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靜,長時間的沉靜。狙擊手自從開槍之後再也沒有動靜,紅外線也消失不見,顯然對方在跟葉青玩兒捉迷藏。這其實是葉青最不願看到的,自己在暗,對手也在暗,這種躲貓貓的遊戲對自己很不利。身旁的假山也不保險,萬一狙擊手轉移到自己的側面或者背面,自己將直接暴露在對手的槍口之下,葉青不相信自己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夠在對手扣動扳機的一剎那避開身體。如玉現在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來不能指望它了,況且身邊還有一個黃燦,總不能把她給扔下。
水一樣的月光灑向大地,透過參天的古木,留下斑斑駁駁的影子。葉青看準一個陰影面積比較大的地方,那裏應該是一個假山羣。他拍拍黃燦的肩頭,又指指假山羣的方向,意思是說這裏太不保險,我們到那邊去。黃燦使勁點點頭,表示明白。葉青拉住黃燦的手飛速朝目標跑去,他這次沒有單獨行動,如果還是選擇一前一後的話,後面的人很可能成爲狙擊手的靶子。在開闊地帶行走,只能一次,決不能重複,因爲他面對的是百發百中的狙擊手。
兩人快速跑到假山羣,身體淹沒在陰影之中。所謂假山羣,就是由一塊塊石頭堆砌起來的山峯,也可以稱爲石林。山峯雖然很小,但是小中見大,那種危峯兀立、怪石嶙峋之感相當強烈,園林中的假山突出的就是這種效果。
石林雖然不大,但是足以棲身,只要狙擊手不坐着直升飛機,幾乎找到射擊的角度。除非他敢親自過來,但是如果貼身近戰的話,狙擊槍又發揮不出效果,而葉青最不怕的就是近戰。因而葉青可以暫時緩口氣,現在是凌晨,天馬上就會放亮,那時候一切都會結束。“我冷”黃燦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葉青這才意識到,黃燦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睡衣。提到冷,葉青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他身上的衣服也不多,睡覺時把最擋風的外套給脫了,身上只有一件保暖內衣。不過相比黃燦,葉青身上的衣服要保暖多了。
“我冷”黃燦再次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葉青暗暗埋怨,心說大冬天天氣這麼冷,你睡覺脫什麼衣服啊。你冷,我還冷呢黃燦把兩隻小手伸進葉青懷裏,冰涼刺骨,彷彿那不是手,是兩顆冰棍兒。葉青心頭一沉,看來黃燦是真冷,再這麼下去不被子彈打死也得被凍死。他把兩隻冰涼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用胸口的溫度去溫暖她。
時間好像被冰冷的空氣凍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難熬。“我快不行了,快被凍死了!”黃燦用低沉的語調說道,身子使勁兒往葉青懷裏拱,求生的本能使她忽略了男女之間的界限。葉青緊緊把她摟在懷裏,用身體的溫度去溫暖她,兩個人貼在一起也可以相互取暖。天上星鬥滿天,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葉青明顯感覺到黃燦在發抖,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下去。他下意識把她摟的更緊,試圖用力氣把身體上的熱量留住。
“天階夜色涼如水”現在不是涼如水,而是冷如冰。葉青不時看看頭頂的星鬥,沒有一點要隱去的意思,天一時半會兒不會放亮。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熬着。
“我真的不行了”黃燦氣若游絲,語氣裏充滿絕望。
葉青一邊機警地打量着四周,一邊安慰她:“不要說喪氣話,天很快就亮了,到時候一切都會過去。我們找一個溫暖的房間,旁邊有火爐熊熊的燃燒,喝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美美的睡一覺,一切都會過去。”,
黃燦明眸流轉,彷彿看到了葉青所說的一切,隨即又暗淡下來,“我等不到那時候了,現在就想睡。”說完話頭一歪不再言語。
“黃黃你醒醒”葉青輕輕呼喚幾聲,對方沒有回應。一陣微風吹過,猶如鋼刀割肉,葉青下意識把黃燦摟的更緊
東方終於泛起魚肚白,葉青鼓勵黃燦,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安全了。其實黃燦根本聽不到,他的話更像是安慰自己。暫時還不能亂動,因爲他不敢保證狙擊手已經撤離,或許對方還在尋找最後的機會。這時候現身被子彈打掉,那纔是最可惜的,一夜的煎熬都白捱了。所以還要耐心耗着。
黎明時分是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黃燦似乎被凍得失去知覺,嘴脣發紫,臉色慘白,依偎在葉青懷裏一動不動,連發抖的力氣都沒了。葉青暗暗着急,這樣不是辦法,如果她在自己手裏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對不起這個年輕的生命,對不起黃守信,甚至對不起老鐵。“黃燦你醒醒,千萬要堅持住啊!”葉青輕輕呼喚。
黃燦緊閉着嘴,沒有一點反應。冰冷的空氣幾乎帶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熱氣。葉青把身上的保暖內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死死抱在懷裏,儘量減少她身上熱量的流失。冰冷的空氣肆無忌憚地侵蝕着葉青的肉體,每一陣風吹過都都如同刀割。葉青強打精神,忍受着冰冷的煎熬,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一切都會過去。他暗暗安慰自己。時間稍長,冰冷的感覺反倒消失了,這絕不是好兆頭,因爲肉體已經麻木,血液的流速越來越慢,是肌體供血不足的徵兆。
葉青騰出一隻手揉搓渾身上下的皮膚,儘量使血液循環起來,手掌摸上去感覺所有的部位都不是自己的,好像在觸摸一塊木頭。他伸一伸蜷縮的雙腿,還能動,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一些。一旦四肢不能活動,哪怕是一頭豬都能把自己咬死。對手不必用槍,只用一根木棍就能把自己弄死。葉青開始不斷重複一個動作,把雙腿蜷縮再伸開。
紅紅的日頭終於升起,雖然沒有多少熱量,給照在人心裏卻是暖暖的。一個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走在假山與湖泊之間,步履蹣跚、搖搖欲墜,懷裏還抱着一個昏迷的女人。值班的保安見狀以爲發生了什麼刑事案件,趕緊拿起對講機向總部彙報。時間不長,十幾名保安圍攏住赤裸的男人,此時男人已走到迴廊裏,看到很多穿制服的保安圍住自己,臉上竟浮出一絲笑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再也不能移動
葉青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很長時間才恢復知覺,感覺四肢開始漸漸恢復氣力,做一些基本的動作沒有問題。期間那個叫小陳的經理又來看望過幾次,端來幾碗熱湯。葉青看看另一張牀上的黃燦,也漸漸恢復了知覺,年輕人生命力相當旺盛,小陳給她灌了幾碗熱湯之後,很快好起來。
“喂,看不出你還挺英雄。”黃燦翻過身趴在牀上,胳膊肘撐住下頜,盯着葉青說道。
見黃燦精神不錯,葉青的心總算放下。“英雄?你還嫌不夠狼狽嗎?”他沒好氣地回答。剛纔小陳告訴他,他住的房間沒有被人動過,更沒有丟失什麼東西。當然這話不能使葉青百分之百放心,他最擔心的就是木雕鬼臉兒,對手莫非是衝着這件東西來的?他現在還不能下牀,沒辦法確定鬼臉兒是不是還在。教小陳去看的話又不放心,只好再等等。小陳是個聰明的女人,對於葉青晚上的遭遇隻字不提,對於子彈穿透窗欞的事也沒有提及,她三言兩語把保安打發走,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顯然柳園的人不想把事情搞大,那樣會影響生意。小陳是柳園的經理,自然要爲柳園考慮。這一點葉青沒有深究,事情如果是報警能夠解決的,他幾個月以前就報警了。,
“喂,看不出你的功夫也不錯,不然我拜你爲師吧。”黃燦不知道葉青有心事,依舊興致勃勃地說話。驚心動魄的一晚好像沒有影響到她的情緒。
葉青看黃燦一眼,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切,你不是拜老鐵爲師了嗎,現在又纏着我?一個徒弟總不能拜兩個師父吧。”
“那有什麼不行,老師還分科目教學呢。不如現在就拜師。”黃燦一邊說話一邊滾下牀,看意思要給葉青磕頭。掀起被子才發現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睡衣,臉色不由得變得緋紅,趕緊重新蓋上被子,暫時打消拜師的念頭。
臨近傍晚的時候,葉青終於可以下牀走動。他迫不及待要去自己的客房,小陳說你的身體剛剛好轉,還是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出去走動。葉青一心惦記着木雕鬼臉兒,執意要出去,小陳只要攙扶着他出去。
葉青回到自己住宿的客房,裏面的擺設整整齊齊,沒有一點兒翻動過的跡象,小陳沒有說謊。不過她沒有說謊不等於真的沒人進來,也不等於真的沒有少東西。葉青自從進入房間,眼睛一直圍着牀頭尋找,鬼臉兒他明明就放在這裏,可是現在沒了。雖然很痛心,卻在意料之中,狙擊手的出現目標不是自己的命,是鬼臉兒。葉青早有預感,自己能從日記裏找到線索,並千裏迢迢找到蘇州,秦家未必不能。日記落在秦家手裏好幾天,他們沒有理由不對日記進行研究。如今真的被自己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