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俠轉過頭,目光穿過虛空邊緣那道正在緩慢凝聚的紫色光芒,落在“失眠”身上。
失眠站在虛空邊緣,雙臂抱胸,身體微微側着,那件不合身的羅賓制服在他身上出幾道不自然的褶皺。
他的身旁趴着之前攻擊布魯斯的槍之惡魔,這隻怪物的體型比之前在墓園中縮小了好幾號,像一隻被馴服了的獵犬,溫順地蜷縮在失眠腳邊。
失眠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槍之惡魔,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伸出穿着羅賓靴的腳,用鞋尖撥了撥怪物的下巴,力道不大,像在逗弄一隻睡着的貓,怪物的頭隨着他的鞋尖抬起又落下。
“你瞧瞧這夢多有意思,蝙蝠俠,還非要把你的新寵物也送過來,無論是你想接受的,還是想要逃離的,這種版本都在你這裏了。”
“悲傷的,憤怒的,恐懼的,愛着的,恨着的——那些你壓在心底的東西,全部都在這片夢境裏跑出來了。”
說着“失眠”抬起頭,目光掠過蝙蝠俠的肩膀,落在那扇懸浮在虛空中的黑色鐵門上。
他目光在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手,手指沿着鐵鏈的輪廓緩慢地劃過。
“失眠”有些好奇的伸手掂了掂,其中一道鐵鏈的鎖釦。
“這門是怎麼回事?”
失眠眯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難道天命博士的夢魘之石在這裏?”
難道這裏面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蝙蝠俠站在黑門前,月光從門縫中漏出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布魯斯的表情在光線中沒有任何變化,“我這裏沒有你想要的夢魘之石,你找錯地方了。”
失眠的身體頓了一下,還在嘴角掛着的笑意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點一點地開始失去弧度。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嚐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把那截還在抽條的長頸扭出一個角度。
“因爲你是英雄,所以我就要無條件的相信你嗎?蝙蝠俠,快把門打開,把東西給我。”
“失眠”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否則你接着在無限循環的夢裏到死吧!”
蝙蝠俠冷冷的搖了搖頭,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失眠,目光異常平靜。
接着他抬起手,把披風往身後找了找,露出胸口的蝙蝠標誌。
蝙蝠標誌在他抬手的過程中緩慢地亮了起來,黑色從標誌的邊緣向戰衣的表面擴散開來,沿着胸甲的弧度向下蔓延。
很快蝙蝠標誌覆蓋了布魯斯的全身,全新的蝙蝠戰衣在黑暗中亮着黑色的光,散發出強大的氣勢。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執着於掌控自己。”
蝙蝠俠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重複過很多次的事實。
“但是幸好你向我揭示了,夢會賦予我多麼強大的力量。”
黑色的光芒在布魯斯的戰衣表面流動着,像一層正在緩慢翻湧的油,在他抬起手臂的動作中裂開一道縫隙,又在他放下手臂時重新合攏。
“失眠,從我的噩夢裏滾出去,還是說,想讓我教教你,什麼纔是真正的噩夢?”
聽着布魯斯的威脅,“失眠”的身體在黑色光芒的照射下後退了半步。
他感覺到眼前的蝙蝠俠有些不一樣了。
那件不合身的羅賓制服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鬆動,袖口垂得更低了。
“失眠”的眼皮跳動了一下,嘴脣翕動着,像在嚥下什麼。
“蝙蝠俠,你怎麼破壞規則?”
他低下頭,用鞋尖踢踢槍之惡魔的後腿。
怪物從地上站起來,收攏翅膀,槍管從眼眶中緩緩抬起,對準蝙蝠俠的胸口。
“上,讓他知道你的厲害,小東西!”
在“失眠”的命令下,槍之惡魔衝了上來。
它的體型比之前在墓園中縮小了好幾號,但速度並沒有減弱。
兩道從眼眶中伸出的槍管在黑暗中發出連續的射擊聲,從槍口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炸開一朵朵火花。
“砰!砰!砰!”
子彈在虛空中畫出細密的軌跡,每一道軌跡都精確地指向蝙蝠俠的要害——咽喉、心臟、眉心、膝彎。
蝙蝠俠站在黑門前,並沒有躲閃,而是舉起了右手,五指張開。
下一秒,讓彼得潘和“失眠”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子彈在空中竟然停住了!
每一顆子彈都保持着被定格在飛行軌跡上的姿態,彈頭的尖端在蝙蝠俠掌心前幾寸的地方懸停。
隨後蝙蝠俠握找了舉起的手,子彈在他閉合的指縫間消失了。
槍之惡魔的身體在握找的動作中顫抖了一下,有些恐懼的它張開嘴,一道介於嘶鳴和金屬斷裂之間的聲響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然後迅速被一隻手按住了。
蝙蝠俠的手指按在槍之惡魔的顱頂,把那顆還在微微顫動的頭顱按在虛空中。
槍之惡魔的腿還在空氣中蹬動了幾下,像一隻被按住背脊的甲蟲,肢節在虛空中徒勞地划動着。
布魯斯的手從顱頂滑到眼眶邊緣,捏住了那兩根從眼眶中伸出的槍管,把那兩根槍管從眼眶的凹槽中拔了出來。
“嘭!”
槍管與眼眶連接處的黑色薄膜被撕裂了,發出細微的聲響。
發出一聲哀嚎,怪物失去了支撐,倒在地上很快失去了氣息。
“這怪物不是我的夢創造的,我的夢裏可沒有這東西,相反,這是你創造的失眠騎士,我知道了它的本質,你以爲它能傷害我?”
失眠聽到布魯斯的話,嚥了口唾沫。
此時的他意識到了眼前蝙蝠俠的可怕。
這傢伙竟然這麼難對付!
正當他思考如何對付蝙蝠俠時,忽然身體在黑色光芒的照射下變得透明起來。
“外面有東西拉我出去。”
正巧找不到理由撤退,“失眠”看到這機會,立即靈機一動。
聲音從正在消散的喉嚨中擠出來,失眠帶着一絲僞裝出來的輕鬆和得意。
“咱們倆只好玩到這了,下次見,蝙蝠俠。”
很快失眠的身體化作一道紫色的光芒,消失在虛空中。
等到“失眠”撤退後,虛空陷入了靜默。
片刻後,彼得潘從旁邊走了過來,震驚的對布魯斯問道:“這就結束了?”
蝙蝠俠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扇黑門上,鐵鏈在他掌下緩慢地滑落,鎖釦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
“是的,暫時結束了,我爲‘失眠”感到遺憾,他現在離開了,無法看到黑門後的東西了。”
蝙蝠俠伸手按在那扇門的表面,從門縫中漏出的月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那扇門後面的溫度。
彼得潘看着黑門,疑惑的問道:“這黑門是怎麼回?不是‘失眠’搞的鬼?”
“這和他無關,這道門不是天命博士立在這裏的,也不是‘失眠’搞的鬼,它是我自己立的。”
他轉頭看了彼得潘一眼,“我要感謝你,彼得潘,是你幫助我看到了自己的內心。”
彼得潘站在門框邊緣,月光的邊緣在他的毛衣下襬上泛着一道細細的金色輪廓。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深吸一口氣,蝙蝠俠伸手推開了門。
鐵鏈在他身後緩慢地垂落,鎖釦滑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
門內不是虛空,是一段向上延伸的樓梯,臺階是暗灰色的石質,表面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
彼得潘看着反直覺的向上的臺階,震驚的問道:“這......這究竟是哪裏?”
“我的——內心。”
說着布魯斯沿着臺階向上。
在他向上的過程中,蝙蝠戰衣在從門內湧出的月光中開始緩慢地溶解,從他的肩膀、胸口、手臂一層一層地剝落。
戰衣的碎片落在地上,露出布魯斯下面那件被汗水和血跡浸透的黑色緊身衣。
“我就在這裏等你,一切小心。”
彼得潘站在門框邊緣,最終沒有跟上去,猶豫了一番對布魯斯說道。
蝙蝠俠點了點頭,緩緩走上了向上的樓梯。
臺階在他腳下延伸着,每一級都比前一級高一些,像通往一座很高的塔樓。
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掛着一些畫框,畫框的邊緣是暗金色的,表面蒙着一層薄薄的灰塵。
布魯斯穿過這道樓階梯,穿過那些在黑暗中不斷亮起又熄滅的記憶碎片——第一次穿上蝙蝠戰衣的夜晚,站在韋恩莊園書房窗前看着哥譚夜空的時刻,與阿爾弗雷德在廚房裏煮咖啡的早晨。
碎片從他兩側掠過,保持暗淡的輪廓在他經過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麼,又像在等待他停下來辨認。
布魯斯很快走到了樓梯的盡頭,一道橙黃色的燈光從一扇敞開的門中漏出來。
“吱嘎”一聲推開門,布魯斯在盡頭看到這樣一幕。
犯罪小巷裏明亮橙黃色燈光,圈出了一片小小的舞臺。
中槍身亡的韋恩夫婦倒在旁邊,中間是小布魯斯。
舞臺的燈光下,小布魯斯跪在地上哭泣着。
他的膝蓋在夜風中微微顫抖着,那件深色小西裝的膝蓋處沾着灰塵和碎屑。
小少爺的手指還攥着那張票根,紙已經被汗水浸溼了,墨跡在紙面上涸開,把那些印刷體的字母模糊成了一團藍黑色的水漬。
小布魯斯的臉埋在手肘裏,肩膀在微微顫動。
他跪在兩具屍體中間,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像,正在被夜風侵蝕,表面正在剝落,邊緣正在模糊。
蝙蝠俠站在路燈下,看着跪在父母屍體之間的小男孩。
他身上還穿着那件被汗水和血跡浸透的黑色緊身衣,腳邊還散落着幾顆珍珠的碎片,月光在碎片表面折射出暗淡的光澤。
沉默了片刻後,布魯斯踩着散落的珍珠碎片走了過去,腳步很輕,沒有發出聲響。
他在小布魯斯面前蹲了下來。
小布魯斯從那道橙黃色的燈光中抬起頭來,他的眼睛還紅着,睫毛上掛着沒幹的淚珠。
他的嘴脣翕動着,在重複同一句話,“他們都死了,我的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了。”
蝙蝠俠蹲在男孩面前,從巷口漏進來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注視着年幼的自己,布魯斯內心被複雜情緒淹沒了。
失眠有一件事說對了,那就是他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這裏。
其實,那天夜晚,在哥譚警察到來之前,小布魯斯在這裏和父母呆了九十分鐘。
哥譚總是會發生槍聲,所以警察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到來。
在這九十分鐘的時間裏,流着淚的小布魯斯向自己許下了諾言,永遠不要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自那天起,蝙蝠俠開始擔憂一件事,如果小布魯斯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失望?
黑門後的永遠不是蝙蝠俠的噩夢。
相反,蝙蝠俠將自己藏到了黑門後,不想嚇到小布魯斯。
面對當年的自己,布魯斯顫抖着伸出手,將手放在對方的肩膀上。
“孩子,僅僅只在此時此刻,你會感到孤獨。”
蝙蝠俠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其實......你從不孤單。”
小布魯斯抬起頭,還泛着紅的目光從蝙蝠俠的眼中緩慢地滑過,像在確認什麼。
燈光在他眼中留下一圈橙黃色的光暈,像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
“你會過上不一樣的人生,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你把自己都藏在了陰影裏,遠離外界,執着於兌現你的諾言,但是沒關係。”
蝙蝠俠的聲音在夜風中繼續響起,“會有人在黑暗中找到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燈光落在小布魯斯的瞳孔中。
“有一個待你如父親的人,有一幫兄弟姐妹,有個傢伙會飛天遁地,眼睛裏會噴出火,有人會用鐲子擋子彈,有人會使用魔法,有人會戴着面具裝硬漢,還會有孩子們,他們會幫你成爲偉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