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魯斯聽得入迷,眼睛還泛着紅,但眼淚已經停了。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掌心那幾道尚未消退的紅痕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小布魯斯盯着幾道被自己的指甲掐出的痕跡,過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些痕跡確實是自己的,然後抬起頭,對蝙蝠俠說道:
“可這聽上去好像一個夢。”
小布魯斯感到有些無法想象。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那些剛纔被蝙蝠俠描述過的面孔還像畫一樣掛在他眼前,每一張面孔都帶着溫度,每一次觸碰都還有餘溫。
雖然自己還不認識他們,可他好像已經見過剛纔蝙蝠俠描述的那些人了。
在那些沒有陽光的夜晚裏,在那條他獨自走了很久很久的巷子盡頭,那扇門後面......
蝙蝠俠的嘴角帶着微笑,看着眼前的小布魯斯。
他蹲在小布魯斯面前,目光落在對方用手背抹過的那道淚痕上。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成爲你的家人。”
布魯斯張開了雙臂,一道燈光從巷口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臂上,在他的肩膀和手肘之間停留了片刻,又沿着他的前臂滑落到他的指尖。
布魯斯抱住了對方小小的身體。
小布魯斯的身體在他臂彎中先是僵了一下,那幾根攥着他襯衫的手指攥得很緊,然後慢慢地鬆開了。
蝙蝠俠能感覺到那些細小且指節圓潤的手指,在他後背上緩慢地張開。
下巴擱在小布魯斯的發頂上,蝙蝠俠能聞到洗髮水的味道。
此時的蝙蝠俠,抱着年幼的自己,內心感到一陣心安。
自己並沒有讓兒時的自己害怕或者失望。
他們誰都不是誰的噩夢,他們穿越了時光,安慰了彼此。
片刻後,蝙蝠俠鬆開了手,直起身。
月光從身後湧來,布魯斯抬起手,指尖觸到面罩的邊緣。
布魯斯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道已經被綁了很久的繃帶,每一層布料都在接觸空氣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在小布魯斯驚訝的眼神中,布魯斯把面罩摘了下來,露出了下面那張被汗水和灰塵浸透的臉。
那道從額角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邊緣泛着微弱的紅色。
蝙蝠俠看向小布魯斯,向對方道謝:“謝謝你。”
小布魯斯站在光裏,看着蝙蝠俠的真容,愣了一會,嘴角咧開了一個笑容。
他的牙齒還帶着沒有完全換完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弧度,眼眶還泛着紅,眼瞼下方還殘留着被淚水浸溼的痕跡。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小布魯斯看着對方的臉,感覺眼前的人會是另一個自己。
這就是長大後的自己。
長大後的自己,沒有讓自己失望,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成爲了自己想成爲的人。
兩人都沒有背叛彼此。
小布魯斯抹去眼淚,露出笑容,對蝙蝠俠說道:“不用謝,其實......我爲你感到驕傲。”
兩人周圍橙黃色的光,在小布魯斯說完這句話之後開始變亮了。
周圍從巷口漏進來的燈光,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濃重的虛空開始碎裂了,被月光壓得很緊的黑暗,從邊緣處裂開一道道縫隙。
縫隙中湧出純白色的光芒,白光從裂縫中漫出來,把蝙蝠俠的影子拉得很長,把他身後的磚牆照得發白。
小布魯斯站在白光的邊緣,他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畫,邊緣正在融化,顏色正在從紙面上剝落。
小布魯斯的聲音從正在消散的喉嚨中擠出來,在蝙蝠俠聽來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不明白,蝙蝠俠,你爲什麼你要穿的像一隻蝙蝠呢?”
蝙蝠俠的手還垂在身側。
聽着小布魯斯好奇的問題,蝙蝠俠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緊身衣上。
斟酌了片刻,布魯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想了想後低聲說道:“呃......我覺得蝙蝠很嚇人。
小布魯斯在正在消散的白光中笑了起來,“我纔不覺的嚇人了,相反,我覺得它們很酷。”
蝙蝠俠也笑了,“是啊,蝙蝠們看起來很酷。”
黑暗徹底瓦解了。
在巷口上方懸浮的陰影像被撕開的布匹,正在從中間裂開,露出下面那片純白色的、正在向深處延伸的光芒。
蝙蝠俠的內心世界構築的犯罪巷,正在緩緩消失。
小布魯斯的身影在白光中漸漸變得透明,從腳尖開始,沿着他深色小西裝的邊緣向上蔓延。
笑容還掛在嘴角,在月光下還在閃閃發光的淚痕,還在小布魯斯的臉頰上停留着。
下一秒,小布魯斯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正在消散的光暈。
蝙蝠俠站在光中,看着純白色的光芒在他面前鋪開,年幼的自己消失在白光中。
一切終於結束了,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兩人看到了彼此的人生。
他們都沒有讓彼此失望。
直到白光徹底消失,小布魯斯的身影徹底消失,蝙蝠俠才轉過身。
出乎蝙蝠俠的意料,他看到了彼得潘微笑着站在他面前。
並且彼得潘也要消失了!
“彼得潘......你怎麼?”
在布魯斯無法置信的眼裏,彼得潘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邊緣變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顏色正在從紙面上剝落。
那件灰色舊毛衣正在變成銀白色的光芒,彼得潘正在虛化的過程中,輪廓正在從彼得潘的面容向另一張面容過渡。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在虛化的光芒中睜開了,變成了布魯斯熟悉的眼神。
“教父?!”
蝙蝠俠看到彼得潘變成另一副模樣,身體在純白色的光芒中猛地僵住了。
手指還在身側垂着,布魯斯盯着那張正在從彼得潘的面容中浮現出來的臉,滿眼都是無法置信和驚駭表情。
彼得潘竟然是教父!
這怎麼可能?
不,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是的,自己早就應該認出來了,那雙眼睛是這麼熟悉。
並且怎麼可能有人能隨便闖入自己的夢裏呢?!
除了教父,怎麼可能還會有別人?
自己早該想到的!
可是自己總把目光放到自己內心,卻忘了身邊那些值得珍重的存在!
“你做得很好,布魯斯。”
布魯斯正懊惱着,彼得的聲音從正在消散的光芒中傳出來。
“你勇敢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夢境從來不是可怕的,它會賜予我們力量,教給我們面對現實的勇氣。”
銀白色的光芒在周身流動着,彼得繼續說道:“就像彼得潘說的,它給予我們自由和瘋狂。”
彼得看着勇敢面對自己內心的布魯斯,相當滿意。
總沒有白費自己的心血,這小子的表現不錯。
一開始進入布魯斯的夢境,彼得就可以趕走失眠。
但彼得並沒有這麼做,趕走敵人很容易,但一旦自己離開後,“失眠”會不會捲土重來呢?
只有布魯斯能自己戰勝噩夢,纔是最好的勝利。
所以彼得並沒有上來幫助他戰鬥,而是化身彼得潘做一個引導者。
所幸這小子幹得不賴,讓他看到瞭如此溫馨的一幕。
“我爲你感到驕傲。”
光芒還在繼續變淡,等到彼得說出這句話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蝙蝠俠伸出手,想去抓正在消散的光芒。
但他指尖穿過那些正在飄散的光點,什麼也沒有觸到,只抓到一抹空氣。
下一秒,布魯斯感覺到一陣暈眩。
等他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面前正在消散的光點,變成了更加明亮的顏色。
周圍純白色正在被另一種顏色取代——藍色,灰色,還有牆壁上細密的裂縫在燈光下投射出的細碎陰影。
布魯斯的後背正靠着一面冰冷的牆壁,能感覺到石膏板的硬度抵着他的肩胛骨,能聽到牆壁後面傳來的空隙裏的氣流聲。
並且自己的肩膀很酸,肋骨處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正在隱隱作痛。
伸出手指在身側動了一下,布魯斯觸到了蝙蝠戰衣表面的凱夫拉縴維。
纖維的觸感很真實,被汗水浸透後正在緩慢乾燥的涼意,正在沿着他的肩胛骨向上蔓延。
自己從夢裏甦醒了嗎?
蝙蝠俠疑惑的向四周看去。
他發現自己正靠在阿卡姆塔樓頂層監區碎裂的牆壁上,被撞碎的磚塊還散落在他腳邊,空氣中還殘留着那種刺鼻的硝煙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戰衣上沾滿了灰塵,左肩處有一道被撕裂的痕跡。
自己手中還握着兩枚蝙蝠鏢,鏢刃的邊緣嵌着細密的灰塵,在從裂縫中漏進來的月光下閃着暗淡的光。
布魯斯試着動了一下右腿,膝蓋處傳來一陣刺痛,傷口在被腎上腺素撐開的痛感消退後重新浮現出來,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抽動着。
“教父,你究竟利用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吐槽着,布魯斯透過碎裂的窗戶向外望去。
下一秒,他震驚的睜大了眼睛。
因爲他發現哥譚的夜空中,正漂浮着無數的怪物。
怪物身影在月光下緩慢地移動着,像一層正在緩慢翻湧的潮水。
怪物們的身形有些模糊,有些清晰,像從不同的夢境中掙脫出來的碎片,正在哥譚的夜空中尋找落腳點。
蝙蝠俠看着正在翻湧的怪物羣,目光在正在緩慢擴散的陰影上停留了片刻,低聲吐槽道:“我一定還在噩夢裏。’
“不,布魯斯,這裏是現實世界。”
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蝙蝠俠猛地轉過身,發現爆爆和蔚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爆爆已經從昏睡中醒來了,那件深色夾克的袖口處有幾道被撕開的裂口,手指還握着那把砰砰槍的握柄。
雖然臉色很白,但爆爆眼睛很亮,精神看起來不錯。
只不過眼神有些躲閃,一副心虛的表情。
布魯斯猜測爆爆剛纔應該也在噩夢裏遭遇了什麼,之後被教父喚醒了,就像就教父對自己做的那樣。
蔚站在爆爆身邊,拳套上的護盾發生器還亮着微弱的藍光。
布魯斯打量了一下姐妹花,疑惑的問道:“那些怪物......是什麼?”
“我猜是噩夢裏的怪物。”
蔚聳了聳肩膀,向他說道:“藏在我們每個人噩夢裏最深的恐懼,全都湧入了現實世界。”
布魯斯的聲音沙啞的問道:“發生了什麼?教父呢?"
蔚深吸了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細小的霧,表情嚴肅的向他說道:“爸爸已經離開了你的身體。”
“他說他還有事情要去做,這個世界的人們都陷入了沉睡中,他需要前往睡夢王國。”
布魯斯聽到蔚說全世界的人都陷入了噩夢,身體猛地僵住了。
“剛纔的失眠呢?他不是和教父戰鬥嗎?”
“早就逃走了,他好像有點害怕爸爸,爸爸上了你的身後,他就逃走了。”
“逃走了......”
蝙蝠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表情凝重的他轉過頭,看着窗外正在緩慢移動的怪物。
布魯斯的目光在怪物身影上停留了片刻,落在怪物輪廓邊緣正在緩慢滲出的紫色光芒上。
看起來麻煩比想象的大。
與此同時。
在帕德裏克莊園,波波和神奇女俠也陷入了睡夢。
但波波在睡夢王國的帕德裏克農場裏,並不知道自己在做夢,此時的他正抱着昏迷的神奇女俠。
他的爪子在穿過被月光照亮的灰色空間,時顯得格外笨拙。
波波把戴安娜的身體從地板上扶起來,想要將對方抱起來,去探查一下週圍發生了什麼。
讓他無法置信的是,下一秒,戴安娜的身體在他的臂彎中變軟了。
戴安娜的眼珠開始掉落,整張臉開始脫落,身體像熱融化一般的軟化脫落。
在波波驚恐的眼神中,戴安娜的身體化作液體,然後像被曬乾的露水一樣消失了。
“神奇女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