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老道面上憂心忡忡,已經不復前幾日對林山的盲目信任,顯然在蒐集到諸多消息彙總後,才發現情況不容樂觀。
“本屆鑑寶大會奪冠熱門就有三人,前十乃至前二十名甚至早都被人預訂了,都是雲州赫赫有名的...
出雲長老話音未落,大殿內溫度驟降三度。
不是法術寒意,而是人心發冷——執法殿竟公然懸賞追查四人行蹤,且將林山與荒嶽老道並列,連帶寂滅道人、星樞子一併釘死在通緝名錄最頂端。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靈光屏上所繪畫像,並非尋常幻術摹寫,而是以“照魂鏡”本源拓印的真容殘影:林山左眉尾一道細如髮絲的舊疤、星樞子頸後三枚硃砂痣呈三角排列、寂滅道人袖口暗繡的灰鱗紋、荒嶽老道腰間半截斷劍的蝕痕……樁樁件件,纖毫畢現。
全場八十餘名洞虛修士呼吸皆滯,目光如針,無聲刺向後排角落。
寂滅分身指尖悄然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半寸,血珠未滲,已被靈力蒸作青煙。他沒動,連睫毛都未顫一下,可神識已如蛛網鋪開,瞬間掃過整座大殿——黃長老端坐原位,手執一枚溫潤玉珏把玩,眼神卻似兩柄淬毒冰錐,直直釘在他後頸第三節脊骨位置;星樞子垂首盯着自己鞋尖,袍角微不可察地抖了三次,每一次抖動,都有一縷極淡的黑霧從他指縫逸出,被殿頂懸浮的鎮魂琉璃燈無聲吸盡;而左側第三排,一個穿靛青道袍的老者正慢條斯理剝着一枚青果,果皮落地前便化爲齏粉,此人袖中半截符紙邊角若隱若現,分明是執法殿“引魂司”獨門封印符的硃砂紋路。
——不是試探,是圍獵前的清場。
寂滅分身喉結緩緩滾動,傳音入密如刀鋒刮過星樞子耳膜:“荒嶽老道昨夜失蹤,你黑市裏三處暗樁今晨被人用‘蝕骨香’燻過,殘留氣息混着海鹽味——是滄鑑宗師的手筆。”
星樞子渾身一僵,剝果的老者動作頓住,果核“咔”一聲裂開,露出裏面半枚泛着幽藍的蟲卵。
“你怎麼知……”他聲音卡在喉嚨裏。
“因爲我在你第二處暗樁牆縫裏,埋了半粒‘回聲砂’。”寂滅分身語調平得像口枯井,“你昨夜罵執法殿是狗,罵黃長老是老棺材瓤子,還說若真動手,就引爆棲雲嶺底下七處地脈火眼,讓整個坊市沉進熔巖海……這些話,我錄下來了。”
星樞子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如針尖。
“別怕。”寂滅分身終於側過臉,嘴角牽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我留着,是防你狗急跳牆時,把我也拖進火坑。現在——”他目光掃過黃長老手中玉珏,“他手裏的‘溯影珏’能逆推三日氣機軌跡,你剛散出去的黑霧,已經夠他鎖死你藏匿傀儡核心的位置。”
星樞子額角沁出細汗,右手已按在腰間一枚青銅鈴鐺上,鈴舌卻遲遲未震。
就在此時,殿外忽起風雷。
並非天象異變,而是三百丈外坊市主街方向,接連九聲悶響如巨鼓擂心!每一聲都精準踩在洞虛修士神識潮汐的間隙點上,硬生生將全場修士外放的神念震得渙散半息——那是“破識雷音陣”的起手式,專爲壓制高階修士感知而設。
“轟!”
第一聲炸響未歇,整座大殿穹頂琉璃瓦齊齊震顫,無數道銀線自瓦縫激射而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網眼之中,赫然浮現出三十六枚血色符文,組成“禁言·錮神·絕遁”九字真篆!
執法殿,真的動手了。
出雲長老袍袖一振,足下青磚寸寸龜裂,露出下方深埋的玄鐵鎖鏈陣圖。他聲音再無半分溫和,字字如鐵錘砸落:“奉執法殿諭令,即刻封鎖棲雲嶺三十三坊市!所有洞虛境以上修士,須於半柱香內交驗身份玉牌,逾期未驗者,視同勾結邪修,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洞開。
二十七名執法殿“鎮獄使”魚貫而入,玄甲覆體,肩扛九環斬龍鍘,每走一步,地面便凝出一朵冰晶蓮花,蓮心燃着幽藍鬼火——此乃洞虛期巔峯戰力“寒獄蓮步”,踏碎虛空如履平地。
人羣頓時騷動。
可無人敢動。
因鎮獄使身後,緩步踱進一人。
灰袍寬袖,鬚髮如雪,手持一柄無鞘古劍,劍脊上九道暗金夔紋隨步伐明滅不定。他未看任何人,只將目光落在黃長老手中的溯影珏上,輕輕頷首。
黃長老立刻起身,雙手捧珏呈上。
灰袍老者指尖拂過玉面,溯影珏登時爆發出刺目金光,光中浮出三道急速遊走的虛影——一道裹着星輝漩渦,一道纏繞幽冥黑氣,第三道……竟是半透明的慘白人形,眉心一點赤紅如血,正對着大殿後方某處微微晃動!
寂滅分身瞳孔驟然收縮。
那虛影晃動的方向,正是他儲物戒中,沐魂玉竹與玄紋石髓存放的位置。
——對方竟能隔着儲物空間,反向鎖定修復神魂之物的氣機?!
“找到了。”灰袍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生鐵,“鍾神秀,你借寂滅道人之軀藏匿元神,又用星樞子爲餌佈下疑陣……可惜,沐魂玉竹滌盪魂濁時,會溢出一縷‘月魄清光’,而你三日前在鑑定所煉製本命星辰,星竅初開,引來的癸水星輝與此光相沖,已在你衣襟內襯留下三道不可磨滅的熒痕。”
他抬手,指向寂滅分身左袖。
寂滅分身低頭。
袖口內襯果然浮起三道微不可察的銀線,正隨他心跳明滅。
全場譁然。
星樞子臉色煞白,突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個執法殿!連老子煉丹爐裏濺出的火星子都數得清楚?那不如再告訴你——”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猙獰舊傷,“這傷是十年前荒嶽老道用‘斷嶽刃’劈的!你們找他,不如先查查當年誰替他銷了東海龍宮的追魂帖?!”
“閉嘴!”出雲長老大喝,袖中飛出一道金繩,直取星樞子咽喉。
卻見寂滅分身霍然起身,袖袍鼓盪如帆!
他竟不閃不避,任由金繩纏住脖頸,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青磚轟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地窟——正是棲雲嶺地下火脈入口!他左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託着一團旋轉的暗金色星雲,星雲中心,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星辰正瘋狂搏動,每一次明滅,都引得整座大殿燈火劇烈搖曳!
“星竅已凝,本命星辰初醒。”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諸位道友請看——此星,可認得?”
星雲驟然膨脹,化作百丈光幕懸於殿頂。
光幕中,一顆赤星懸於墨色蒼穹,星體表面溝壑縱橫,竟天然構成三個古篆——
“焚、天、印”。
滿殿死寂。
連黃長老手中溯影珏的金光都爲之一滯。
“焚天印星?”出雲長老失聲,“這……這是上古焚天仙君隕落後,精魄所化的本命星!傳說此星一現,必有仙君轉世應劫!”
“應劫?”寂滅分身冷笑,右手指尖劃過左腕,一滴精血迸射而出,精準落入星雲中心。那赤星嗡然震顫,星體表面竟緩緩浮現出一尊盤膝而坐的微型道人虛影,道人眉心一點硃砂,赫然與林山本體一模一樣!
“林山在此。”他一字一頓,“焚天仙君轉世之身,受命重鑄仙界星軌。爾等執法殿,可敢以凡俗律令,拘押一尊即將復甦的仙君元神?”
大殿內外,鴉雀無聲。
鎮獄使們手中斬龍鍘嗡嗡低鳴,九環震顫不止。
灰袍老者握劍的手第一次收緊,指節泛白。
就在此時——
“咳。”
一聲輕咳,微弱得幾乎被衆人忽略。
可寂滅分身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如臨大敵。
他緩緩轉頭。
大殿最偏僻的角落,一個蜷在陰影裏的駝背老嫗不知何時抬起了頭。她臉上皺紋深如刀刻,唯有一雙眼睛清澈見底,此刻正望着寂滅分身,渾濁指尖捻着半片乾枯的沐魂玉竹葉子,葉脈上,一點銀光如螢火躍動。
“孩子……”老嫗聲音嘶啞,卻帶着奇異的穿透力,“焚天印星沒錯,可你掌心星雲缺了一角——”她枯瘦手指輕輕一點自己太陽穴,“這裏,該有‘歸墟鏡’的映照纔對。沒有鏡光洗練,此星……撐不過三日。”
寂滅分身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他強行凝練的焚天印星,確實在星竅深處藏了一道細微裂痕!那是他用虛恆仙君殘存神念強行催熟星辰時,留下的致命隱患——唯有歸墟鏡的混沌鏡光,才能彌合星體本源損傷。
可歸墟鏡,早已在萬年前仙界崩解時碎成七塊,下落成謎!
老嫗卻不再看他,只將那片玉竹葉子輕輕放在膝頭,葉子邊緣,一縷極淡的月魄清光悄然漫出,竟與寂滅分身袖口熒痕遙相呼應。
“孩子,沐魂玉竹救不了你的星竅。”她嘆息,“但能喚醒你體內沉睡的……另一道神魂。”
話音落下,老嫗身影如煙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她膝頭那片玉竹葉子,卻靜靜躺在那裏,葉脈銀光流轉,漸漸匯聚成一行細小篆文:
【虛恆未死,星海之下,有門待啓。】
寂滅分身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停滯。
星樞子卻如夢初醒,突然暴喝:“裝神弄鬼!什麼焚天仙君!老子只知道——”他猛地扯下頸間一塊黑玉,狠狠砸向地面!
玉碎剎那,一股濃烈腥氣瀰漫開來。
黑玉碎片中,竟鑽出數十條拇指粗細的赤鱗蜈蚣,每一隻頭頂都生着一枚猩紅豎瞳,齊齊轉向灰袍老者!
“噬魂蠱·赤瞳王!”出雲長老失聲驚呼,“星樞子!你竟敢豢養此等禁忌蠱蟲?!”
“禁忌?”星樞子獰笑,袖中滑出一柄骨匕,毫不猶豫刺入自己心口,“老子的血,就是它們最好的祭品!”
鮮血噴湧,赤瞳蜈蚣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赤虹直撲灰袍老者面門!
灰袍老者古劍出鞘三寸,劍未離鞘,一道浩蕩劍氣已如天河倒瀉,瞬間將赤虹絞成血霧。可就在血霧瀰漫的剎那,星樞子染血的右手,已閃電般拍向寂滅分身後心!
“老弟,借你星竅一用!”
掌力未至,一股陰寒刺骨的魂力已如毒蛇鑽入寂滅分身神庭!
寂滅分身早有防備,星雲驟然收縮,護住識海。可星樞子這一掌,根本不是攻擊——他掌心赫然扣着一枚漆黑鈴鐺,鈴舌上,一滴混着金粉的血液正在沸騰!
“替命鈴·金蟬蛻!”出雲長老瞳孔劇震,“他要用自身元神爲引,強行嫁接你的焚天印星!”
晚了。
鈴聲未響,寂滅分身識海深處,那團強撐的星雲猛地一滯,繼而瘋狂旋轉起來!星體表面,赫然浮現出與星樞子一模一樣的赤瞳蜈蚣虛影,正沿着星軌瘋狂啃噬!
“啊——!”寂滅分身仰天嘶吼,七竅同時溢出銀色星光,那是星竅本源被強行篡改的徵兆!
而星樞子,卻在鈴聲響起的同一瞬,身形如泡影般潰散,只餘一縷黑氣,倏然沒入大殿穹頂琉璃燈陣最幽暗的一處節點。
灰袍老者劍光如電劈落,只斬碎一縷殘煙。
“追!”他怒喝。
可鎮獄使們剛騰空而起,整座大殿突然劇烈震顫!穹頂琉璃燈盡數爆裂,萬千碎片中,竟浮現出三百六十枚血色符文,組成一座逆轉的“周天星鬥大陣”!
陣眼,正是寂滅分身腳下塌陷的地窟入口。
“不好!他要引動棲雲嶺火脈!”出雲長老面色慘變。
黃長老卻猛地看向寂滅分身——只見他七竅流血,可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詭異微笑,右手食指,正蘸着自己眉心血,在地面飛快畫出一道符紋。
那符紋,竟是與老嫗膝頭玉竹葉子上,一模一樣的篆文:
【虛恆未死,星海之下,有門待啓。】
灰袍老者古劍終於徹底出鞘,劍鋒直指寂滅分身眉心:“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具全屍!”
寂滅分身抬起血染的臉,望向殿外翻湧的鉛雲,聲音嘶啞如鐵鏽摩擦:
“你們……永遠不知道,當焚天印星與歸墟鏡光重合時……”
他指尖血符最後一筆落下。
地窟深處,傳來一聲悠遠綿長的鯨吟。
整座棲雲嶺,開始緩緩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