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喝了口茶水,肅然道:“兒子不針對儒學,針對的是儒學的一家獨大。’
後世對儒家之討論,可謂譭譽參半,其對華夏文化之貢獻毋庸置疑,但唯我獨尊之地位對於華夏之危害卻也不容辯駁。
儒家文化長期作爲中華文明的主流意識形態而存在,在塑造民族性格、維繫社會秩序、傳承文化經典等方面有巨大貢獻。
但任何思想一旦“一家獨大”,失去制衡與批判,其負面效應也會非常明顯。
房玄齡很是困惑:“一家獨大又如何?正因獨尊儒術,纔會使得民心穩定、江山穩固,倘若‘百家爭鳴”豈不重複春秋戰國亂世分裂割據?”
房俊則道:“劍有雙鋒、氣分陰陽,窮則末路,物極必反,學術分裂固然危害重重,但一家獨大卻也遺禍無窮。”
他明白父親的顧慮,不解,當下之儒學尚處於蓬勃發展階段,看上去銳意進取、普照世間。但事物是在不斷發展的,任憑儒家這般恣無忌憚,無可抵禦的發展下去,終究會走向毒害華夏之地步。
“思想是要相互碰撞,且兼容幷蓄的,當一種思想無所剋制,一家獨大,其最終之結果必然成爲維繫自身利益之利刃。”
雖然漢代以後並非完全禁絕其他學派,但法家、墨家、道家、名家等原本活躍的學說被邊緣化,其合理成分如法家的制度設計、墨家的邏輯與科技無法進入主流。
學術生態從“百家爭鳴”退化到“注經釋經”。
科舉以儒家經典爲唯一考試範圍,讀書人畢生精力耗費在章句訓詁、義理闡發上。導致中國古代在邏輯學、認識論、自然科學等領域的系統性發展嚴重滯後。
這種思想壟斷直接導致思想與學術的單一化,徹底扼殺創造力與批判精神。
儒家之所以在早期生機勃發,欣欣向榮,是因其有“從道不從君”、“民貴君輕”的批判傳統,但自從“獨尊儒術”之後,儒家便開始壟斷政治制度,將一切思想、學術之發展用以鞏固其壟斷統治,直至將“三綱五常”絕對化爲宇
宙法則、世間運行之“天理”,把“忠君”推到高於一切的位置。
當儒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思想成爲普世信條,便已徹底淪爲腐朽。
尤爲嚴重的是儒家在政治上的僵化與專制強化使得皇權失去有效制衡,所謂的“天人感應”不過是掩耳盜鈴而已。
以往之儒臣常以“天命”“災異”諫君,但當皇帝利用儒學的忠孝觀強化集權後,這種制衡越來越無力。
“獨尊儒術”自董仲舒而始,但其原本保留了“湯武革命”的通道,但儒家一家獨大之後喪失了通過內部理論革新實現制度演進之環境,一味的推崇,強調所謂的“君臣大義”,導致王朝腐朽到極點也只能靠農民起義暴力推翻。
儒家所推崇的“禮”本有和諧秩序的一面,但一家獨大後變成僵化的等級桎梏。
“士農工商”被長期固定爲社會階層,等閒極難逾越,尤其是儒家重義輕利、褒貶實之思想使得商人被長期壓制在社會底層。這不僅阻礙了商品經濟發展,也使得中國遲遲未能發育出獨立的市民階層和工商文明。
房玄齡下意識喝茶,眉頭緊蹙,困惑不解。
在他看來儒家之思想絕對是好的,既能有助於自身道德之修養,又能成爲治理天下之法理依據,還能統一輿論、穩定民心......怎地就會出現兒子所言這般惡劣之後果?
房俊放下茶杯,口若懸河:“儒家主流思想視技術爲‘末技’,‘道高於器’,甚至將一切技術歸納於‘奇技淫巧”之列,認爲君子應‘謀道不謀食’,實在是大錯特錯!這些年父親應當看到,諸多新技術應用促使國力在短時間內飛速
提升,軍力強橫,百姓受益,何曾如儒家所倡導那般‘不詳’?時至今日,儒家“獨尊'數百年,早已形成固定的階級,這也就意味着儒家厭惡一切‘變數,唯有一成不變才能繼續享受統治利益,而每一種新技術之出現、應用,卻都意
味着變數。”
儒家不知道新技術甚至有可能引發巨大的社會變革麼?
他們太知道了。
正因爲他們知道,所以他們極力打壓新技術研發、應用,將其歸類於“奇技淫巧”,百般詆譭、不屑一顧。
他們要保障社會制度、階層固化,以此來穩固自身之既得利益。
任何“革新”、“變化”,都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偶爾有人慾打破“桎梏”、嘗試對利益重新分配,必然遭到極爲激烈反抗。
一切問題之核心不在於儒家思想之本身,而在於“一家獨大”。
孔子、孟子本身充滿智慧和批判精神,但當儒家被王朝選中、制度化,並排除一切競爭對手後,它就從一種“活的哲學”變成了僵化的意識形態。
其最大危害,是造成了一種低水平的內卷:最聰明的頭腦都去注經、寫八股文,揣摩聖意,而不是去探索自然,改進技術、設計制度。
社會資源全部用於維繫一個“超穩定結構”,任何創新無論是思想、技術還是制度都被視爲危險而加以扼殺。
由此而引發最直接後果,當世無人能比目光可穿透千年的房俊更爲清楚。
他要在這個儒家尚未徹底固化、腐朽的年代,做出一次有意義的嘗試。
房玄齡依舊眉頭緊蹙,雖然未必認可兒子的擔憂、顧慮,卻也瞭解了兒子的想法。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你這不僅是要捅破天,更是要與整個天下的儒家爲敵,實在是......太過兇險。
真以爲麾下戰將無數、兵強馬壯便高枕無憂了?
文人殺人,未必用刀。
一己之力挑戰整個利益階層,無異於以卵擊石。
房俊笑道:“兒子豈會如此不智?當下不過是挑起一個話頭引發爭議,討論而已,兒子絕不會親自下場,儒家數百年來形成的理論系統早已自治,非是某些人口舌之利可以動搖,兒子只等着遠航船隊歸來用現實去擊潰那些可
笑又可恥的言論,因爲事實勝於雄辯。”
房玄齡道:“你怎就確定大地是圓的?”
房俊並未過多解釋:“請父親拭目以待。”
“我也無需下場?”
一旦爭議形成風潮,非但房俊成爲衆矢之的,整個房家也將被波及,房玄齡總是要出面力挺兒子的,總不能“大義滅親”吧?
房俊安撫道:“父親無需任何動作,作壁上觀即可,甚至大義滅親也行。”
房玄齡搖搖頭:“我雖然不太確信大地是圓的,但你所言儒家一家獨大之危害卻深感認同,雖然要顧忌家族不能力排衆議、舌戰羣儒,卻也做不出大義滅親之事。”
在這個“親親相隱”的年代,“大義滅親”可不是什麼好話。
“父親睿智,只一如既往的讀書立傳、優遊林泉即可。”
房玄齡憂心忡忡,頷首無語。
不出所料,房俊所謂“大地是圓的”、“天圓地方乃謬論”之言論很快從太極宮內流傳而出,立時引發朝野上下一片攻訐,輿論譁然。
思維敏銳之輩馬上看到其中所蘊藏的危險有可能對儒家造成滅頂之災,驚怒之下豈肯坐視?先是市井之間的儒家子弟鼓譟議論、掀起輿論,繼而朝堂上下的大儒們紛紛下場,指責房俊“禍國殃民”“異端邪說”,言辭激烈不留
任何餘地。
御史臺數日之內收取之彈劾奏章數以千計,劉祥道雖然暗地裏已與房俊結盟卻也不敢阻塞言路,況且儒家理論亦是他立身之本,遂連同御史臺內各路御史之奏疏用一輛大車運入宮中。
一時間,房俊如同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政事堂內。
馬週一大早至衙堂處置公務,而後便趕來政事堂準備會議,同時也稍事休息,坐在一間值房窗前喝着茶水,窗外微雨、樹木蔥鬱,他卻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此次會議是由陛下主持,議題自然是這兩日甚囂塵上、沸反盈天的“大地圓形論”。
與其說是商討理論,倒不如說是一場針對房俊的“討伐”......
一杯茶尚未飲完,便見到遠處一人擎着油紙傘,紫袍、魚袋、官靴,踩着溼漉漉的地面施施然而來。
到了窗前,油紙傘收起,傘下之人正好向值房內看來,兩人目光交匯,那人濃黑的眉梢微挑,露出一個燦爛笑容,身姿英挺、牙齒潔白,抬腳走入值房。
馬周看着走入值房先將油紙傘放在門後而後坐到自己面前的房俊,執壺斟了一杯茶推到房俊面前,嘆着氣道:“你這到底又想要作甚,真不怕被人當做‘國賊’給宰了?”
房俊微笑着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而後淡然道:“吾忠於陛下,忠於國家,但更忠於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