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答應了梅蒂恩,但其實依耶塔並沒有去休息。
她確實很困了,畢竟不眠不休地在林格的牀前守了近六個小時,中間還伴隨着心理上的煎熬與折磨,就算人是鐵打的,也不可能扛得住,何況一個來自鄉下村莊的小小村姑呢?另一方面,她的精神卻又極其振奮,總覺得自己
不能在這時候休息,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儘管她自己到底想做什麼,能做什麼。
一方面患得患失,一方面又很不甘心,在這種矛盾心理的驅使下,天使小姐像夢遊般,徘徊在旅館的走廊與客廳之間,茫然的腳步聲引來了廚房中正在準備晚餐的謝絲塔和櫃檯後正無聊擦拭酒具的謝麗婭的注意,紛紛投來疑
惑的視線,卻恍惚未覺,彷彿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直到一個聲音將她喚醒。
“你在幹什麼呢,依耶塔?”愛麗絲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這個正從陽光和空氣裏飄浮穿過的少女,就像看見了一顆隨風漂流的風花球,明明沒有任何動力卻毫不停歇,彷彿一旦停下來就再也飛不起來了。理論上這是絕不可能出現
的景象,正因如此才讓人懷疑。
“唔......是愛麗絲啊......”
依耶塔很不情願地停下腳步,無法抑制的睏意讓她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慢吞吞地說道:“下午好………………”
我看你的精神狀態分明就不是很好吧。
愛麗絲嘀咕道:“怎麼跟奧薇拉似的?"
很久以前,大約是貝芒公主剛剛加入這個團隊不久,彼此還不是很熟悉的時候,愛麗絲對她最深的印象就是黑眼圈和哈欠了。她總是一副沒睡飽的模樣,大半夜了還在旅館中夢遊,與另一位喜歡熬夜的酒保小姐趣味相投,也
因此引起了聖夏莉雅的警惕,總是提醒她要好好休息,否則就要採取強硬措施了。最後奧薇拉大概也是屈服在了長姐的威嚴之下,從那之後就沒怎麼熬夜過,不過細心的愛麗絲回憶着那段時間的故事,卻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
節:每當奧薇拉準時上牀睡覺的時候,隔壁林格的房間就會很安靜……………
當然,居住在風車塔房的依耶塔肯定不清楚這般細節,何況,就像愛麗絲說的那樣,這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與現在沒有任何關係。反倒是她提到的那幾個名字,有兩人已經永遠離開了大家,還有一人正沉睡在漫長的夢
境之中,不知何時纔會醒來......
天才玩家忽然有些傷感,她收回視線,望向窗外,在依耶塔看不見的地方,目光幽幽。
依耶塔也爲愛麗絲提到的那個名字而悲傷,但消沉的情緒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因爲她總是提醒自己要堅強地面對一切,無論生離,或是死別。這真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明明是同一趟旅途,爲何有些人變得越來越堅強,比
如依耶塔,比如梅蒂恩;而有些人卻變得越來越脆弱呢,比如林格,比如天才玩家。
唯一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都不覺得所謂改變是一件好事,甚至寧願拋棄成長,換取一切從未發生過吧?
這樣的願望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既然無心睡眠,又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依耶塔乾脆在愛麗絲的對面坐下,兩人一起靠着窗邊發呆,在午後的日光中,消磨着一段無所事事的時間。
窗外的陽光開始變得粘稠起來,像是凝固的蜂蜜,緩慢地沿着屋檐流淌。森林裏幾乎不見行人,只有幾隻麻雀偶爾落在地上,啄食着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然後又撲棱着翅膀飛走了,消失在遠處教堂的尖頂後面。偶爾傳來模糊
的鐘聲,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間隔得很長,長到讓人懷疑下一聲會不會永遠不再響起。
隔着透明的玻璃,浮塵在光線中緩慢翻湧,彷彿被困在琥珀裏的微小生命,掙扎着卻動彈不得。窗玻璃上不知何時停了一隻蝴蝶,懶洋洋地張開翼翅,等待日光爲自己殺死那些更細小的看不見的蟲類,它偶爾爬動幾步,又停
下來,像是忘記了要去往何處,那一定是個很遙遠的地方吧?
“真安靜啊。”依耶塔輕聲說,聲音像是被這粘稠的空氣吞沒了,傳不出太遠。
愛麗絲沒有回答,只是一隻手託着腮幫,另一隻手摩挲着遊戲機的表面,細心感受着金屬被太陽烤熟後的溫度。渙散的目光有時會變得專注起來,一動不動地望着窗外某處陰暗的角落,眼睫毛在陽光下投落細小的陰影,隨着
時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依耶塔忽然想到,原來影子也是會動的,只是平時沒有人願意花這麼長的時間去注視它。
櫃檯後的謝麗婭已經停止了擦拭酒具的動作,倒是陷入了一種漫長的思考之中,神態如此嚴峻,手中的抹布搭在酒杯地邊緣,像是隨時要滑落下來,卻始終沒有滑落。廚房裏隱約傳來謝絲塔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均勻而單
調,和這股慵懶的氣氛一起構成了催眠的節奏,讓人昏昏欲睡。
然而依耶塔依舊不想睡覺。
什麼時候都可以睡的,她忍不住想,但這樣的午後卻永遠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當然,說到底,這也只是很平常的一個午後罷了,有沒有下一次都無所謂吧?總是會有其他事物來取代它的,我們所熟知的日常生活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固,它天生就是爲了被取代而誕生的。即使直到今天爲止一直都過
着按時喫飯按時睡覺的生活,但明天忽然告訴你,你可以在想喫飯的時候喫飯,想熬夜的時候隨意熬夜,你也可以很快適應的。然而哪種纔是日常呢?毋庸置疑,值得懷念的纔是。
依耶塔現在沒有這種感覺,她只是出於一種生命對無法復刻之物的不捨本能,留戀着這一幕而已,或許要到很久以後纔會感到懷念,繼而又產生遺憾的心情。
總而言之,就是預感。
“啊。”愛麗絲忽然抬起頭,像準點報時的時鐘小鳥一樣盯着門口,嘟囔道:“有人來了。”
來者自然是雲鯨空島以外的人,否則天才玩家可不會有這樣的反應,依塔比愛麗絲慢了半拍,可能是睏意讓她的反應能力下降了,她咦了一聲才扭頭望去,恰好看到一個熟人正走入旅館。不過,說是熟人,其實依耶塔和她
也就一面之緣罷了,雙方的熟悉表現在另外的地方......譬如她腰間所佩的那柄寶劍。
妖精寶劍西德拉絲,傳奇的羽精靈英雄伊塔洛思的遺物,曾沐浴邪龍之血,又鎮壓聖盃之力,這特殊的經歷使它足以稱爲聖物。而依耶塔不僅是最後的羽精靈,同時,也是英雄伊塔洛思的轉世,所以應當說這柄寶劍與她淵源
匪淺。但它現在的主人卻是聖戰軍的領袖,亞託利加大地上第三位傳奇的英雄,同時也是今日來訪旅館的客人——
“謝莉爾小姐。”依耶塔驚訝出聲。
倒不是驚訝於謝莉爾的來訪,而是驚訝於她來訪的時機。雖說戰爭已經結束,但不代表着這次的事件便徹底塵埃落定了。雅拉斯帝國在這場戰爭中損失了三支主力軍團,連黑鐵鎮與頁山堡等戰略要地也丟失了,過去在亞託利
加行省的經營幾乎毀於一旦,但他們不可能放棄一片廣袤的疆域與這片土地上豐富的資源,必定要發起反攻,至少要奪回一部分陣線,用勝利壓制帝國境內愈發激烈的反對之聲,避免其他行省也爆發類似聖戰軍起義的事件。
只是,三支主力軍團的損失不是小事,鎮守軍團的五位半神也隕落了,更別說在這場戰爭中,帝國軍還暴露了與西大陸殖民者聯手的事實,雖說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但鑑於當下的形勢,任何明面上的勾連仍是無法容許的,這
件事甚至影響到了中部戰場的局勢。光是分清責任、審判戰犯、政治鬥爭、壓制輿論、重建軍團等一連串應對措施,都要消耗不少精力和資源,總的來說,帝國短時間內失去了大舉反攻的能力。
但聖戰軍也未必好到哪裏去,無論是那場史無前例的大暴雨,還是病魔女所掀起的可怕災難,都讓腳下的這片大陸受到了深深的傷害。迄今爲止,聖戰軍依然面臨着各種方面的挑戰與不足,既疲於處理戰後的種種麻煩,也
沒有足夠多的人手,接管帝國軍團覆滅後留下的空白地帶。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趁着帝國軍暫時無力發起第二次進攻的這段時間,厲兵秣馬,重整旗鼓,等待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下一場戰爭吧。
身爲聖戰軍的領袖,謝莉爾無疑事務繁重,怎會忽然來訪呢?
午後的陽光在旅館的門前勾勒出一道剪影,彷彿將少女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身上還穿着那套熟悉的裝束,正是依耶塔第一次或着說唯一一次與她見面時所穿的那套樸素的衣裙,渾然不似一個反抗組織的領袖,卻讓依
塔有種熟悉和親切的感覺,大抵是想到了自己還在阿維尼翁村生活的那段時期。
“下午好,依耶塔。”謝莉爾的聲音一如既往,與柔弱的外表相反,沉着有力,“還有愛麗絲小姐,至於這位,應當就是謝麗婭小姐了吧?”
她依次向旅館客廳中的三人打了聲招呼,酒保小姐在櫃檯後向她點了點頭,愛麗絲則抬起一隻手算是回應,目光卻重新落回了遊戲機的屏幕上,顯然沒有主動寒暄的意思。她今日似乎格外慵懶,或者說有些頹廢,連說話都覺
得費勁,只願意用最簡單的肢體語言來表達。
依耶塔見狀,心裏不由得一陣發苦。謝麗婭沒有主動接待客人的意思,愛麗絲也一副頹廢的模樣,這不是把寒暄和交涉的任務都交給自己了嗎?當然,她並不是嫌棄,只是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無法適應這種事情而已,以往都是
林格、小夏姐姐和奧薇拉姐姐負責的,再不濟也有梅蒂恩在啊......
不對,自己在想什麼,居然要把責任推給梅蒂恩嗎?真是不像樣,一點當姐姐的自覺都沒有。依耶塔強迫自己拋開這些不負責任的念頭,打起精神,起身迎了上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睏倦:“謝莉爾小姐,請
進,你怎麼突然有空過來了?”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問得實在太蠢。謝莉爾出現在這裏,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則誰會拋下戰後的一堆爛攤子,跑到雲鯨空島來曬太陽?
果然,謝莉爾微微搖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進了旅館,環視一圈,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問道:“林格先生在嗎?”
沒錯,謝莉爾還不知道林格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不能怪她對自己的盟友毫不關心,完全是因爲雲鯨空島上的每一個人,都默契地保守了這個祕密,彷彿它不該被任何外人知曉,哪怕對方是雲鯨空島的盟友。
於是,在這件事上,就連最不擅長說謊的依耶塔,也表現得很自然:“林格有事,暫時離開了雲鯨空島,謝莉爾小姐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轉告他嗎?”
謝莉爾大概完全沒有考慮過依耶塔說謊的可能性,因此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林格先生不在。”她說。
天使小姐原本以爲她的下一句應該是:那我下次再來拜訪吧。
沒想到謝莉爾緊接着道:“那找你也是一樣的,依耶塔小姐,有時間和我聊聊嗎?”
“找我?”依耶塔愣住了。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畢竟自己與謝莉爾的交集少得可憐,除了一面之緣外,唯一的聯繫便是那柄妖精寶劍。但它畢竟是謝莉爾的佩劍,是英雄伊塔洛思的遺物,與她這個轉世者之間隔着太過遙遠的距離。她不明白謝莉爾有什麼事情需要找她商
量,這短暫的錯愕甚至讓少女忘了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不是發呆,而是答應下來並邀請客人落座。
只能說,她在待人接物這方面,確實單純得有些缺乏經驗了。這是因爲她過去原本就不需要做這些事情,用不到的東西就會退化,這是大自然的哲學,毋庸置疑。
酒保小姐對此頗感無奈,就連愛麗絲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心想這或許還是太爲難依耶塔了,要不還是由自己出面吧?但謝莉爾毫不在意,而是微微笑道:“是的,我爲履行一個約定而來,依耶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