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根大煙囪倒塌之後,樺鋼廠強撐着的那最後一縷精氣神,似乎也隨之倒塌,整個廠區都顯得毫無生機。
甚至連最能體現樺鋼廠門面的那座大禮堂都不再恢宏,門口有着落葉跟樹枝散落,告示欄張貼的告示多日未換。
禮堂內部的裝潢跟佈置不再精緻。
樺鋼廠活像是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大禮堂內部。
龔彪領頭,正帶着人給主席臺鋪設着紅布,將嘉賓名牌擺放整齊,龔彪吹着口哨,打量着頭頂正上方的紅橫幅。
“樺鋼廠1998年年度職工大會。”
他點了點頭:“沒歪。”
龔彪隨即檢查着桌上的名牌,看向在正中擺放的那一名牌:“嘿,這名牌怎麼擺的啊?怎麼連廠長都擺歪啦?”
他上前,將寫有廠長宋玉坤”的名牌重新擺放歸置,直到看到這名牌跟中軸梯線對齊,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強迫症福音。
“彪子。”
“你今個兒看起來心情不錯啊。”
“咋啦?”
“女朋友終於有着落啦?”
有人笑着打趣彪。
龔彪樂呵呵道:“今年還是夠嗆,等明年吧,請你們喝我的喜酒啊。”
是的。
龔彪的感情進展十分順利,他始終認爲他跟麗茹就是天作之合,兩個人註定是要走到一起的。
果然,真心纔是打動女人的法寶!
龔彪望着主席臺桌上的紅布,腦海裏甚至都浮現出婚禮那天的幸福畫面,他自顧自沉浸在此刻的幻想當中。
直到廠辦主任趙廣洲來到禮堂,朝着主席臺這邊喊道:“小龔,小龔!”
龔彪這才從美夢裏甦醒過來,忙不迭從主席臺跳下來,朝着趙廣洲小跑過來:“主任,您找我有事啊?”
趙廣洲遞來一份材料:“這是年終大會的會議流程,你去複印幾份,給各個廠領導辦公室都送一份。”
“這次會議很重要。”
“不管什麼事情,你都上點心。”
龔彪匆匆一眼,就掃到了會議流程中的一項:宣佈下崗待崗人員名單。
“主任。”
“咱們廠真要在年前完成三裁?"
龔彪也覺得廠裏這件事情做得有些不太地道,前兩次的裁員差不多都已經將規定的裁員指標完成。
結果,現在又要出現第三次裁員,而且還是在年末這個時間點,這就導致很多員工的心裏都是怨氣十足。
趙廣洲隨意道:“是啊。”
龔彪忽然想起來,他前幾天在趙廣洲這邊聽到關於王響的事情:“各分廠各部門的名單,需要進行整理嗎?”
趙主任對此嗤之以鼻:“你整理啥啊?在廠長公佈正式名單之前,整個樺鋼廠也就只有我才能接觸到那文件。”
“讓你幹啥就幹啥。”
“別瞎打聽。”
在趙廣洲走後,龔彪火急火燎地完成了會場佈置和複印材料的任務,便跑去尋找王響。
“姐夫。”
“我找你老半天。”
“合着你在菜市場買菜呢。”
龔彪在樺鋼廠菜市場找到王響,後者披着軍大衣,戴着大絨帷帽,鬍子拉碴的在菜攤前挑選合季的蔬菜。
王響淡淡地瞥了眼身邊大喘氣的龔彪:“別瞎叫人啊,誰是你姐夫?”
龔彪拉着王響來到巷口,左右觀察四周無人後,他便壓低聲音,將馬上就要第三次裁員的消息告知給王響。
“廠長這回就是要搞突然襲擊,不給名單上的人折騰翻盤的機會,名單一宣佈,上面這些人在當天就要離廠!”
王響納悶:“這事情我知道啊,廠裏人都知道,私底下沒少罵宋玉坤,連年都不讓人好好過,不留半點情面。”
龔彪繼續壓低聲音:“我昨天的時候似乎聽到老趙唸叨過一句,說是你可能會出現在這一次的裁員名單上面。”
“今晚我正好值班,看看有沒有機會在老趙那邊看到具體的名單,要是上面真有你的話,咱們得趕緊想辦法。”
王響瞬間愣住。
一是沒想到宋玉坤會做得這麼絕,明擺着就是要將他踢出樺鋼廠;二是沒有想到龔彪這小年輕對他如此的上心。
王響隨口道:“我去想啥辦法?”
“人啊,在該走的時候就得走得漂亮,我算是看明白嘍,這樣鋼已經不是之前的樺鋼了,彪子你來得太晚了。”
王響望着身邊模樣俊俏的小年輕,幽幽嘆了口氣,拍打着他的肩膀,最後那句話是一語雙關。
龔彪現在被分配到樺鋼廠來,差不多相當於是在五十年前加入國軍,而且他跟麗茹遇見的時機也太晚了些。
“我呢,還是那句話,你跟麗茹壓根就不合適,你早點斷了這個念想,對你好,對她也好。”
聽着王響還在勸分,龔彪瞬間就有些惱火:“咋不合適?我未娶她未嫁,我們兩個人情投意合,是自由戀愛!”
雖然心裏對老王有怨氣,可龔彪這人品絕對沒得說,當天晚上就混入到趙廣洲辦公室,搞到那份‘機密文件'。
他宛如特工,迅速翻閱,找到機務段的裁員名單,他第一眼就看到龔彪的名字出現在名單的最開頭位置。
“姐夫啊姐夫。”
“你怎麼還真上榜了啊?”
第二天。
王響便得知這一消息,龔彪看着他的反應竟然如此平靜,小心翼翼問道:“姐夫你...你沒事吧?”
“沒事。”王響搖頭。
回到家裏以後,王響將這一消息告知給妻子跟兒子,羅美素在聽完以後,氣得牙根都癢癢。
“去他媽的宋玉坤!”
“這狗日的玩意兒,他就是故意給你穿小鞋,臉都不要的東西,我這就去廠裏找他去。”
這條消息彷彿是一粒火星,將羅美素心裏這些年積壓的怒意全部點燃,就沒有這麼欺負人的。
廠裏拖欠她的手術費到現在都還沒有報銷,丈夫偶然撞破宋玉坤的姦情,不僅被對方教訓,還要上到裁員名單。
王響攔住妻子,渾濁的眼睛裏帶着清晰可見的心疼:“美素,先坐下。”
王響猶豫片刻後,將那日的情況如實吐露出來,他能夠確認跟宋玉坤偷情的那個女人,就是自家的堂妹黃麗茹。
羅美素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我那天在辦公室裏聞到了味道,跟在醫院聞到的一模一樣,甚至連兩個人的身影也一樣。”
“八九不離十。"
羅美素潸然淚下。
“老天爺。”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陸澤看着悲愴的父親和哭泣的母親,低聲道:“我聽說,我似乎正在跟我表姨搞對象呢?”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王響沒有選擇對兒子隱瞞,點頭道:“是啊,我都還沒想好怎麼告訴彪子這個消息。”
說綠不算綠。
說三不算三。
這叫啥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