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結局的辦法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因爲奧薇拉原本就是這個故事的作者,那麼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用手中的筆,將那些不喜歡的情節抹去,然後,讓自己最喜歡的角色們,都能擁有最美好的未來。
此刻,改寫結局的筆已握在手中,那正是名爲奧祕的法則,掌握宇宙知識的權柄。奧薇拉比任何人都明白它的力量,只要擁有知識,人就無所不能。
那些在歷史中留下痕跡的疾病,可以從過去的知識中找到治癒的辦法;那些正在肆虐的疾病,可以從已經理解的知識中窺見變化的端倪;而那些只存在於幻想與囈語、理論上絕不可能出現於現實的疾病,也已經被囊括在未
來的知識中,等待着有人將它們發掘。只要奧薇拉願意放開權限,將通往真理的大門向所有心懷求知與探索的人敞開,那麼,一切災難都將被人智消弭,哪怕是魔女的遺願。
凡人的智慧可以創造奇蹟嗎?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奧薇拉堅信不可能有人做得比他們更好,因爲她已親眼見證過了,每一篇舉世流傳的詩章、每一個動人心絃的故事,每一條足以改變文明軌跡的公式或定理,都曾令她深深
着迷,輾轉反側。世事無由,唯人以智慧勝之,方得始終,這正是她與佩蕾刻的不同。疫病魔女用自身的死亡,向世人拋出了一個複雜的難題,而奧祕王權則選擇了相信世人的智慧,並親手賦予衆生回答這個問題的權利。
但是,代價又是什麼呢?
如果仗着自己是故事的創作者便肆意妄爲,完全不顧現實的邏輯與他人的情感,僅憑自己的喜好去做事,無論那個人是創作者還是少女王權,最終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吧?對於前者來說,失去的不僅是讀者的信任,或許還有
自己走上創作之路的初心吧?當初是爲什麼要寫這個故事呢?是否有哪些想要銘記的人或事呢?如果篡改了原本的情節和設定,像這樣的銘記又有什麼意義呢?
而對於後者來說,將要失去的東西,其實早就不是什麼祕密,任何設想過的人,其實也早就知道了答案。何況就在剛剛,還有人在奧拉的面前做出了示範,用實際行動表明,它或許比想象中沉重許多,但絕沒有到不可承受
的地步。
巨大的蝶翼下,奧薇拉緩緩抬起手掌,按在胸前,感受着掌心所觸及之處,已如潮汐般的鳴動。它既不是爲恐懼而顫抖,也不是因迷茫而喘息,只是很平穩地跳動着,撫慰一切呼之慾出的情感。那是屬於生命的節奏,近在咫
尺而又搖搖欲墜,無時不刻地提醒着這位已是神明的少女,勿忘凡人的身份。
她閉上眼,蝶翼垂似星雲,微微翕動。
一扇壯麗的大門向她敞開,門口的景象似曾相識,應當在夢中見過了無數次,此刻全都向她傳遞着一種雀躍的心情,彷彿整個宇宙都屏住了呼吸,正等待着她的答案。她看見了奧祕王權的本質:既非收藏真理的書庫,也非傳
遞智慧的橋樑,而是知識的尺度。自然,它存在的意義,也不僅是王權的容器,而是爲了告訴凡人,哪些可以知曉,哪些不能知曉,哪些知識將對你有所啓發,而哪些知識需要付出代價。
從某種意義上,這與真靈派信奉的“圓環之理”教義很相近,由圓環所囊括的,方是凡人可以觸碰的領域,而圓環之外,皆爲禁忌。雖然凡人與少女王權在位格上天差地別,但本質是相通的,區別只在於圓環的大小而已,凡人
在小小的圓環中徘徊,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超越認知的邊界;而少女王權則俯瞰着這個巨大的圓環,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它並不是自身的牢籠,乃是庇護的枷鎖。
所以,完整的奧祕王權應當包括————
知識與節制。
那是理性對求知慾的規訓,也是秩序對好奇心的約束。
如果自己越過了這條邊界,將知識像佩蕾刻散播病一樣散播給所有人,那些本不應當獲得它的人,那些尚未準備好接受它的人,那些一旦獲得就會被它壓垮的人——後果將是不可想象的吧。
凡人的智慧固然是值得信任的,可他們的野心與短視同樣讓人感到畏懼。當天生強大的異類仍沉迷於強大的力量而不求甚解時,聖圖彌與其十三位門徒已寫出了《靈性初解》這本系統性解析衆生靈性的著作,堪稱開創了一個
新的時代,可他不也爲了所謂的預言而困擾,甚至做出了背叛理想的決定嗎?魔女結社的衆位哲人都是凡人中的翹楚,無論是開創了魔法體系的魔法始祖梅林、研究出精煉魔法的瑪爾達,還是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總結出諸多魔力相
關定律的哥白尼、布魯諾、阿基米德等人,儘管冠以地球哲人的名字,卻沒人能否認他們的智慧已經足以媲美乃至超越了自己效法的異界先哲,可他們不也盲信着天蒂斯的理論,狂熱地推崇着所謂斷絕魔力的偉大計劃嗎?
知識本是雙刃之劍,既可斬斷愚昧的枷鎖,亦可割傷握劍的手。凡人握緊它時,往往只看見劍鋒朝向敵人的那一面,卻忘了每一次揮劍都可能傷及自身。奧薇拉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那些自詡掌握了真理的人,最終都被真理
拋棄;那些以爲可以駕馭知識的人,最終都被知識吞噬。這不是知識的錯,也不是人的錯,只是規律使然,如火焰必灼手,如深淵必吞聲。
儘管如此,少女仍願意相信他們。
這般信任毫無道理可言,甚至與她所掌握的一切知識相悖。以至於當她浮現出這個念頭的一瞬間,奧祕的王權便蠢蠢欲動,名爲使命與職責的本能正在提醒這位少女,一切被創造出來的生命都會犯錯,會迷失,會在獲得力量
的那一刻忘記自己的理想,乃至迷失自己的信念。若不對凡人的智慧加以限制,那麼,你今日的所作所爲,縱然能夠解決今日的災難,又豈知在未來的某一日不會釀成新的悲劇呢?
凡人是擁有無限可能性的生命,這份可能性或許是他們一切悲傷與罪孽的源頭,但大多數情況下仍推動着人們往前走,給予他們力量與勇氣,讓這些天生受情感與理想擺佈的弱小生命啊,總能懷着崇高的信念與熱烈的激情,
去面對無止境的挑戰與意料之外的未來。
這一點,奧薇拉是在認識了那位年輕人之後,才理解得如此深刻。
雖說用一個人代表所有人,無論在哪個時代或哪種場景下,都難免有失偏頗,但我們也應該理解,唯有那個年輕人在貝芒公主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若不是他對公主殿下說出了那句話,“你已經讀過了那麼多書,對其中的
情節與哲理都倒背如流,爲什麼從沒有想過自己寫一本書呢?”那時還在爲人生,對旅途,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迷茫的少女啊,絕不會踏上這條道路,更難以想象自己的故事會在某一天被千萬個人看見,得到他們的喜愛,受到他們
的認可,帶給他們希望......哪怕只是讓大家知道,這世界上曾經有這麼一羣人,爲了這麼一個理想,踏上了這麼一段旅途,就是這麼一個故事而已,那不也挺好的嗎?
至少,比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冷冰冰的古堡中,只能對着書中的文字和圖像悵然出神要好。
奧薇拉想起了那些曾令她深深着迷的篇章與故事,那些動人心絃的詩句與定理。創作它們的人,哪一個不是在黑暗中摸索,在迷茫中堅持,在無數次失敗後仍然選擇繼續?他們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
義,不知道自己嘔心瀝血寫下的文字,最終會被誰看見、被誰記住。這條道路從來都不是光明的,正如因言獲罪不是政治家的專利,學術上的鬥爭甚至比真正的戰爭還要殘酷一樣。可他們仍然書寫着、計算着、求索着,像一羣在
無邊苦海中尋求光明的人,明知道火焰會熄滅,明知道光亮只能照亮寸許之地,卻仍然前仆後繼,不惜點燃自己的身軀爲薪柴。
這就是凡人的智慧。
奧薇拉再度想起了母親大人留給她的那句箴言,或者說一個永恆的難題:情感深厚的人容易折損壽命,太過聰明的人則總是讓自己受傷,但假如你提前知曉了結局,會爲了避免淪落至那樣的下場,而主動放棄自己的情感和知
識嗎?當初不求甚解,但現在想想,凡人不是早就給出了答案嗎?
奧祕王權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雙曾倒映着星雲與真理的眼眸,此刻被眼瞼覆蓋,如同被夜幕遮蔽的天空。但所見的色彩依舊絢爛,猶如這個世界繽紛的萬象,在這些熟悉的景象裏,似曾相識的記憶中,她聽見了許多聲音。
佩蕾刻的聲音輕得像雨中的嘆息:“我也是時候該停下來了吧。”
母親大人的聲音溫柔而遙遠:“如果你早就知道了這個結局,會爲了保護自己而放棄那些珍貴的情感嗎?”
小夏姐姐的聲音溫暖如陽光:“真棒呀,奧薇拉。做得很好哦。”
還有林格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她其實聽不見林格在說什麼,卻憑着一種天賦般的靈感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這種近乎同體同心的默契讓她在欣慰之餘,不知爲何竟有些悲傷。對於兩個同樣孤獨的人來說,究竟要經歷多
少次的磨合,交換多少次的心意,達成多少次的理解,才能獲得這樣的體驗呢?在他與她的生命歷程中,或許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不要那麼想。
有人輕聲道,她的聲音與自己很像,但奧薇拉知道她絕對不是自己。
生命的道路總是坎坷,但人的意志讓它變得溫暖,所以,無論命運如何述說,你仍然可以擁有自己的選擇。你可以和我不同的路,擁有不同的理想,爲了不同的目標,而嘗試不同的方法;或者成爲一個和我不同的人,成爲
那個即使知道一切卻仍然願意相信凡人的奧薇拉、成爲那個即使要付出代價卻仍然願意將知識交給衆生的奧祕王權。成爲那個——
明知道會付出代價,仍然願意繼續走下去的人。
奧薇拉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了眼。
磚紅色的陽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帶着雨後特有的潮溼和灼熱,溫暖得讓人竟有種想要哭泣的衝動。身後那隻巨大的星光蝴蝶仍在緩緩扇動雙翼,每一次扇動都有光點飄落,融入風中,頃刻消失不見。那些光點落入泥土,落入
氾濫後的大地,落入那些劫後餘生的靈魂,然後,化作某種更加細微而又難以察覺的東西,繼續存在。
無疑,在這個時刻,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它是細微無聲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覺,但每一個能夠察覺到這種變化的人,都將明白它所代表的深刻意義。
翼下的神明抬起頭,安靜地注視着那些光點,目送它們飄向遠方,飄向那些她無法庇佑的土地,飄向那些被遺願觸碰的靈魂。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它們將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知識,而是屬於每一個願意求索的人。那些想要
治癒歷史之疾的人,可以從過去的知識中找到答案;那些想要對抗當下的人,可以從已知的規律中窺見端倪;那些想要探索未知之謎的人,可以從未來的預言中獲得啓發。
而奧祕的王權將不再爲任何人指引方向,或者說,她已違背了自己的使命,因而失去了那樣的資格。就像那些曾經讓她深深着迷的詩人與學者一樣,她只是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至於這火柴能照亮多久,能照亮多遠,能
照亮多少人——那不是她能決定的事。
那是凡人的事。
是他們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