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伴隨着啪嘰的聲音,小妖精摔在地板上,屁股一陣火辣辣的痛。但她顧不得自己狼狽的模樣,翻身而起後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那反應就像是親眼看着大姐和二姐忽然開始廝殺,而原因僅僅是爲了爭奪自己的撫養權一樣。從
理論上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正因其違背了常理,才讓人選擇了懷疑這個世界,而非懷疑自己。
梅蒂恩多少可以理解謝米的反應,甚至覺得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反應可能會更加激烈吧。但這並不能說明小妖精就有多麼冷靜,純粹是因爲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對那三個字產生了嚴重的應激反應而已。
沒錯,對於她——準確地說,對於所有異類來說,僅僅是那三個字,便擁有一種叫他們拋下理性,本能地感到恐懼的力量。
邪惡的象徵,詛咒的夢魘、殘忍的屠夫、毀滅的惡魔、終焉的預兆......可以用一切極盡貶義和負面的詞語形容她,但異類們使用這些稱呼的時候,往往不會表現出自己的恐懼,倒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她馬上出現在自己面
前,必將對其千刀萬剮,爲世間剷除一個禍害,方能宣泄自己的心頭之恨。
可一旦換成“天蒂斯”這三個字,他們卻又瑟瑟發抖,噤若寒蟬了。
這是一種奇妙的現象,不過暫時,梅蒂恩無意深究,只是靜靜地看着謝米。
“你認真的嗎?”小妖精目瞪口呆,比起對那個名字的恐懼,她現在更擔心好朋友的精神狀態了。
難怪搞得這麼神祕兮兮,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肯定會覺得粉發少女是被兄長的事情打擊到了,已經自暴自棄了吧?還是說,她想要從天蒂斯的口中間出喚醒林格的辦法?魔女結社確實掌握着許多超越人智、不可思議的力
量,但問題是,天蒂斯爲什麼要幫她呢?
說不定還要落井下石,冷嘲熱諷幾句呢。謝米不認識天蒂斯,也從沒見過她,但根據同伴們聊天時偶爾提及的三言兩句,便拼湊出了她的形象。在小妖精的眼中,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冷酷、最殘忍、最惡趣味的人了。
梅蒂恩輕輕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晚餐:“有一些事情要問她。”
“那還真是......”
謝米咋舌,沒有追問究竟是什麼問題,竟需要向自己最大的敵人請教。何況她瞭解梅蒂恩的性格,知道這個少女看似柔弱,實際上決定好的事情從來沒有改變過。身爲朋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支持了。至於勸阻什麼
的,小妖精從沒想過,何況她剛剛答應了梅蒂恩,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幫助她的,怎能輕易反悔呢?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啊,梅蒂恩。”謝米從地板上爬起來,輕輕拍去裙子上的灰塵,一邊感慨,一邊給好朋友打預防針:“那我就試試看吧,就在這裏施展妖精魔法嗎?”
謝米看了一眼躺在牀上的年輕人,大約是擔心他在睡夢中也能聽見妹妹的膽大妄爲吧。
“就在這裏。”梅蒂恩肯定地點頭,毫無猶豫。
“那好吧,不過,我不保證一定能成功哦?”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謝米。”梅蒂恩輕聲道謝。
如果真的要感謝我,不如放棄這個瘋狂的想法......謝米把這句話憋在心中,沒有說出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使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進入了使用魔法的最佳狀態,然後便開始調集魔力,描繪迴路、構建模型、輸出能
量......然而這只是尋常魔法的流程,對於妖精魔法來說,最大的特徵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隨心所欲,無拘無束。
像呼吸,睡覺或者你平時玩耍那樣去使用它吧,這是大姐謝絲塔告訴謝米的話,或許也是對這類魔法最好的概括吧。
皎潔的銀色光輝猶如月華般流淌開來,氤氳出神祕和神聖的氛圍,光芒之中,謝米忐忑的表情與梅蒂恩平靜的神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刻,小妖精忍不住想,爲什麼梅蒂恩不緊張呢?如果自己成功了,她就要與那個可怕
的大惡魔直接對話,這難道不是一件值得緊張的事嗎?而如果自己失敗了,那麼她無論有什麼目的想要達成,最終都只會淪爲空談,從這個角度理解,她也是應該緊張的吧?
但粉發少女沒有那樣的表現,她筆直地坐在牀前,安靜得就像一件藝術品,微垂的眼簾與輕拂的劉海又讓人忍不住想起了那些在神像前祈禱的修女,雖說梅蒂恩本來就是個修女,而且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虔誠。啊,謝米忽然明
白了,或許正是因此,她才毫不緊張?如果成功了,她不過是以女神冕下在人間最虔誠的信徒這一身份,去面對女神冕下最初的子嗣之一而已,雙方在地位上是平等的,所以她不需要顧慮什麼;而即便謝米失敗了,她或許也早就
想好了其他補救的措施吧,因爲她如此虔誠,所以女神冕下總會眷顧着她的,世上的難事不過虛設,等待她來攀登而已。
這是特權嗎?話雖如此,卻並不讓人感到羨慕,反而只有同情啊。因爲若是換成自己,肯定承受不起如此沉重的使命,念及此處,謝米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但嘆息聲剛落地,她便意識到不妙,自己可是在釋放妖精魔法啊,怎
麼可以分神?萬一失敗了,梅蒂恩不會認爲我是故意的吧.....
“誒?”
魔法的感覺消失了,月華般的輝光收縮爲鏡,凝固在房間中央,光如水溢,月滿則虧。
成功了?謝米愣愣地想到,自己分明走神了,沒有集中注意力,而且手感也很陌生,但是居然一次就成功了?是運氣嗎,還是說,這纔是妖精魔法的精髓?
但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思考,月鏡的對面,深不見底的水中,彷彿連接着一個遙遠的地方,誰的聲音隔着五片海洋、兩個大陸以及一千座島嶼的距離傳來了:“咦?”
對方似乎也感到驚訝的樣子:“這是......妖精魔法?居然會有妖精主動呼喚我,真有趣。介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勇敢的小傢伙?”
但那個主動呼喚她的妖精其實並不勇敢,一聽到這個噩夢般的聲音,頓時嚇得渾身發抖,想都沒想就往梅蒂恩的背後鑽去,還揪着好友的頭髮,不停地在她耳邊碎碎唸叨:“不要理她,不要理她,梅蒂恩......”
這膽小的模樣若是被謝麗婭小姐看見了,一定會很生氣吧。但若是考慮到她害怕的對象,似乎又變得情有可原了。
粉發少女回頭向謝米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算是感謝,鼓勵和安慰,當她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那面傳遞聲音的月鏡上時,表情已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甚至可以說冷酷。
“我不會告訴你她的名字。”梅蒂恩說道:“但由我來和你對話,想必也足夠了吧,天蒂斯小姐?”
“…………”鏡子對面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那人發出一聲或許是表示“原來如此”的輕笑,雖說這笑聲中完全沒有威脅或輕蔑之類的意味,卻莫名讓人覺得冷酷,比梅蒂恩刻意裝出來的,表情和語氣上的冷酷更加自然,也更讓人顫
慄。或許是因爲那已經成爲了她的本能,強者的冷酷是根植骨髓的,不需要像剛出巢穴的幼獸般,豎起羽毛、張開爪牙,用威嚇與咆哮來僞裝自己。
“如果是你的話,自然是足夠的。”來自鏡子對面的語氣悠閒而優雅,甚至能讓人想象出她此刻的姿態,或許是端着杯紅茶,桌上擺滿了點心,猶如下午茶會般,對待這場意料之外的談話吧。
所有人都對這樣的態度憤懣和不滿,唯獨梅蒂恩知道,不能僅以語氣和情感來判斷那個人的真實心理,否則只會落入陷阱。當她悠閒自若的時候說不定比任何人都重視這場談話,而當她優雅從容的時候,又說不定早就在暗地
裏佈置好了陷阱,只待人自投羅網呢?
粉發少女給了好友一個眼神,讓她先離開房間,既是考慮到她現在的心情,也是想表明這場談話應該成爲祕密,即便是最好的朋友謝米,也不能插足其中。至於躺在牀上的年輕人,身爲兄長他應該是有資格的,可如果他清醒
着,梅蒂恩絕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在他醒來之前,梅蒂恩至少還有個理由說服自己:至少是當着兄長的面,而不是瞞着他做的。
謝米很有些不甘,但知道自己留下來其實沒什麼用處,萬一露怯了,說不定還會給梅蒂恩丟臉,所以隔着鏡子向那邊的現實魔女做了個鬼臉,假裝自己取得了優勢後,才心安理得地溜出了房間。至於爲什麼是溜出去的?當然
是爲了避免引起魔女的注意力啊。
鏡子對面傳來一聲輕笑,明明無法傳遞畫面,但魔女似乎看到了謝米的所作所爲,忍俊不禁。這種反差,倒顯得現實魔女纔像是這裏的主人,而小妖精則是那個躲在暗處偷偷摸摸搞小動作的竊賊。不過,天蒂斯確實擁有那樣
的氣質和壓迫感,能夠讓任何地方都變成自己的主場,這是來自原初的少女王權之一的矜持,也是她高高在上的底氣,雖然,同樣作爲原初的少女王權之一,另一人就沒這麼強勢了。
如果愛麗絲姐姐在這裏,大抵不會像謝米那樣灰溜溜地逃跑吧?但或許更糟糕也說不定呢?畢竟憤怒、謾罵、挑釁或是任何有失理智的舉動,都只會成爲敵人反擊的把柄。
不管怎麼看,最後還是會丟臉吧......梅蒂恩忍不住想。
而接下來會不會輪到自己丟臉了呢?那就得看自己的表現了,至少梅蒂恩希望不會是那樣的結果。畢竟,謝米丟臉只是她自己丟臉而已,但在這一刻,粉發少女卻代表着雲鯨空島的所有人,也代表着一直以來都在與魔女結社
對抗的兄長和秩序的少女王權們,她是不可以露怯的,也絕對不能猶豫。
就像自己還握有優勢一樣,大膽地發起進攻吧......粉發少女在心中爲自己打氣。
“暫且省去無用的客套吧,天蒂斯小姐。”她的發言不經思考,彷彿早已在腦海中排演了無數遍:“我是來和你談交易的。”
哦?鏡子對面傳來一聲饒有興致的回應。
這就代表着,她很感興趣。
所以,對話可以繼續下去了。
離開林格的房間後,謝米哪都沒有去。她想,自己一直都不是很擅長保密的人,何況現在的情緒如此反常,說不定一下樓就被大姐和二姐逮住了。以她們對自己的瞭解,任何試圖掩飾和欺瞞的行爲都是沒有用的,但自己又不
想出賣梅蒂恩,既然如此,果然就只能留在這裏了吧?
而且,她留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雖然不知道梅蒂恩到底要和天蒂斯談些什麼,但對方是個狡猾、危險、殘忍且無比邪惡的女人,萬一談崩了,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情來。敵人的手段很狡詐,就算謝米施展的妖精魔法只能傳遞聲音,也足夠她完成各種恐怖
的陰謀了,比如詛咒啦、誘惑啦、或者乾脆是聲波攻擊什麼的………………
天真善良的梅蒂恩可不是那種敵人的對手,當然,就算打得過也不應該由她親自出手,像戰鬥這種事情,任誰來看都是與那位粉發少女絕緣的,所以自己應該肩負起身爲朋友的責任!
勇敢地擋在梅蒂恩的身前,爲她戰勝一切敵人!
小妖精想到這裏,難免有些飄飄然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後,梅蒂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大姐,二姐和其他人都對自己讚譽有加,蕾蒂西亞更是羨慕嫉妒恨的表情,渾然忘了剛纔在天蒂斯的面前灰溜溜逃跑
的人究竟是誰。
“只要有我在——”
她自言自語道,正氣凜然地在林格的房間門外坐下,雙手抱胸,不怒自威:“就沒有人能傷害梅蒂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