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芬格爾的會見比想象中還要簡單,沒什麼波折,主要還是前面所有的波折都被當減速帶碾過去了,甚至連稍微阻礙一下腳步都做不到——特指某個才被借過一下的吸血鐮使用者。
從走廊入口出去到競馬場內,那幾盞探...
馬場的燈光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白熾光如垂死螢火般明滅不定,映得滿地血泊忽深忽淺,像一張被反覆揉皺又攤開的染血宣紙。芬格爾右肩的血洞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收束,鐵灰色的皮膚下浮起細密的青銅色紋路,彷彿熔巖在表皮之下奔湧——那是言靈“青銅御座”正以超頻狀態自我修復,肌肉纖維如鋼纜般絞緊,斷裂的鎖骨在骨膜撕裂聲中咔嚓復位,焦黑組織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金屬冷光的肌理。
他沒看傷口,只抬頭。
視線穿透瀰漫的硝煙與尚未散盡的RPG尾焰,釘在看臺最高處西側那面坍塌半截的混凝土觀景牆後。那裏本該是廢墟,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剎那,一道人影從斷口邊緣無聲滑出,像一滴水融入陰影——黑衣、無面、手持一杆長逾兩米的暗銀色狙擊步槍,槍管粗如成年人小臂,底部雪橇支架深深嵌入水泥碎塊之中,槍托末端垂落一條幽藍導線,直連向牆後一臺嗡鳴作響的液氮冷卻機組。
猛鬼衆·“夜梟”。
芬格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是因爲疼,而是因爲……餓。
一種久違的、近乎生理性的飢餓感,從胃部直衝顱頂。不是對食物的渴求,而是對“獵物”的本能鎖定——那杆槍、那雙手、那雙藏在戰術目鏡後、卻依舊能讓他脊椎發麻的黃金瞳,都在釋放同一個信號:這具軀殼裏住着一頭比死侍更古老、更精密、更……純粹的掠食者。
“嘖。”他吐出一口帶鐵鏽味的濁氣,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向爆射,不是衝向看臺,而是撞向左側三米外一根承重鋼柱!
轟——!
鋼柱應聲凹陷,蛛網狀裂紋瞬間爬滿整根立柱。芬格爾借反作用力擰身迴旋,左臂橫掃,將一整片剝落的混凝土碎塊如炮彈般甩向觀景牆缺口!碎石暴雨般傾瀉而去,卻在距離缺口尚有兩米時驟然凝滯——一層幾乎透明的、微微盪漾的空氣屏障無聲撐開,所有石塊撞上即碎,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屏障之後,那道黑影動了。
沒有開槍。只是緩緩抬起了持槍的右手,五指鬆開,任由那杆沉重的狙擊步槍無聲墜落。槍體下墜途中,槍管前端倏然亮起一點幽藍電弧,隨即“嗡”一聲低頻震顫,整支槍竟在半空中解體!槍機、彈匣、導氣管……數十個精密部件如活物般懸浮、旋轉、重組,三秒之內,一柄通體漆黑、刃長一米二、刃脊刻滿逆鱗狀蝕刻紋的太刀赫然成型,刀尖垂地,一滴暗紅液體正沿着寒刃緩慢滑落,在地面砸出細微的嘶響——那是高溫熔融的金屬冷凝液。
芬格爾瞳孔驟縮。
不是因爲刀,而是因爲那滴液體落點旁,赫然躺着一枚尚未引爆的20x138mm破甲殺傷彈頭。它本該嵌在他肩骨裏,此刻卻靜靜躺在塵埃中,彈尖朝上,像一尊微縮的黑色圖騰。
對方……根本沒打算用第二發子彈。
第一槍,是警告。是測試。是給獵物一個“看見深淵”的機會。
而此刻,深淵正持刀走來。
“涼小姐!”芬格爾突然高吼,聲音炸雷般劈開馬場死寂,“帶土屋!往東!穿過第三道鐵閘門!別回頭!跑!”
後藤涼渾身一震,幾乎本能地想反駁——東側?那裏明明堆着報廢的運草車和鏽蝕鐵皮棚,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可就在她張嘴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芬格爾右肩新癒合的傷口邊緣,正滲出幾縷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青灰色霧氣。那霧氣一離體便消散,卻讓她心臟驟停——那是“青銅御座”過載的徵兆,是言靈正在強行壓榨宿主生命潛能的瀕界信號!
她猛地拽住身旁僵坐的土屋鬥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少年蒼白的皮膚:“走!信他!”
土屋鬥被這一拽驚醒,淚痕未乾的眼裏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咬牙點頭,兩人連滾帶爬撲向東側。身後,芬格爾已不再看他們一眼。
他迎着那持刀而來的黑影,緩緩弓下了腰。
不是防禦姿態。是蓄力。是野獸伏擊前最原始的、將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繃成弓弦的預備動作。他脖頸後隆起的肌肉輪廓在燈光下如青銅鑄就的山巒,呼吸變得悠長、冰冷,每一次吸氣,胸腔都擴張一分,彷彿要將整個馬場渾濁的空氣盡數吞下;每一次呼氣,脣邊都逸出一縷白霧,霧中竟有細微的金紅色光點明滅,如同遠古火山口噴吐的星塵。
“青銅御座”,從來不只是硬化皮膚。
它的真名,是“熔爐”。
“喂。”芬格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遠處死侍瀕死的嗚咽與赤備殘黨的哭嚎,“你猜……我剛纔那一下,是不是故意讓RPG炸飛的?”
黑影腳步未停,刀尖劃過地面,濺起一串細碎火星。
“爆炸的衝擊波,把附近三百米內所有電子設備的電磁脈衝都攪亂了。”芬格爾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包括……你那臺液氮冷卻機組的溫控模塊。”
話音落下的剎那,觀景牆後那臺嗡鳴的冷卻機組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類似玻璃碎裂的高頻嘯叫!幽藍導線驟然迸出慘白電火花,緊接着,整臺機組外殼“砰”地炸開一團白霧——不是蒸汽,是急速汽化的液氮!超低溫白霧如活物般翻湧而出,瞬間吞噬了黑影大半個身軀!
黑影動作首次出現凝滯。左腿關節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噠”脆響,似乎有冰晶在金屬骨骼中瘋狂蔓延。
就是現在!
芬格爾動了。不是衝刺,而是原地暴起!雙腳蹬碎腳下水泥地,整個人如炮彈般垂直升空,膝蓋狠狠撞向黑影天靈蓋!可就在膝尖即將觸碰到對方頭盔的瞬間,黑影竟以毫釐之差側首——芬格爾的膝蓋擦着對方耳際呼嘯而過,帶起的勁風竟將黑影額前一縷碎髮生生削斷!
但芬格爾真正要撞的,從來不是頭。
是那柄垂地的太刀!
他膝蓋下壓,左肘閃電般橫掃,手肘硬生生砸在刀脊中央!沉悶巨響中,太刀嗡鳴震顫,刀身竟被這一記肘擊砸得向下彎曲成詭異弧度!黑影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沉,腳下水泥地蛛網龜裂!
芬格爾眼中金芒暴漲!藉着肘擊反震之力,身體在半空不可思議地擰轉,右腿如戰斧般自上而下劈斬——目標,黑影持刀的右臂肘關節!
“斷!”
吼聲未落,腿風已至!
黑影終於變招。棄刀!左手五指如鉤,快得只餘殘影,竟精準扣住芬格爾劈來的腳踝!指節發力,竟要硬生生拗斷這鋼筋鐵骨般的腿骨!
“哈!”
芬格爾狂笑,被扣住的右腿非但不收,反而順着對方擒拿之力猛地一送!整個身體借勢前衝,左拳早已蓄勢待發,裹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轟向黑影面門!
拳未至,拳風已如重錘砸在黑影戰術目鏡上,鏡片瞬間蛛網密佈!
可就在拳鋒距鏡片僅剩半寸之時,黑影被扣住的右手,竟從袖口滑出一柄不足十公分的黑色匕首,刀尖毒蛇般反刺,直取芬格爾毫無防護的左肋軟肋!
生死毫釐。
芬格爾瞳孔中倒映着那抹幽暗刀光,嘴角卻扯出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
他不閃。
左拳繼續轟向面門,右腿肌肉賁張如鋼鐵絞索,硬生生扭轉方向,膝蓋內扣,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撞向黑影刺來的手腕!
“鐺——!!!”
金屬交擊的刺耳銳響炸開!匕首刀尖與芬格爾膝蓋骨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黑影手腕猛地一顫,匕首脫手飛出,釘入遠處鋼柱,嗡嗡震顫!
而芬格爾的左拳,也終於轟在了對方戰術目鏡上!
鏡片徹底爆碎!碎片如子彈般激射!黑影踉蹌後退一步,頭盔下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一抹暗紅順着額角流下。
芬格爾落地,單膝跪地,粗重喘息。他左肋處,一道寸許長的血線正緩緩滲出,血珠殷紅,卻詭異地泛着微弱的青銅色光澤——那是皮膚在言靈本能下極速硬化,硬生生將刀尖逼出了體外。
他抬起頭,看向黑影,咧嘴一笑,血絲混着唾沫從嘴角淌下:“現在……輪到我問了。”
“猛鬼衆‘白名單’上,有沒有一個叫‘林年’的中國人?”
黑影緩緩抬起手,抹去額角血跡。碎裂的戰術目鏡後,那雙黃金瞳燃燒着冰冷火焰,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有。”
芬格爾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聲在死寂的馬場上迴盪,震得遠處幾個癱軟的赤備蜷縮得更緊。
“好。”他緩緩站直身體,右肩新愈的傷口再次崩裂,血珠滾落,滴在地面,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蒸騰起一縷青煙,“那……我就不用留手了。”
話音落,他周身空氣驟然扭曲!並非熱浪,而是某種更沉重、更粘稠的“質”的變化——燈光在他頭頂形成一圈急速旋轉的青銅色光暈,地面水泥以他爲中心呈蛛網狀龜裂、抬升,碎石懸浮於半空,緩緩轉動,如同微型行星環!他裸露的皮膚上,青銅色紋路不再是隱現,而是如活物般遊走、凸起,最終凝固成一片片厚重、斑駁、帶着遠古銅鏽氣息的金屬甲冑!甲冑覆蓋之處,肌肉線條消失,唯有一座座棱角分明、溝壑縱橫的青銅雕塑般的軀幹輪廓!
青銅御座·終階——“熔爐之心”。
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移動的、燃燒着內部熔巖的青銅聖殿。
黑影終於動容。戰術目鏡雖毀,那雙黃金瞳卻驟然收縮如針尖,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凝重的審視。
芬格爾抬起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朝上。
懸浮於他頭頂的青銅光暈中心,一簇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火焰跳躍,竟漸漸勾勒出一把虛幻的、通體流淌熔巖紋路的巨斧輪廓!斧刃未開,卻已令周圍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斧子,”芬格爾的聲音變得低沉、宏大,彷彿來自地底熔爐深處,“……本來是留給‘白王’的。”
他掌心的熔巖巨斧虛影,猛然暴漲!
與此同時,馬場東側,後藤涼拽着土屋鬥,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開第三道鏽蝕鐵閘門!門軸發出刺耳呻吟,門後並非預想中的荒蕪,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混凝土通道,牆壁上塗着早已斑駁的熒光綠箭頭,指向幽深黑暗。
“走!”後藤涼嘶喊,將土屋鬥推進通道。
土屋鬥踉蹌幾步,回頭,只看見馬場中央,那座燃燒着幽藍火焰的青銅巨人,正高舉虛幻巨斧,斧刃所指,正是觀景牆後那道持刀而立的黑色身影。
通道入口的鐵閘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