾的焦點在艾小鳳身上,現在卻反倒跟自己兒子幹上了,而艾小鳳倒像個沒事人似的。她發覺矛頭的指向錯了,所以這才急忙把劉老大拉住。
孩子的祕密被戳穿了,艾小鳳從此在這個家的待遇完全變了,燒火做飯,刷鍋洗碗,帶淘兒,侍候公婆的事,全落到她一個人的肩上,更使她不堪忍受的是,劉老大和劉老婆簡直把她當作冤家,進進出出沒給過好臉色,眼睛不是斜着就是瞪着,說話更沒好聲氣了,對她的稱呼也不再是小鳳了,變成了“掃把星”、“狐狸精”、“不要臉的東西”之類的。
這天,幹完一天的活,等公公婆婆都睡了,她回到自己屋裏,見長河還沒回來,回想起長河剛把她從龍脈回來時和現在自己在劉家的巨大落差,她嗚嗚地哭了,哭得那麼傷心。也不知什麼時候,長河來到她的身邊,正在給她輕輕地抹淚呢,一邊替她擦着眼淚,一邊勸慰着:“小鳳,別哭了,哭壞了身子怎麼辦?再說總哭對寶寶的發育也不好,難道你想讓寶寶在孃胎裏就聽着孃的哭聲長大嗎?”
艾小鳳止住了哭,但仍在抽泣着,“我在龍脈好好的,原本就沒打算回來,可是,你”艾小鳳實在不忍心埋怨劉長河,這麼大度又這麼愛她的男人,就是點着燈籠也難找呀。所以話纔出口,她就打住了。
劉長河見艾小鳳只把話說了半截,知道她的心意,就說:“這事都怪我,那天我要不硬拽着你陪我上龍門縣拉糧,不就沒這事兒了嗎?我媽也不會逼着你跟她去診所去檢查什麼胎氣。真不知道,那天她哪兒來的那股子妖道勁兒。”劉長河自打艾小鳳這事露餡以後,真是後悔死了。
其實,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怪誰也沒用,艾小鳳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望着丈夫一個勁兒地自責,實在不忍心,就說:“都怪我的命不好,第一個丈夫給我留下了這個孩子,就跟別的女人好上了,能嫁給你這麼好的男人,是我的福分,是我對不住你,所以老天要懲罰我。那天我就不該跟着你媽去診所,我要是堅決不去,不就啥事也沒了嗎?這都是命啊,命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見艾小鳳如此悲觀,劉長河心裏很不好受,“小鳳,你別那麼想,要相信我,我能勸好我爹我孃的,不過得給我時間。”
“表面上能勸好,他們心裏你能勸好嗎?在你們家,我算完了。”說着艾小鳳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劉長河見勸不好艾小鳳,心一橫,乾脆地說:“小鳳,要是他倆不聽我的,我就跟他們一刀兩斷,咱倆私奔,不在這個家呆了。”
聽劉長河說出私奔的話,艾小鳳感動極了,望着他愣頭愣腦的樣子,就止住了哭,柔情地望着長河,輕聲說道:“別盡冒傻氣了,私奔,說得輕巧,往哪兒奔呀?你爹媽把你拉扯這麼大,真能捨得他們啊?”
“捨不得也沒招兒呀,反正我不能看着你在這家裏受氣。就憑着我這身力氣,到哪兒我都能養活你。”
艾小鳳一下子撲到劉長河懷裏,“長河,有你這些話,哪兒我也不去了,受氣我也認了”
這屋裏說着悄悄話,那邊屋裏劉老大、劉老婆剛纔是裝睡,見艾小鳳走了,也披上衣裳坐在被窩裏嘮上了。
劉老婆嘆了口氣說:“現在想起來,當時就跟玩兒似的,尋思用四個大餅子換個大姑娘,帶回讓兒子瞧瞧,沒想到王八瞅綠豆--對眼兒,兒子一眼就瞧上她了。當初還樂呢,娶個兒媳婦這麼便宜,真是應了那句話,’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真沒想到,沾手上了,現在是想甩也甩不掉。”
劉老大裝上一鍋煙,點着了,吧嗒吧嗒猛抽兩口,隨後一股嗆人的濃煙從嘴縫中奪門而出,先是細細密密的一根柱子,漸漸地呈喇叭狀散開,劉老大覺得現在他的兒子就像這煙,越大越琢磨不透,越大越難以把握,他恨恨地伸出手想抓住一絲半縷煙波,可是那煙波見他的手來,卻又從他指間悄悄滑過了,散開,終於無影無蹤了,劉老大有些沮喪地說:“這事都怨咱那不爭氣的孬種長河。”
見老頭子氣又上來了,劉老婆提醒道:“小聲點兒,淘兒剛哄睡着,別把他吵醒了。”見老頭子還在埋怨長河,劉老婆故意問道:“現在這個小妖精有長河護着,難道就讓她在咱老劉家生這個野種?咱再替她養這野孩子?”
“早晚得叫她滾。”
“那長河要是不讓呢?”
“他要是願意滾就一塊兒滾,滾遠遠的還省點兒心。”劉老大望着散開的煙波忿忿地說。
“你行了你,咱家就這麼一個兒子,你想絕戶,我可不想。”劉老婆聽老伴竟然說出這樣無情無義的話,知道他是被兒子氣昏了頭。
“當初還不都是你爲了巴結老二,才把聰明漂亮的美玉過繼給了他們。美玉通情達理,從小就有情有義,咱倆靠不上兒子,咱就靠她,怎麼也是咱生的。”
見劉老大又埋怨上了自己,劉老婆辯解道:“當初,你把飯碗弄丟了,咱家又剛添了這個沒良心的,那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這纔再說,美玉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至少她心裏還有她爹媽的,你想,自打過繼給老二以後,他倆對美玉多好啊,老二媳婦那麼讓她改口叫媽,她一直到現在都不叫,說明在她心裏,咱還是她爹她媽。”
“那叫驢脾氣,叫不識好歹,她二叔二嬸那麼待她,供她上大學,這些年又沒少接濟咱家,叫爹叫媽又怎麼了?”
劉老大把頭一扭,“反正我還是覺着閨女親。”
“你呀,那叫剃頭的挑子--一頭熱乎,過繼出去的女兒就跟嫁出去的姑娘是一樣的,養老送終你就別指望了。我看吶,美玉這孩子也是個不着調的玩意兒,一個女孩子家唸書嫁人就得了,搞什麼革命呀、土改呀、遊行啊那是女孩子家乾的事兒嗎?她二嬸給她說的人家多好哇,--縣長。她倒好成親那天愣跑了,現在聽說又和一幫大小夥子開荒種地去了,你說她着不着調吧?”
劉老大聽老婆數落了一大堆,越聽越聽不下去,他重重地磕了磕菸袋:“真是婦人之見,告訴你,社會馬上就要變了,這你不懂,就是大變天,可不能再翻老皇曆說事了,女孩子家也有能幹大事情的,咱美玉肯定錯不了。”
劉老婆嘴角一撇,“那你就等着吧。”
劉老大煙也抽完了,把煙鍋裏的菸灰磕掉,就躺下睡覺,忽然想起了什麼,就對老伴兒說:“等天暖和些,咱倆上龍脈去看看美玉吧。”
“她不來看咱,咱反過來去看她,這不整顛倒了嘛!你呀,這頭的葫蘆還沒摁下呢,你又去撩扯那個瓢。我養的,我還能說啥,找個縣長有什麼不好,就是不幹,你說她是不是邪門?”
“你呀,娘們兒見識,美玉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聽說那個左縣長跟前面的那個還沒離,總不能讓咱美玉給人當小吧?”
“美玉的事有她二叔二嬸給操心就行了,咱倆就把長河這頭犟驢整好了吧。你呢,也別上那麼大火,慢慢理順吧,真要把他逼急了,他帶上那娘們兒一走了之,咱倆這把老骨頭棒子,不就杆兒了嘛?”
劉老大聽老伴又在拿話逼他,火氣又上來了,“這讓人不省心的畜生,看他還能反了天了不成?”
看老伴又叫起來,劉老婆沒好氣地說:“不跟你說了,喫錯了藥似的,快睡,快睡!”
這以後的日子,艾小鳳還照樣在劉家待着,氣還照樣受着,長河還照樣護着。讓媳婦滾出家門這句話,劉老大和劉老婆終於沒開出口,看着媳婦的肚子一點點鼓了起來,老兩口越看越不順眼,爲了不讓這兩個混賬東西給活活氣死,老兩口最終決定到龍脈去看美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