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權力和利益的博弈,有人輕易掌控全局,任民還有楊榮這樣被認爲礙事的人,淪爲犧牲者。
紅山縣醫院,凌晨四點。
急救室的燈終於滅了。
梁秋看到立刻站了起來,走廊裏所有的警員同時朝着門口靠近。
門推開,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
“命保住了。”
梁秋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但是,”醫生頓了頓,“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我們做了手術,但能不能站起來,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後續的康復。肋骨骨折沒有傷到內臟,這是萬幸。顱內出血已經控制住。眼睛……石灰粉對眼角膜造成了損傷,視力會受到影響,具體影響多大,還要等消腫之後才能評估。”
梁秋沉默了幾秒,“我們能進去看看他嗎?”
“只能進去一個人,需要先消毒,而且時間不能太長。”
梁秋拍了拍小宋的肩膀,跟着護士朝着消毒室走去,一切處理完畢,他輕輕推開門,朝着裏面緩緩走去。
楊榮躺在病牀上,渾身纏滿繃帶,右腿打着石膏吊着,眼睛上也蒙着紗布。
這個時候麻藥的勁還沒過,人依然陷入沉睡之中。
看着楊榮的慘狀,梁秋心裏也不好受。
“老楊啊,都這個年紀了,你怎麼還沒想明白呢?真沒必要拿命去拼了,不可能有提拔的可能,安安穩穩,再過幾年就退了。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不想辜負李書記對你的器重,我又何嘗不想做點事來改變凌平市,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常務副局長,都是唬人的,手裏沒什麼權限,就算有一天當上了局長,又怎麼樣,上面永遠有一隻手在壓着你。”
梁秋嘆了一口氣,有些話真的不知道能對誰說,如果是在李書記面前說出這番話,肯定是要捱罵。
按照目前梁秋的這種想法,那就是典型的不作爲幹部思想,遇事不擔當,不想有功,只求無過,但事實如此,梁秋只是想更好的保護自己,不陷入這場權力爭端。
明哲保身,這是梁秋經歷過打壓之後,終於想明白的道理。
梁秋從裏面出來,外面等着的人立刻圍上來。
“楊局,怎麼樣?”
“還在睡。”
梁秋清了清嗓子,“手術很成功,就是傷得有點嚴重,留人在這守着,剩下的人全力抓人,我不相信找不到人。”
這時天已經亮了,紅山縣出了這麼大的事,不可能就這麼算了,市公安局那邊肯定也要安排警力下來。
“王局,我在這。”
“人目前什麼情況?”
梁秋嘆了一口氣,市公安局長王東陽打來的電話,“傷得非常嚴重,不是普通的傷人,明顯就是想要他的命,如果不是縣公安局的警員及時趕到,人肯定就完了。”
“太囂張了,紅山縣的治安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簡直無法無天,梁局,你留在那,我安排警力立刻趕過去支援你,最短時間內把人都給我抓了,公然襲擊警務人員,還是縣公安局長,如果不能把這些人繩之以法,以後讓我這個市公安局長臉往哪放。”
“王局,請您放心,已經安排警力擴大搜捕範圍。”
“這是典型的報復性傷人,重點查楊榮同志最近和什麼人結仇。”
“明白。”
“先這樣,我去一趟省裏,肯定又要捱罵了,那邊就交給你了,儘快給我結果。”
王東陽掛了電話,梁秋眉頭皺緊,很快另外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梁局,通話記錄查清楚了,最後一個電話號碼已經註銷,應該是境外的卡,目前查不到源頭。”
“再想想別的辦法,這非常關鍵。”
“好的,梁局,我試試其他辦法。”
梁秋放下手機,眉頭緊鎖,楊榮就是接到了那個電話之後才選擇晚上在那種偏僻的地方見面,然後遭到襲擊,號碼是境外的號,這麼快就註銷,這個局就是針對楊榮弄出來的。
這個局布的太明顯了,楊榮這次也是大意了,他太想弄清楚真相,結果害了自己。
上午九點,趙洪強的車停在了市政府的後門,然後拿出手機打給吳剛的祕書田原,第一次沒人接,他選擇等,留給對方時間,他雖然不在官場,因爲弟弟趙洪來的緣故,對官場裏的事情非常熟悉。
趙洪強點了一根菸,不停看着時間,剛好過去十分鐘,他再一次打過去,這一次接了。
趙洪強嘴角露出笑意,這和他想的一樣。
“田祕書,我想和吳市長見一面,方便嗎?”
“吳市長有會,今天肯定沒時間。”
“那我等。”
“不用等了。”祕書的聲音很平淡,“領導最近非常忙,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處理,不要給領導找麻煩。”
趙洪強坐在車裏,他心裏清楚,吳剛這是擔心自己連累到他,想和自己劃清界限,這個老狐狸,真的是狡猾。
自己沒動楊榮之前,他主動要見自己,“那麻煩轉告吳市長,事情辦妥了,讓他放心。”
“投資可以,其他的事和吳市長沒有任何關係。”
田原哼了一聲,語氣裏明顯帶有警告的意味,“希望你清楚。”
“我說的就是投資的事。”
趙洪強立刻打圓場,這個祕書也不簡單,任何把柄都不想留下,難怪吳剛會那麼信任他,對方直接掛了電話。
阿坤從駕駛座回過頭,“強哥,吳市長這是什麼意思啊?”
趙洪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謹慎,老狐狸。”
阿坤沒聽懂。
趙洪強把菸頭彈出窗外,“領導嘛,不能跟咱們走得太近,這是規矩。但心裏記着咱的好就行。走吧,回去。”
車子發動,駛離市政府。
三樓窗口,吳剛站在百葉窗後面,看着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祕書田原就站在他的旁邊,剛剛的通話,吳剛也都聽到了,而且是按照他的指示說的。
“吳市長,人走了。”
吳剛點頭,任民和楊榮接連出事,他都知道了,“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祕書田原沒敢接話。
“楊榮是什麼人?縣公安局局長。他都敢帶人去搞,還差點打死。”吳剛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他以爲這是在替我辦事,替我出氣。可他有沒有想過,萬一出了紕漏,查到他自己,他會把誰供出來?”
祕書連忙說道,“這是他自己做的,和領導沒有任何關係。”
吳剛點頭,“人言可畏,八年前的案子剛剛結束,我和楊榮之間的矛盾,可能還是飯後談資,這個時候楊榮出事,難免會把矛頭指向我,公安局那邊有消息嗎?”
“已經在查了。”
吳剛拿起電話打給王東陽。
“吳市長。”
“東陽,忙呢?”
王東陽,“正在佈置調查紅山縣公安局長楊榮被襲擊的案子。”
“辛苦了。”吳剛頓了一下,“這個案子,要查清楚,要一查到底。襲警,還是縣公安局局長,性質太惡劣。市裏很重視,省裏也在關注。你儘管查,有什麼阻力,我來協調。”
王東陽沉默了一秒,“吳市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吳剛的聲音依舊溫和,“嚴查,快查,不管涉及到誰,都要查個水落石出。楊榮同志是好同志,不能讓他白白受傷。”
王東陽握着電話的手指緊了緊,完全猜不透吳剛的想法,這些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影響太壞,尤其是李威那邊,他在省委黨校接受培訓,不要被影響到,你想想現場有省委領導,還有各市政法委幹部,如果傳開了,凌平市的臉面就都丟光了。”
“好,我重點強調這件事,應該沒問題。”
“除了我們的人之外,還有那個女祕書,好像和你有點親戚,她是重點。”
“明白,我來安排。”
下午四點半,王東陽離開省裏返回凌平市。
路上他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梁秋,詢問搜捕進展,附近沒有監控,當時又是晚上,毫無線索,目前並沒有發現和楊榮之間存在很大仇恨的人,王東陽叮囑幾句,還是要儘快把人抓住,消除影響,第二個打給技術科,確認那個境外號碼確實查不到源頭。第三個電話,打給外甥女劉茜。
“小茜,下班了嗎?”
“剛下班,舅舅,您回來了?”
“嗯。”王東陽頓了頓,“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舅舅,是不是又有什麼事?”
“見面說。”
晚上六點,劉茜坐在包間裏,看着坐在對面的王東陽。
“舅,你臉色不太好。”
“小茜,最近和李書記聯繫過嗎?”
“不怎麼聯繫,那邊管的嚴,培訓的時候不允許帶手機,偶爾李書記會問一下凌平市的情況。”
“有些事能說,有些事不能說,尤其是楊榮同志受傷這件事,必須保密。”
“爲什麼啊?”
劉茜皺了一下眉頭,“我覺得應該讓李書記知道這件事,肯定也瞞不住,就算現在不知道,等李書記培訓回來了,能不知道嗎?我這個當祕書的,肯定要捱罵,反正捱罵的人又不是你。”
王東陽清了清嗓子,“你以爲我不會捱罵嗎?一樣,等事情有一點着落之後,我親自向李書記彙報,這是工作上的交流,關鍵是影響,你好好想想,省委黨校去的人,都是各市的政法委幹部,省委領導也在,這個時候如果讓李書記知道了,那還不直接炸了,等於是全省都知道了,凌平市公安系統的臉就丟光了,你舅舅我就真的沒臉再當這個公安局長了。”
“有那麼嚴重嗎?”
劉茜低下頭,喝了一口東西,“反正我就是覺得瞞着不好。”
“聽舅舅的,有些事,你不懂。”
“我都多大了,還把我當小孩,萬一李書記問我怎麼辦?我又不會撒謊,尤其是不能和李書記撒謊。”
“你就說不知道,其他的不用管,這總行了吧,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