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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崢嶸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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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爲防盜章  姬央的容貌不屬狐媚一流, 端麗精緻,眼睛更是少有的澄澈,像水洗一般, 似泠泠山泉沁人心脾,只是她豔光太盛, 容顏攝人, 就像豔陽一般讓人不敢直視, 而顯得有些逼人。

這會兒,因剛受雨露滋潤, 姬央的顏色彷彿新荷出水,粉潤飽滿,眼波流轉處,多了幾分柔媚嫵靡, 端的是天賜風情,地孕豔逸。看得薛夫人心下更是一沉。

沈度上前一步,喚了一句“阿母”。薛夫人這纔回過神,起身朝姬央叩拜。

先國後家,先君後臣, 薛夫人朝姬央叩拜無可厚非,只是她是自己的阿姑,姬央在受了薛夫人的叩拜後, 親自將她扶了起來送入座上, 又抬眼覷了覷沈度, 只見他神情沉肅, 但脣角輕抿,姬央已經瞧出了他的幾分不悅。

後來姬央才知道,沈度的喜怒哪裏是人隨便就能看出來的,當日的不悅不過是故意流露的罷了。

玉髓兒等隨在姬央身後,捧了紅漆托盤上前,上面盛着衣服兩套、手帕一盒,梳妝匣、澡豆袋各二,另有銀器、衣料等物,這是新婦敬奉長輩的禮物。尋常閨秀敬奉舅姑的衣服、手帕都要出自自己之手,以示新婦的賢惠持家,對於安樂公主來說,這些自然不用她勞神。

薛夫人點頭謝過後,露珠兒捧了盛着清水的青釉瓷盆上前,姬央由着玉髓兒替她挽起袖口,她再上前服侍薛夫人盥手。完畢後,姬央又入西次間擺箸安匙,恭請薛夫人入座就食,她站立一旁佈菜。薛夫人略用幾口後,便放下筷子,這就算是禮成了,誰也沒真的指望過公主服侍自己進膳。而根據薛夫人的習慣,她也早就用過早飯了,這對新人來得可不算早。

行過盥洗禮後,沈度和姬央還要去泰和院戚母的上房認親,薛夫人也要過去伺候婆母,三人一同前行,又是一樁麻煩。

薛夫人禮讓姬央爲先,若姬央嫁的不是沈度,而是其他她看不上眼的人,她還就真敢走先。不過此刻,姬央側身恭讓道:“阿姑先行。”

薛夫人肅着一張臉道:“君臣之禮不可廢。”其實壓根兒就是沒將姬央當自家人看待。

姬央卻只當薛夫人是拘於禮法,因而笑道:“女子出嫁從夫,阿姑是安樂的婆母,自當先行。”說罷,姬央還頗有些得意,她這般賢孝,也算是爲皇家公主正了名聲,雖然她下面沒有妹妹,可今後總還有侄女要出降,如此一來她們也好嫁人些,省得那些人一聽說要尚公主就跟死了爹孃一樣。

薛夫人還要固執,卻聽沈度道:“阿母就先請吧。”姬央做的人情,今後自然有他沈度來還,用不着委屈薛夫人。

卻說那薛夫人領着姬央去了泰和院,上房中戚母和二房、三房的女眷都等了老半天了。

年紀最小的八郎媳婦早就嘟囔道:“公主的架子可擺得真足,叫咱們一大羣人就這麼候着。”

戚母卻是無所謂,反正她對安樂沒有什麼期許,只當是來家中做客之人,不過是住的時間會長一點兒罷了。何況,沈度尚主,可是有說不出的好處,戚母一邊享受這種好處,另一邊又鄙視蘇姜,果真是無國無君,只顧着她母女的富貴榮華,卻將魏朝的河山置諸腦後,甚至可以捧手送人。

不管怎樣,即使姬央再過分,這幾年中戚母已經下定決心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可稍微肉麻一點兒的疼愛半分,所以她掃了八郎媳婦一眼,算是警告。

只是當戚母瞧見薛夫人身後,盛光奪人,彷彿神仙妃子一般的姬央緩步而入時,心裏原本對沈度的信心還是動搖了一點兒。

姬央今日依俗着了一襲紅地玉堂富貴紋織金錦的曲裾,腰繫兩色金絲絛,掛着白玉鏤空雙魚香囊,並荷包、金葵花口脂盒子等金件兒,腳踏鳳銜珠織金鞋,頭戴五鳳掛珠金步搖,拇指大小的紅寶石垂在額前,那等富貴一瞧就是中州貴人,同冀州的樸實格格不入。

蘇皇後遣嫁姬央,恨不能搬空宮室,戚母等人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然而叫戚母信心動搖的卻非這富貴,而是姬央豔奪天下的容貌以及她對薛夫人的禮敬,在戚母看來,這位安樂公主還是驕橫跋扈些爲好,也省得日後麻煩。

姬央踏入泰和院的上房時,被烏壓壓一屋子的女眷給驚了一下,竟然沒有一個男丁。

戚母領着各房的女眷上前給姬央行禮,因是初次,姬央不得不受了全禮,禮畢她親自扶了戚母起身,甜甜地喚了一聲,“祖母。”

戚母臉上浮起一絲慈祥的笑容,由姬央扶着入了座,還拉了她的手坐在一側,親熱得彷彿這祖孫倆一見便極爲投緣。

戚母問了宮中天子安,蘇後安,姬央一一答好,戚母便做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來,姬央見戚母掛記自己的父皇母後,心下十分高興,這至少表示冀州這一塊兒還是穩固的。

緊接着是各房依次序來向姬央行禮,姬央又分賜贈禮,自不必細說。

只是冀州沈氏本是大族,可如今這一嫡支卻壯年男丁凋零,剩下的全是女眷,叫姬央有些感慨,她往沈度瞥了一眼,只惟願他能好好兒地活着。

戚母育有三子,三子皆歿,全系戰死,至於孫子輩,不分嫡庶,一共得了八人。這在這般門戶裏已經算是子嗣少的了,皆因戚母的三個兒子都去得早,最年長的也沒活過四十,就戰死沙場了。白髮人送黑髮人好不淒涼。

大房的薛夫人所出三子,大郎、五郎和行六的沈度,前二者已歿,留下兩個孀婦。其他兩房所出的郎君裏,二郎戰死,四郎腿傷不良於行,整個沈家齊整的壯年男子,也就沈度還有七郎、八郎,如今除了沈度因爲成親而在冀州外,其他兩人都分鎮重鎮,甚至四郎沈庚也出鎮了幽州范陽。

此次沈度成親,四郎行走不便,並未前來,而如今北邊未靖,拓跋部、慕容部和宇文部的鮮卑皆虎視眈眈,七郎和八郎早得了沈度的信,不得擅離職守,因而此次沈度成親他們也並未回來,只有帳下司馬攜禮前來。

姬央心裏雖然有些想法,可轉念想着他們是爲了魏朝,爲了保護姬家的天下,又豈能不滿。

幾房的嬸孃、嫂嫂和弟妹認下來,姬央本就沒睡好無精神,此刻更是有些疲憊,戚母拍了拍她的手,對着沈度道:“若璞,你陪着安樂乘車去園子裏轉一轉,也認認門兒。”

不過幾番下來,戚母對姬央的稱呼已經從遠敬的公主變成了親暱的安樂,而她何等眼力,早看出了姬央對沈度已經情絲相系,此間情形之下,能穩住這位公主自然是利大於弊的。

姬央聽了戚母的話,不由抿嘴一笑,聽話地站起了身,應付這一大屋子的人,她也的確有些累了。

出了泰和院,有僕婦駕了羊車等候,沈度扶姬央上了車,姬央側頭看着沈度,以爲兩人獨處,能說些體己話,可是隻有當羊車駛過黑漆雙扇門時,他纔會開口道,這是哪一個院子,那是哪一個院子。

信陽侯府經歷幾代人的修繕,佔地十分遼闊,不過每一個院子外面都幾乎一模一樣,一、兩次下來根本辨不清門,沒過多長時間,姬央就有些耐不住地垂下了眼皮,羊車輕輕晃悠,她下一刻就墜入了夢鄉。

玉髓兒在北苑公主府的門外只等着了獨自在羊車上打盹兒的姬央,她心裏不由有些埋怨,畢竟是新婚夫妻,冀侯居然就忍心讓公主獨自在羊車上打盹,也不說護着她回來,若是按照玉髓兒的想法,沈度就該抱着姬央進屋睡覺纔是,哪裏能人影子也不見一個。

可是這種話玉髓兒又不能向着姬央說,就怕惹得她心情不好,同冀侯之間夫妻不諧。但是她心底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勸得姬央給中州的皇後孃娘寫信,請她派幾個女史前來。

姬央在矮牀上美美地睡了一覺之後,才過晌午就醒了過來,見玉髓兒正指派着人將她的嫁妝整理出來。不過半天的功夫,姬央的重光堂就已經煥然一新了。

地上鋪了大宛來的圖案精美的編織地毯,屏風也換成了華美的紫檀座十二扇娟紗繪時令花卉屏風,另有三扇、五扇屏風等擺設。胡牀上的隱囊也換成了織金繡鸞鳳紋的金瓜隱囊,其餘擺設皆已換成從宮中帶來的商鼎夏彝,甚至還有一盆兩尺來高的紅珊瑚盆景。

至於隨手擺放的唾壺、把鏡,也都是精緻珍貴之物,耗費了不知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

姬央由玉髓兒扶着上了鸞車,她的車駕會在冀州城繞城一週,纔去到信陽侯府舉行昏禮。

紅袍金帶,白馬雕鞍的沈度於鸞駕前導。

沈度之後,姬央的鸞駕之前有天文官導路,並公主儀仗,提燈、捧盂、執杖、撐傘,頭插釵子的童子八人,手捧花盆的玉女八人,另有孔雀扇四面,金絲圓扇四面,行障六具,坐障三具。一路浩浩蕩蕩地往城裏行去。

冀州城中扎彩坊,掛彩帶,張燈結綵,就爲慶賀信陽侯迎娶這位天家貴女。爲了能在第一排看安樂公主的鸞駕進城,許多百姓半夜就在街上排隊站着了,這一日幾乎整個冀州城的百姓都湧到了街頭。

姬央今日所乘鸞車,四面無幛,以便讓黎民百姓都能一瞻皇家公主的風采。她直背而坐,卻又是個坐不住的,所以時而向左側微微點頭衝着百姓示意,時而側向右,讓一衆百姓心裏都覺得安樂公主正在看他。

姬央透過花冠前的金鍊往外看去,冀州城樓宇繁華,軒閣林立,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其富麗繁華比之洛陽也不多遜。街道兩側有石頭砌得整整齊齊的排水溝,每隔百米便有雕刻精美的水甕,以供灑掃和滅火之用。

冀州城內的這條南北通衢,並行可容十輛馬車,氣派華遠。街上除了冀州當地的百姓,姬央還看到了藍眼睛的西域人,袒臂的遼東人,戴着白帽子的回回,彷彿天南地北的人都聚集在了冀州。

街道兩旁,市招林立,有酒肆、醋鋪、紙馬店、饅頭鋪、醫藥鋪、布帛鋪子,甚而還有專門的應診鋪子。

因着今日是安樂公主下降,信陽侯娶親的日子,街道上格外熱鬧,看準了商機的小販們肩挑背扛,向圍觀的百姓兜售酒漿果脯,片糕炒肝,吆喝聲不絕。

冀州沈氏數代經營冀北,冀州固若金湯,百姓安居,商賈樂業,四面八方的商人,甚至關外的客商也喜歡到冀州做生意,天下紛擾,唯有冀州還算是樂土。

穿着豔衣麗服的女子,手中的花籃裏盛滿了各色花瓣,見車駕過來,便歡快地向新郎官兒拋灑籃中的花瓣,傳來陣陣爽朗的歡笑聲。

姬央的耳邊還能聽見,有女子嬌笑“中了,中了。”大約是她的花瓣落到了沈度的衣袍上。

姬央見那些百姓一臉真誠的喜悅,歡聲陣陣,便知道沈度大概極受冀州百姓的愛戴,這是姬央隨她父皇和母後出巡,在百姓身上所看不到的,他們總是面有菜色,被士卒驅趕,才願意走到前面來叩頭行禮。

姬央有時微微側頭向他們笑一笑,那些人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都張嘴驚呼,震撼於皇家公主的氣派。

其實這些氣派的儀仗早在漳水畔就丟失了,多虧沈度的屬下找回,但想來也流失了不少,短短十數日要在冀州重新置辦整齊,也真是難爲侯府了。

繁複的昏禮後,拜過天地、高堂,再遵禮互拜後,姬央手執紅綢的另一端,由沈度牽着步入了洞房。

洞房設在北苑,也就是如今的公主府內,室闊而廣,正中的喜牀上掛着百子千孫帳,鋪着百子千孫被,紅彤彤一片。

喜娘唸了一大通的吉祥話後,有侍女捧了托盤行到沈度跟前,上面放着一柄金星喜秤。

沈度取了喜秤,緩緩地挑起新娘子的鴛鴦戲水紅蓋頭,衆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這位絕代妖後的獨女安樂公主的芳容,卻在見到新娘子抬頭面前垂着的金鍊時,發出了一聲懊惱遺憾的嘆息。

她們看姬央時,姬央已經從金鍊的縫隙裏看清了滿室密密匝匝的女眷。

沈度此刻順着喜孃的眼神指揮,撩袍坐於姬央的身側。姬央向沈度側了側身,微微低下頭,沈度抬手輕輕地將她面前的金珠鏈撩起,置於花冠之上。

在姬央含羞帶怯地重新抬起頭時,一屋子的人才第一次看清了安樂公主的真容。

原本嬉笑盈盈的洞房內,忽然就靜得可聞針落,幾息之後,也不知道是誰先感嘆了一句,“天下再沒有比這更般配的一對了。”

姬央撲閃着水汪汪的眼睛羞怯地望着沈度,心道:難怪男兒成親也要着赤色,原來只因他着了赤色,竟是這般好看,叫人的眼睛都使喚不過來了。

只是屋子裏太安靜,當姬央側頭往旁邊看去時,只見每個人的臉色都怪怪的,笑容就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連充作喜孃的那位夫人一時也僵硬得忘記了說話。

雖然蘇皇後豔名滿天下,可是在這些本身長得也十分美麗出衆的婦人心裏,蘇姜再美又能比她們好看多少?不過是有些狐媚手段而已,這樣的夜郎自大,直到今日她們見着姬央,才明白造化的偏心與神奇。

這些婦人本就是侯府親眷,對這位安樂公主嫁入侯府的內幕大約也知道一些,不約而同都認爲,安樂長得如此美,實在不是好事。

姬央對這些人的失態倒是習以爲常了,在她長成人之後初次見她長相的人,都是這幅模樣。她們若是不失態,或許還能讓她驚奇一些。當然姬央還是從她們的神情裏看到了一些不同,不過此刻她沒有多餘的心神浪費在她們身上,只忍不住拿眼神求助地看着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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