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開頭難。
此等治水利器之投入、使用使得疏浚河道之艱難任務破開局面,野菜、藥材之圖譜可以適當緩解補給壓力,而各種製造技術之運用更使得幹勁兒十足、鬥志昂揚的“兵團”如虎添翼。
遼水流域之屯...
雪勢漸緊,鴻臚寺門前的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崔仁師緩步踱出正門,玄色錦袍下襬拂過雪面,未沾半點溼痕。他身後跟着咥運與兩名典客署主簿,皆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門前烏泱泱擠滿了人,粗略一數不下三千,有穿葛布短褐的販夫走卒,有戴幞頭、着襴衫的國子監生,亦有裹着羊皮襖、腰懸橫刀的府兵退役老卒。人羣中央豎着幾桿臨時紮起的竹竿,上頭糊着墨跡淋漓的宣紙,寫着“請太尉西徵”“收復殷商故土”“地中海即我內湖”等字,風一吹,紙角獵獵翻飛,如戰旗招展。
崔仁師抬手示意衆人稍靜,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穿透風雪:“諸位父老、士子、軍中兄弟——此圖既出,非爲煽惑,實乃昭示天下:大唐疆域之廣,不止於秦嶺隴右、遼海燕雲;大唐之志,亦不止於守土安民,更在開萬世之太平,納八荒之賓服。然用兵之道,貴乎審時度勢,非逞一時血勇。今歲江南水患初平,洞庭新屯百萬斛稻種待春播;遼東鐵礦熔爐晝夜不熄,所鑄火銃新式三棱刺正配發北衙六軍;西域都護府已遣使三十餘國,重開天山南路商道,駝鈴將再越蔥嶺……凡此種種,皆需國庫充盈、糧秣豐足、士卒精練、將帥同心。若輕啓遠征,萬里轉運,一卒之糧耗粟十石,一騎之秣費草百束。此非不欲戰,實不能戰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羣前排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卒——那老兵左袖空蕩,袖口以黑布紮緊,右手中卻緊緊攥着一柄磨得鋥亮的橫刀鞘。崔仁師認得此人,是貞觀十九年隨太宗徵高句麗的老府兵,曾於安市城下斷指三根仍攀雲梯,後因傷退伍,如今在西市替人修鞍韉爲生。
“王伯,”崔仁師喚道,聲音微沉,“您當年在遼東,見過凍斃於雪夜的袍澤麼?”
老卒怔住,喉結滾動,緩緩點頭。
“那時您可曾怨陛下不出兵直搗平壤?”
“不怨!”老卒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陛下知兵,更知民。那年凍死的弟兄,不是死於敵刃,是死於糧車陷雪三日不得進。陛下跪在雪地裏,親手給最後一個嚥氣的娃娃兵闔眼……咱懂!”
崔仁師頷首,轉身朝鴻臚寺大門內抬手一引:“諸位請看——”
兩名小吏應聲推開厚重的朱漆大門。門內並非尋常廨署,而是一座新闢的敞廳,四壁懸滿巨幅絹畫:東壁繪的是泉州港千帆競發,艙中堆滿南洋香料、琉璃、象牙;西壁是龜茲樂工於弓月城校場教習新編《破陣樂》,臺下黑皮膚、卷頭髮的崑崙奴少年持鼓槌躍躍欲試;北壁則是一幅尚未完工的長卷,畫中艦隊劈波斬浪,船頭立着披甲執旗的將領,旗上赫然一個“房”字,而艦隊所向,正是輿圖上標註“扶桑列島”的兩片墨色島嶼——那裏,已有三百戶嶺南流民攜農具、稻種、蠶種登岸墾殖,當地蝦夷部族首領已遣子入長安爲質,求授漢字與曆法。
“此非虛言。”崔仁師聲音漸沉,“太尉自去歲始,已遣水師分三路:一路赴琉球,設州置縣,編戶齊民;一路抵真臘舊港,助其平定叛亂,換得十年免稅通商之約;第三路最遠者,已繞過‘好望角’(百姓譁然,有書生驚呼:“角名竟如此兇戾!”),於赤道以南建補給港三處,取名‘鎮海’‘靖波’‘昭烈’。彼處土人獻金礦圖一幅,言其脈深百丈,金砂如雨。太尉未取一兩,只命匠人就地築爐,鑄錢十萬貫,盡付當地酋長,令其購我絲綢瓷器、鐵器農具,教其子民耕織冶鐵。爲何?因太尉常說:‘奪其地易,化其心難。今日送一錢,明日得一心;今日屠一寨,百年遺一恨。’”
人羣靜了。連風雪似乎也屏息。有人低頭摩挲懷中那枚新鑄的“開元通寶·海舶版”銅錢——錢背鑄有海船紋,正面“開元通寶”四字旁多了一行小篆:“貞觀廿三年,泉州造”。
忽聽一聲清越童音:“崔寺卿,那輿圖上‘大食’二字,爲何比‘大唐’小一半?”
衆人循聲望去,是個約莫十歲的藍衫童子,揹着個青布書囊,額角還沾着雪粒。崔仁師含笑:“因製圖者依實際裏程縮繪。自長安至大食首都巴格達,陸路逾一萬二千裏,海路繞行非洲,近兩萬裏。而我大唐疆域東西九千五百裏,南北一萬一千裏——輿圖尺寸,豈敢妄大?”
童子仰頭,眼睛亮得驚人:“那太尉何時帶兵打過去?”
崔仁師尚未答,人羣外忽傳來一陣騷動。幾名穿紫袍、佩金魚袋的大員並肩而至,爲首者身形魁梧,腰間橫刀未出鞘,刀鞘上嵌着七顆東珠,在雪光下灼灼生輝。正是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勣。他身後跟着禮部尚書高履行、工部侍郎閻立本,最末一人玄衣玉帶,眉目疏朗,正是新任鴻臚少卿房俊——他左手裹着厚繭繃帶,右手卻穩穩託着一隻青銅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暗紅絲絨,似盛着什麼貴重之物。
百姓們霎時安靜,紛紛退開一條道。李勣目光如電掃過人羣,最後落在崔仁師臉上:“崔公,這輿圖,可是你准許刻的?”
崔仁師躬身:“回太尉,此圖乃奉陛下密詔所制,由將作監、司天臺、鴻臚寺三方勘定,歷時十月,拓印百幅,除鴻臚寺門前這一幅,餘者已分送十六衛大將軍、各道節度使及東宮詹事府。”
李勣眯起眼,忽而一笑,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好。既然已昭告天下,那便索性再添一筆。”他轉向房俊,“二郎,匣中何物?”
房俊上前一步,雙手捧匣高舉過頂,聲如洪鐘:“啓稟太尉、諸公——此乃大食使臣阿卜杜拉·本·祖拜爾親呈之物,名曰‘降表’!”
滿場譁然!
李勣親自掀開匣蓋。匣中並無文書,唯有一方黃綾,上以金線繡着彎月與新月圖案,旁邊壓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銀質印章,印文爲古阿拉伯文。房俊解下腰間佩刀,刀尖挑起黃綾一角,綾下赫然露出一張羊皮卷軸——徐徐展開,竟是用漢、梵、大食、突厥、吐火羅五種文字寫就的盟約:大食哈里發承認大唐爲“天下共主”,願十年內向長安進貢良馬萬匹、琉璃十萬件、沒藥五萬斤,並開放底格裏斯河沿岸三座港口予唐商自由貿易;作爲回報,大唐允其使團每五年一赴長安,沿途驛站供奉如親王例。
“此非降表,實爲和約。”房俊聲音清越,“大食國力未衰,其騎兵縱橫兩河流域,火油戰車仍具威勢。然其國內薩珊餘孽蠢蠢欲動,北方突厥部落叛亂頻仍,南方也門諸部拒繳賦稅……哈里發深知,若再與大唐鏖兵,國必分裂。故遣密使繞道吐火羅,經碎葉城,潛入長安,叩開鴻臚寺側門,伏地三日,只求一紙盟約。”
他目光如炬,掃過方纔高呼“踏平大食”的青壯:“諸位熱血,房某感佩。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我大唐不動刀兵,而得萬里商道暢通、異邦俯首稱臣、國庫歲增賦稅百萬貫——此等功業,比之攻城略地,孰輕孰重?”
無人應答。雪落無聲。
李勣忽而轉身,面向那羣瑟瑟發抖的番邦使節。法蘭克使節額上冷汗混着雪水直流,基輔羅斯使者雙手緊握胸前木雕神像,指節發白。李勣一字一頓:“爾等歸國可傳話——大唐不嗜殺,但亦不懼戰。若守約,則商旅如雲,財貨如山;若背信……”他右手緩緩按上刀柄,未拔,只以掌心拍了三下刀鞘,發出沉悶如雷的“咚、咚、咚”三聲。
“此聲,將隨商隊傳遍歐羅巴。”
使節們齊齊打了個寒噤,撲通跪倒一片。
就在此時,一輛素帷牛車自皇城方向疾馳而來,車簾掀開,露出晉陽公主清麗絕倫的側顏。她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素銀梅花,髮間卻彆着一枚小小的青銅虎符——那是太極宮禁苑出入憑證。車停穩,她款步下車,裙裾拂過雪地,竟未沾半點污痕。百姓們自動分開,目光卻熾熱如灼。
她徑直走向房俊,無視滿朝重臣,亦未向李勣行禮,只將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雪白帕子遞過去:“手上的傷,又裂了。”
房俊垂眸,果然見繃帶上滲出血跡。他未接帕子,只抬起左手,輕輕覆上她遞帕的手背。那動作極輕,卻如驚雷劈開寂靜。李勣瞳孔驟然收縮,高履行急忙咳嗽一聲,閻立本慌忙低頭假裝整理袍袖。
晉陽公主卻恍若未覺,只將帕子塞進他掌心,指尖在他掌紋上若有似無地一劃,聲音輕得只有兩人可聞:“父皇留下的《貞觀政要》手稿,我謄抄好了。第三卷第十七頁,講‘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你讀過麼?”
房俊喉結微動,低聲道:“讀過。殿下批註在旁,說‘忠非愚忠,禮非虛禮’。”
“嗯。”她脣角微揚,目光掠過李勣鐵青的臉,最終停在輿圖上那片蔚藍的“地中海”:“聽說,你新造的‘鎮海級’樓船,能載千人,逆風而行,半月可抵君士坦丁堡?”
“是。”房俊答得乾脆,“不過,尚缺一味壓艙之物。”
“何物?”
“殿下親題的‘鎮海’二字。”
風雪忽然大作,捲起輿圖一角,露出下方新鑿的碑文——正是晉陽公主親筆,鐵畫銀鉤,力透石背:“海晏河清,非賴刀兵;萬邦來朝,端在仁心。”
李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平靜。他朝崔仁師微微頷首:“崔公,這輿圖,刻得好。”
轉身離去,紫袍翻飛如雲。李勣走後,高履行與閻立本也匆匆告退。房俊卻仍立在原地,左手握着染血的帕子,右手被晉陽公主輕輕挽住。百姓們屏息凝望,無人喧譁。雪落滿肩,天地素白,唯有那幅巨圖在風中微微顫動,彷彿整片海洋都在呼吸。
暮色四合時,鴻臚寺門前人羣漸散。唯有那位獨臂老卒久久佇立,望着輿圖上“扶桑”二字,喃喃道:“俺孫兒……上月剛登上去倭國的船,說是去學種稻……不知,可瞧見那畫裏的稻田了?”
沒人回答他。風雪愈緊,將所有痕跡溫柔覆蓋。
而此刻,太極宮深處,李承乾正將一份密奏摔在案上。奏章封皮硃批赫然:“準。着房俊即刻赴遼東,督辦火器營改制事宜。另,賜晉陽公主‘玄玉真人’法號,敕建玄清觀於曲江池畔,即日起閉關修道。”
筆鋒凌厲,墨跡未乾。
窗外,雪光映照下,一道纖細身影掠過廊檐,足尖點在積雪的瓦脊上,輕如飛燕,轉瞬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她袖中滑落半枚殘破的青銅虎符——另一半,正靜靜躺在房俊書房的硯臺底下,與一疊未拆的《貞觀政要》手稿並排而臥。
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