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三九四章 以法治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李承乾當然聽得懂房俊隱含的意味。

他的立場在皇權至上,在李唐江山。

房俊的立場在家國,在天下。

在黎庶萬民。

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窗外的細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隱晦的天色下近處庭院花樹,遠處重重宮闕卻又顯得格外清晰。

李承乾輕嘆一聲:“何至於此呢?房相乃貞觀勳臣,二郎更是武勳蓋世,自當榮耀綿延,與國同休。”

只在大唐存在一日,房家的榮耀、權勢便一日不墜,所以房家的利益與李唐的利益高度一致,又何必處處針對皇權?

你自己也是皇權之下的受益者。

人怎可能背叛自己的階級?

房俊穩穩當當跪坐在茶幾對面,雙手扶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眼眸低垂。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龍爭虎鬥......神州華夏這片土地上人傑輩出,王朝更替,任誰也擋不住歷史大勢浩浩湯湯、滾滾滔

滔。唯有生活在這裏的人民纔是永恆的主人。”

李承乾品味着這首似詩非詩,似詞非詞之言,悶聲道:“我以‘仁恕”治理天下,又有二郎以及諸臣輔佐,已然開創千古未有之盛世,卻又爲何不信這盛世能延續下去?”

房俊挑眉:“陛下自己相信麼?”

李承乾默然。

房俊知道他懂得其中的道理,但還是毫無顧忌的點明:“當一個國家億萬黎庶之窮富禍福寄託於皇帝一身,便已經註定盛衰興滅必是常態。”

太宗皇帝一代雄主、千古一帝,李承乾亦是仁恕爲本、寬厚治國,可太子會延續這樣的理念嗎?太子的太子呢?

尤爲重要的是這世上很多事並不以個人之意志爲轉移,並不是你想幹好就能幹好。

隋煬帝堪稱雄才偉略,他不想締造盛世,名垂千古嗎?

卻導致偌大帝國分崩離析,天下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神態自若的喝口茶水,輕聲問道:“陛下可知我爲何要實踐‘大地是圓的’這樣看似荒悖之言論,且極力推廣‘格物之學”?”

李承乾似乎受到打擊,又似乎在隱忍憤怒,緘默不答。

房俊自己給出解釋:“千年以來,儒家傳承華夏文化、治理天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但其一家獨大之危害卻必然要蓋過其所有之功績,任何一種權利毫無掣肘之時,結局只能是走向腐化,無一例外。”

人是逐利的,利之所至,一往無前。

又有什麼能比絕對的權力帶來的利益更大呢?

皇權擁有絕對的權力。

儒家也擁有絕對的權力。

所以這兩者倘若無可遏制,只能走向絕對的腐化。

李承乾怒極而笑:“如此說來,皇家也好、儒家也罷,倒是應當感謝二郎了?”

絕對的權力等於絕對的腐化。

絕對的腐化等於自掘墳墓、徹底滅亡。

而房俊既要限制皇權,又要狙擊儒家,阻止這兩者走向腐化、滅亡,豈不就等同於挽救皇權,挽救儒家?

此等悖論,簡直聞所未聞。

房俊情真意摯:“陛下素來宅心仁厚,從不是野心勃勃之人,況且天下興盛,四海昇平,對您來說是否擁有絕對的權力又有什麼要緊呢?相反,若陛下甘願對皇權自我限制,對儒家予以打壓,此等將帝國之利益,將天下人之

福祉置於一切至上的崇高品德,必將名垂千古,百世流芳。”

李承乾沉默稍許,嗟嘆一聲,搖搖頭:“或許你是對的,但立場不同,看待事務與處置事務的角度便不相同......有些東西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房俊也嘆了口氣,這是最近與陛下之間少有心平氣和的交流,卻因立場之不同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他只能說道:“微臣還是方纔於政事堂內的那番話,人世間的道理也好、宇宙間的法則也罷,就放在那裏,遲早有人會發現的。”

一旦儒家所構造的那一套法理在自然科學麪前被擊垮,此消彼長之下,“格物之道”自然應運而起,大放光彩,於儒家的統治之下破開一道縫隙,再不是“獨尊儒術”“一家獨大”之局面。

而隨着儒家遭受重創,與之捆綁的皇權當然也會隨之衰落。

這是不可阻擋的大勢。

李承乾不解:“二郎何以對儒家這般牴觸、詬病?”

房俊搖搖頭:“微臣從未反對儒家,微臣反對的是獨尊儒術,是一家獨大。儒家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仁、義、禮、智、信”爲核心,提供道德根基,緩解純粹功利主義帶來的冷漠與異化。道德在缺乏健全法治

或物質匱乏的時代是維繫社會運轉的關鍵紐帶......但是陛下,時代變了。”

他略有些激動,除去父親之外,尚是首次在人前闡述他的政治理念:“現如今大唐依靠海路在天下四處擄掠,每年輸入大唐的財富都是一個天文數字,國內各種基礎設施建設如火如荼、日新月異。巨量的財富必將衝擊以往所

形成的價值觀,單單依靠道德約束行爲規範已經不行了,因爲道德沒有一個清晰的界限更不可能量化,只能以法治國!”

道德是儒家乃至於整個華夏文化之基礎,它凌駕於法律之上,使得整個社會寬恕仁和。

但道德也有自身之侷限,無論是走向虛僞的道德表演,或壓制個人正當慾望,都在高效經濟競爭和科技發展中顯得保守。

人是逐利而生的,在足夠的利益面前,僅憑自身之道德修養抵擋不住這股由財富權力所組成的滾滾洪流。

只能依託於法律予以規範、治理。

但無論現實是如何的“儒皮法骨”,儒家都不可能承認“以法治國”。

沒有了道德構築根基,儒家的一切都將轟然崩塌。

李承乾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踟躇稍許,蹙眉問道:“國家已然如此強盛,天下已經如此富有,又何必孜孜不倦去整個天下攫取財富?對於百姓來說與其擁有更多的財富,穩定纔是最大的福祉。”

房俊笑起來,這就是儒家千百年來潛移默化對世人的思想所形成的認知。

“陛下,穩定的前提在於富足,在於強盛......所謂‘倉廩足而知禮儀”,百姓穿不暖衣、喫不飽飯,何以知禮?若不知禮,何談穩定?國家的強盛依靠錢帛支撐,若無富足,何談強兵?若無強兵,何來穩定?”

華夏從來都不是一片安穩之地,山地多、平原少、災害頻仍,四周胡族虎視眈眈,每當虛弱之時便是外族入侵,馬踏長城、生靈塗炭之時。固然有宋朝那樣富而亡國,但絕大多數時候財政崩潰,沒錢而走上絕路。

尤爲重要是當天下人品嚐到了財富的滋味,誰又能阻止呢?

總不能封關鎖國吧?

所以財富之輸入是不可遏止的,而財富之輸入又會對整個社會造成巨大沖擊,當世人之價值觀、道德觀在兇猛衝擊之下七零八落,而國家又不能適時予以引導、疏通、管制,那便是一場資本的狂歡。

房俊主導了這場對於全球財富攫取之風潮,期待着當財富累積至一定量級產生劇烈變化,催生社會變革,卻絕對不能眼睜睜看着財富進化爲資本之後恣無忌憚、橫行霸道。

這場談話的結局自然是不歡而散,所幸李承乾還保留幾分剋制沒有將房俊當場驅逐。

擎着油紙傘走出太極宮時,房俊駐足於承天門下,遙望着細雨濛濛之中的皇城,以及那些穿梭於街巷之中或騎馬、或乘車的官員,因對於李承乾之失望所帶來的鬱悶有所緩解。

自己本不該有所期待的。

非是李承乾頑固不化,正因其立場而不能任由皇權旁落。

沒有對錯,唯有利益。

正如李承乾所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皇權便是如此。

李承乾百般嘗試集中皇權,所爲並非他自己金口御言,操天下萬民之生殺大權,而是不能任由皇權在他手中淪落,那將是他一生之恥辱。

對於一個從登上皇位那一日便立志於成爲一個不遜於太宗的皇帝來說,這是難以接受的。

但好在李承乾的的確確對於權力沒有過多野心。

當有朝一日他咬着牙也做不到對於國家的管理、掌控,自然要將皇權分讓出去。

除非他肯坐視偌大帝國在他手中混亂無序、吏治腐朽、分崩離析......

坐上馬車由延喜門而出,雖然小雨淅淅瀝瀝不停,但街道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尤其是臨近黃昏,平康坊的坊門前寶馬香車絡繹不絕,穿金戴玉的世家子弟、談笑自若的官員文吏、口音怪異的異族商賈、跨刀披蓑的豪傑武

房俊撩開車簾,笑吟吟的關注着周邊一切。

燈光次第燃起,被雨水淋溼的地面反射光暈。

好一副風流華彩、錦繡堂皇的盛世景象。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遮天:開局拜入搖光聖地
失婚
極品相師
重生之激情燃燒歲月
龍旗
歌影山河
三世書
青雲直上
戰狼傳說
掌心珍愛
無限:反派的洗白之路
楚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