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洪強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隨着他點頭,手下阿坤找來的新人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件事只能這麼幹了。
趙洪強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事情幹得乾淨利索,不會有人懷疑到自己頭上,就算有一天真的查出來,找個幾個小弟出去頂罪就行了。
這也是他慣用的路數,最關鍵是毀了礙事的楊榮,讓吳剛能出口氣。
在趙洪強眼裏,獲得吳剛的支持,可以讓他的事業事半功倍。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屋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東的聲音瞬間變了,壓得很低,帶着恰到好處的顫抖,像一隻驚弓之鳥。
“喂,是......楊……楊局長嗎?”
“我是,你是哪位?”
電話裏傳出楊榮的聲音,他此刻剛剛回到縣公安局,這次劉二虎肯定出不去了,鬧事傷人,而且把人打的不輕,看他還怎麼囂張。
“楊局長,我……我有東西想給你,關於任鎮長的事,我知道是誰幹的,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對付他,我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很快傳出楊榮的聲音,“什麼證據?”
“照片,還有錄音。”小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是我不能去公安局,我怕被他們發現。那些人太狠了,要是知道是我告密,我肯定活不成。”
“那你約個地方,我派人去接你,保證你的安全。”
“不行……不行,不能派人。”小東的呼吸急促起來,“只能你一個人來。我信不過別人,就信你。我聽說了,你在查這個案子,你是真想給任鎮長討公道,楊局長,我沒有別的意思,這裏面的水太深了,紅山縣公安局是否有他們的人,誰都不清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約地方,我一個人去找你,你注意安全。”
小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手跟着比劃了一個手勢,對方已經上鉤了,他的聲音依然是那副緊張的模樣。
“紅山縣往四通鎮的老公路,走到頭左邊有條岔路,進去兩百米,有個廢棄的毛巾廠。門口有個倒了一半的牌子,上面寫着‘紅旗毛巾廠’。你今晚十點半來,一個人,帶上手機,我把證據到時候都給你。”
“好,我知道了。”
“楊局長,”小東的聲音裏突然多了一絲哀求,“你一定要一個人來,千萬別帶人。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告密,我真的活不成了……”
“放心吧。”
電話掛了。
小東把手機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氣,手心裏都是汗,連忙拿起紙巾擦了一把。
趙洪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確實有點東西。”
小東連忙躬身:“強哥過獎了,能幫強哥做事,是我的榮幸。”
趙洪強心情大好,衝阿坤揚了揚下巴,“再給他拿一萬。”
趙洪強有個特點,出手非常大方,在他被抓之前就是這樣,只要是能替自己做事的人,肯定不會虧待,尤其是替自己頂罪的,不僅給錢,家人他還幫着照顧,正是因爲這樣,纔會拉攏一羣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阿坤又拿出一沓現金。
小東連忙擺手,“強哥,剛纔那兩萬已經夠了……”
“讓你拿着就拿着。”趙洪強打斷他,眼神裏帶着幾分欣賞,“你小子是塊料,以後跟着阿坤好好幹。”
小東這才接過錢,揣進懷裏。
趙洪強回到沙發上,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幾個小時,“阿坤,帶人去毛巾廠,提前埋伏好。十個人,夠不夠?”
阿坤點頭,“夠了,人多了反而容易露餡。”
“去吧。”趙洪強擺擺手,“記住,等他一到,先確認是不是一個人,如果帶了人,就撤,別動手,以後還有機會,千萬不能栽了。”
“明白。”
阿坤點頭,他轉身往外走,黑子和三肥跟在他身後,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小東一眼,朝着他比劃了一下,“東子,你也過來。”
門關上了。
晚上十點二十分。
廢棄的毛巾廠靜立在夜色中,破敗的院牆長滿荒草,半塊招牌歪斜地掛在門框上。
阿坤蹲在二樓一間廢棄的車間裏,透過破碎的窗戶盯着下面的院子。
黑子、三肥和另外七個人分散埋伏在院子各處,有的藏在牆根下,有的躲在廢棄的機器後面,手裏都攥着鋼管和砍刀。
小東被安排在院子外面的一個土坡後面,負責望風。
“坤哥,那姓楊的會來嗎?”黑子壓低聲音問。
阿坤沒回頭,眼睛盯着遠處公路的方向。
“電話打了,他答應了,應該會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點二十五分。
遠處公路上,兩道車燈刺破黑暗,緩緩駛來。
阿坤眯起眼睛,掏出手機撥通了小東的號碼。
“小東,看清楚,幾個人?”
小東趴在土坡後面,盯着那輛越來越近的轎車。
“坤哥,就一輛車,黑色的轎車,沒看到有車跟着。”
“確定?”
“確定,這條路黑燈瞎火的,有車跟着我一眼就能看見。”小東說道。
阿坤掛了電話,衝下面的人打了個手勢,露出的腦袋快速伏了下去,就算是走的很近,同樣都很難發現這裏藏了人。
這一刻所有人屏住呼吸。
黑色轎車越來越近,在岔路口減速,然後拐了進來。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簸着往前,最後停在院子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楊榮。
他來了。
阿坤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對着手機低聲說,“準備,等他進院子就動手。”
楊榮站在車邊,看了看周圍,點了一根菸,藉着煙的亮光朝着周圍看去,右手摸了摸腰後的配槍,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院子裏走。
剛邁進院門,他忽然停住了。
四周太安靜了。
“我到了,出來吧。”
暗處的人影緩緩走出,頓時吸引楊榮的注意,從裏面走出的男人,一張臉只剩下一雙眼睛,手裏拿着東西,靠近的一瞬間,突然揚起手,藏在手裏的石灰包朝着楊榮臉上撒去。
這招確實有點損,就算是高手碰上了,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中招,肯定也要廢,石灰撒進眼睛裏,遇水之後會產生熱量,眼睛根本睜不開,那就只有捱打的份。
“上。”
楊榮本能的閉眼,雙手擋在前面,這時藏在暗處的打手紛紛衝出,手裏的鋼管掄圓了朝楊榮的腦袋砸下去。
“去死吧。”
楊榮側身一躲,鋼管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肩膀上,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順勢滾出去,臉上火辣辣的疼,他意識到自己上了當,本能的拔槍。
“別讓他掏槍!”
三肥一腳踹在楊榮手腕上,槍飛了出去,落在黑暗中。
楊榮來不及撿槍,七八個人已經圍了上來,鋼管、棒球棍雨點般落下,他只能用雙臂護住頭,蜷縮着身體。
“打!給我狠狠地打。”黑子瘋狂地揮舞着鋼管,“廢了他。”
一棍砸在楊榮的後背上,他悶哼一聲趴在地上。又一棍砸在他腿上,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楊榮咬着牙,一聲不吭。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阿坤臉色一沉,衝黑子揚了揚下巴。
黑子拎着鋼管走過來,對準楊榮的右腿膝蓋,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楊榮的身體猛地一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沒有慘叫。他的指甲摳進泥土裏,硬生生把慘叫嚥了回去。
“骨頭還挺硬。”黑子啐了一口,“再來一下?”
阿坤正要說話,遠處突然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來的車子不止一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路盡頭,三輛警車疾馳而來,車燈刺眼,警笛拉響,瞬間撕破了夜的寂靜。
“操,有埋伏。”三肥大叫。
阿坤臉色鐵青,“撤!快撤!”
十幾個人一鬨而散,翻牆的翻牆,鑽後門的鑽後門。
阿坤跑得最快,轉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小宋第一個跳下警車,衝到院子裏,楊榮趴在地上,渾身是血,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
“楊局,楊局。”小宋跪下來,手足無措,“快送醫院,快。”
楊榮艱難地抬起手,抓住小宋的胳膊。
“別管我……抓人……”
小宋的眼睛紅了,但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衝身後的警員吼道,“留下兩個人一輛車送楊局去醫院,其他人跟我追,必須把人抓住。”
三輛警車中留下一輛,小宋帶着剩下的警員沿着襲擊者逃跑的方向追去。
楊榮被兩名警員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他的右腿無力地垂着,意識還清醒,眼睛因爲石灰粉的緣故火辣辣地疼,只能眯着一條縫。
凌晨一點,凌平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救室的紅燈一直亮着。
走廊裏站滿了人,這時都低着頭,情緒低落,大多是紅山縣公安局的警員。
梁秋大步走來,臉色陰沉得嚇人,他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門。
“楊局怎麼樣?”
小宋的制服上還沾着楊榮的血,聲音沙啞,“梁局,人推進去三個多小時了,醫生說……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三根,顱內出血,還有石灰進了眼睛,正在處理。”
“人呢?一個都沒抓住?”
“跑了。”小宋低下頭,“那條路太偏,周圍都是荒山。”
梁秋深吸一口氣,“你們都幹什麼喫的,楊榮是你們的局長,這麼危險的任務,讓他一個人執行,爲什麼車裏不能藏幾個人?”
梁秋髮火,作爲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紅山縣公安局是他負責的,主要是考慮他對紅山縣熟悉,現在楊榮出事,還是這樣的方式,發火也很正常。
“楊局不讓。”
小宋低下頭,“怪我,沒第一時間衝過去,怎麼都沒想到那些人會直接對楊局下黑手,下手還這麼快。”
小宋一臉的懊惱,出事之前,楊榮確實找過他,讓他帶着縣公安局的警員在後面偷偷跟着。
今天接到的那個舉報電話,楊榮並不相信,太突然了,這讓他意識到可能是有人要設局。
他決定反將一局,利用自己做餌一鍋給端了。
結果弄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