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正是貝芒的公主殿下夢寐以求的情節嗎?正如同冒險小說中的主角一樣,她在幼年的時候,趴在王宮圖書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如癡如醉地閱讀着那些關於地城探祕或深海尋寶的小說時,便曾對着其中的情節暢思遐想,倘
若自己能夠像故事中的主人公那般,憑藉自己的人格魅力帶領一支無所不能的團隊,集結一羣性格迥異但志同道合的夥伴,得到他們的信任,用長遠的目光制定計劃,在危急的時刻也能做出英明的決定,就這樣大家一起旅行,克
服難關,打倒強敵,過程中可能會有危險與眼淚,但更多是歡笑與感動.......
成爲主角、核心、團隊的支柱、大家的主心骨、不可或缺的齒輪、乃至天上最明亮的那顆星辰吧,奧薇拉,你一定可以的......她總是這麼對自己說,那時並不將其視爲小孩子的玩笑囈語,畢竟,孩提時代的理想總是最認真
的,不是麼?
後來,她的確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只是,並不是全都實現了。直到故事降臨,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故事的主角和中心,僅僅是其中一位角色而已。大家都是因爲聖夏莉雅而聚集在一起,因爲林格而擁有了共同的牽絆,又不約
而同地信任着愛麗絲的不可思議的魔力,相信她總能在逆境中反敗爲勝,爲大家帶來希望。
至於自己呢?她對這個團隊來說,確實是不可缺少的,但每個人都一樣,如果雲鯨空島上缺少了任何一個人,哪怕不是人,而是聖夏莉雅的小羊、格洛莉亞的小白或是希諾的愛馬布蘭迪,都會像是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
樣,讓人悵然若失吧?如果大家都不可或缺,那就意味着這種性質也不再是獨特的了。
不過,奧薇拉並未因此產生不滿或是其他的想法,甚至在不爲人知的角落裏,還悄悄鬆了一口氣,那是因爲她早就忘記了孩提時代的夢想嗎?不,或許是因爲後來的經歷反而讓她對這個夢想記得更深了,但她銘記着它的理由
並不是爲了有朝一日去實現,而是無時不刻地提醒自己,你沒有那樣的能力,認清現實,也認清自己吧。
小孩子說的話,又怎麼能夠當真呢?長大後的奧薇拉用截然相反的一句話再度說服了自己,此後心安理得地成爲了團隊的一員,被他人帶領着,仰望着前方的光芒而邁步,那比她想象中輕鬆了許多。於是,直到她決定效仿童
年時在圖書館中看到的那些冒險小說,寫一篇屬於自己和同伴們的故事時,也從沒有想過讓自己在這個故事中成爲主角。
那既不符合現實情況,似乎也偏離了自己現在的心境吧?奧薇拉這樣想的時候,還不知道現實情況猶如海上的天氣,隨時變化,而人的心境自然也是如此。所以,當小夏姐姐永遠離開了這個團隊、林格陷入消沉、愛麗絲又無
能爲力的時候,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在幼年時期的夢想,但這時已不再是爲了實現它,僅僅是想要承擔起身爲團隊一員的責任,而決定代替那三個人,帶領這個團隊前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早就失去了那樣的勇氣與能力,因此不得
不以暗示與自我詰問的方式,逼迫自己去做,並且一定要做到。
真是諷刺啊,在最想做的年齡沒有機會去做,在可以去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能力做到,而在最不該做的時候,卻被迫去做。爲此算計,謀劃和精心佈局的奧祕王權,自然也只是隱藏着本性而已,卻不曾真正將它克
服。
那就和她在孩提時代的夢想一樣,早有預兆。
無論看過了多少書本,學會了多少知識,經歷了多少事情,當面對生命中難以抉擇的難題時,奧薇拉總會先想起其他人,想知道他們會如何看待這個問題,想聽聽他們的建議,甚至有時候......想要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他們,讓
他們來代替自己,面對這個世界的詰問。
但這絕不是因爲公主殿下天性軟弱,又或是被現實變得軟弱了,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習慣而已。這種習慣最早可以追溯到她尚且是個懵懂孩童,卻已無師自通地學會給自己的命運做出定義的時刻。
在紫羅蘭花盛開的庭院中,老師溫和地詢問她是否要跟自己學習一些關於人生、記憶與前世的知識,幼小的女孩竟從這平常的一句話中感受到了猶如宿命般不可違逆的力量,於是不敢做出回答,直到老師再次開口,語氣不再
是詢問而是邀請的時候,她才怯生生地點頭答應下來;當暗無天日的巨大城堡在貝芒工匠的日夜辛勞之下悄然竣工時,父王凝視着那道拔地而起的影子,最後一次確認女兒的心意,想知道她在人間是否還有什麼留戀或放不下的東
西,哪怕只是一個含糊的回答,或許也能給予他推翻過去所有決定的安慰,但已逐漸明白塵世命運不可更迭的少女依舊沒有開口,從此永遠失去了最後一次向親人坦誠的機會;到最後的最後,光陰千迴百轉,世事浮沉變遷,素不
相識的旅人驟然闖入這座漫長時光以來從未有過訪客的古堡,無論是促成了這段奇妙旅程的小夏姐姐、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踏上這段旅程的林格、還是一心一意想要走完這段旅程的愛麗絲,那時都向她伸出手,發出了耐心、冷靜而
又熱情的邀請,如果當時就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或許公主殿下不會直到今日依舊在後悔自己根植在骨子裏的猶豫和迷茫吧?
而後來我們都知道,奧薇拉最終還是走出了古堡,重新回到人間,並越走越遠,一直走到了過去的她只能在書中看着,連最荒謬的幻想都不敢企及的距離,但在這個過程中,應當說她一直是被推着走的,直到親眼目睹了聖夏
莉雅的死亡,才頭一次下定決心,想要憑自己的意志去做到些什麼。
這股心意支撐她做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無論是從古老深黯的淵底尋覓邪龍與聖盃的殘骸,還是將亞託利加大地視爲棋盤而衆生如棋子般調動,乃至孤身面對覺醒之後的疫病魔女,以超乎想象的理性與生命中絕不可能出
現第二次的冷酷而將其戰勝......一切都值得欣慰,正如方纔所言,
但是,或許就到此爲止了吧?
薪柴終會燃盡,一時的激情也將在戰鬥結束後逐漸冷卻,以至於到了此時此刻,面對人生中從未如此重要的抉擇,全知全能的奧祕王權竟再次下意識地,或者說有意地忽略了自己所掌握的那些知識與權柄,仍舊憑着自己的感
覺與習慣,將問題拋給了他人。
也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如果是林格的話,會怎麼選擇呢?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連奧薇拉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因爲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嗎?那個年輕人是絕不可能被事物的表象迷惑的,他能夠清楚地分辨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抗拒的又是什麼,並總是在二者之中做
出最正確的選擇。同時,他又有着一顆憐憫而又悲傷,溫柔而又孤獨的心,這是他從親情、友誼、愛情、這段旅途的經歷,乃至這個世界的殘酷中收穫的最寶貴的禮物。即便是最初,奧薇拉所見到的那個看似冷淡,對什麼都漠不
關心的林格,也只是他在用這副強硬的外殼,掩飾內心柔軟的一處角落罷了。
像這樣的年輕人,又怎麼可能用所謂的“勝利”欺騙自己,就這樣轉身離去,而對發生在眼前的災難不聞不問呢?
所以,如果奧薇拉把選擇權交到他手中的話,他一定不會說什麼晦澀深奧的大道理,也不屑於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而將懷着最誠摯、最熱烈的,同時也最不容動搖的情感,告訴迷茫的公主殿下:聽從你的真心做出選擇,
不要讓自己後悔。
但是有時候,放棄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很多時候,人們覺得自己擁有魄力,勇於決斷,能夠輕易放棄些什麼,作爲代價或是回報,本質上是因爲他們從沒有將需要放棄的東西視爲自己真正擁有的東西,或者說,並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人總是既貪婪又自負的,貪
婪地追尋着力量,權勢與財富,又自負地認爲自己並不需要所謂的道德、理性和情感,那麼前者自然是要緊緊抓住的,而後者則隨時可以丟出去交換些什麼。拋棄原本就不需要的東西會讓人產生心理負擔嗎?這注定是個永遠無法
驗證的悖論,因爲答案不是依靠邏輯推理,而是基於人性法則。
所以,當奧薇拉終於站在這裏,站在勝利的廢墟上,站在那些被她拯救的生靈仰望的目光中,站在這個幸福的結局觸手可及的地方時,她才發現,自己早已不是那個渴望成爲主角的小女孩了。
那個小女孩希望自己被大家需要。
而此刻的她,卻需要大家。
被需要的,是貪婪;而需要的,卻是宿命。
她需要林格藏在默哀般神色中溫柔的目光,那樣的目光裏有她從長久孤獨中被喚醒的記憶,儘管已不是那麼深刻,卻仍舊美好;需要梅蒂恩一個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的擁抱,那個擁抱中深藏着她從詛咒中被釋放的溫
度,猶如清澈的朝陽;需要愛麗絲每次都大呼小叫讓自己陪她玩遊戲時的動靜,那咋咋呼呼的聲音無疑是她從寂靜中被拯救的證據;也需要小夏姐姐無微不至的關懷與鼓勵,儘管說那句話的人早已不在,可因她而生的勇氣是永遠
都不會消失的。
如果根據前文的理論,需要的東西就應該緊緊抓在手中,不能輕易放棄吧?可如果那樣做的話,與塵世間庸碌無爲,自私自利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呢?或許區別就在於,凡人是可以選擇成爲一個自私者的,良心的拷問與道德的
譴責並不是這種選擇的必然結果,僅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插曲罷了;但少女王權卻不行,因爲她們是至大的、無情的,卻也最公正的法則代行人。
那麼,她要放棄的東西,自然也比常人更多、更沉、也更重要。
放棄眼前唾手可得的勝利與似在耳邊的歡呼,那不過是故事中最簡單的部分。
放棄來自同伴們的關心與安慰,以及孩提時代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也只是令人稍微有些惋惜的情節罷了。
放棄身爲凡人時的軟弱和猶豫,像個真正的少女王權,承擔起應盡的職責,更是理所當然的結局吧?
到最後的最後,她還要放棄什麼,還能放棄什麼呢?
風從遠處吹來。
風裏有林格的氣息嗎?她仔細辨認,卻什麼都辨認不出。那個年輕人還在夢中,還在那個她親手編織的,爲了將他與這場戰鬥隔絕的夢中。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她正在面對什麼,不知道那個曾經輕輕地握住他的
手、祈求着夢中一個幸福結局的公主殿下,此刻正站在命運的分叉口前。
也許這樣更好。
如果他還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往日般平靜且溫和的表情看着自己,眼神像是無聲地傾述着什麼,所謂的溫暖與感動。一旦看見那樣的他,名爲奧薇拉的少女,或許真的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軟弱,把決定的權利交到他的手
中吧。可是那樣是絕對不行的,只是以信任的名義,再度將年輕人逼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罷了。
在他的生命中,已經有太多次相同的經歷了,無論是養父的死與天心教堂的關閉,無論是這趟旅途還是與魔女的戰爭,無論是自己的願望還是小夏姐姐的離去,有太多人太多事與太多不相關的情感將他捲入其中,奧薇拉只希
望,自己不會是其中之一。
否則,她讓那個年輕人沉入夢中,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這一次。
只有這一次。
必須,由自己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