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的眼睛並不是天生的瞎,而是哭瞎的,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尋找閨女的蹤影。
最開始那幾年,他奔波在周遭各個省份,但凡有點風聲跟消息,老瞎子就會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最終,他耗光了前半生的家底,卻還是沒有找到閨女,萬般絕望下整日以淚洗面,最終哭瞎了眼睛。
這些年,他睡過橋洞,翻過垃圾箱,跟乞丐搶過地盤,在車上不止一次被乘警給趕下去。
但他每次都選擇上車,老瞎子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找到閨女。
所以,當馬魁跟陸澤兩個人找到老瞎子的時候,老瞎子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似乎要發生什麼事情。
“是不是有啥消息啊?”
老瞎子此刻的聲音很是平靜,似乎並沒有顯得非常激動,這些年來他實在是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時刻。
每一次的滿心歡喜,最終換來的結果都是失望交加。
馬魁點了點頭。
“老哥。”
“我們確實有消息要告訴你。”
老瞎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心早就在這些年的尋女道路上變得瘡痍而殘缺,只有心裏殘存着的那股勁頭,苦苦的支撐着老瞎子。
馬魁把劉桂英的事從頭講起,他講得很慢,非常仔細,老瞎子腦海裏同時浮現出事情的脈絡...
女人在火車上丟了孩子,焦急的模樣被值班的乘警發現,最終幹警在月臺上發現了抱着小孩的可疑男子。
“其實,陸澤在最開始的時候就發現那女人不對勁,尋常家長如果丟掉孩子,都會在第一時間找到乘務員或者乘警,她則是在獨自尋找。”
“後來,在找到小孩後,那女人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帶着孩子離開,對於做筆錄這件事情格外牴觸,在後面的審查過程裏,她更是破綻百出。”
老瞎子一言不發地聽着,他的臉像一尊石雕,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鼻子同時在陸澤跟老馬身上嗅着。
在隱約之間,老瞎子似乎真的能夠嗅到某種熟悉的味道。
“那個女的,劉桂英,”馬魁終於說到了最關鍵的部分,“十幾年前她就在寧甸、寧陽這一帶活動過。
“那時候,她三十來歲,跟着一夥人專門在火車站跟貨場周邊轉。”
“這人的手法是先跟目標混熟,跟孩子玩,給孩子糖喫,等到家長不在身邊的時候,再去將人給拐走。
“她很懂得矇騙小孩。”
老瞎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沉默許久,一直都沒有說話,久到馬魁以爲他沒聽清楚,都準備再說一遍的時候,老瞎子終於開口了。
“她在哪兒?”
當老瞎子來到劉桂英所在房間的時候,對方甚至都沒有開口說話,老瞎子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對...”
“沒錯。”
“就是這個味道!!”
老瞎子的聲音跟着顫抖:“一九六三年秋天,寧陽火車站站臺上,俺閨女那一年兩歲,梳個小馬尾辮。”
“她扎着頭繩,穿着小粉裙子,你...你還記得嗎?”
他是個瞎子,此刻的腦海卻又一次浮現出美女被拐走之前的模樣。
老瞎子又哭了起來,他的內心格外篤定,在屋裏這個女人,絕對就是當年拐走他女兒的那個人。
“你想起來沒有?”
“我閨女她現在在哪?”
“你快說啊!”
劉桂英的態度很是隨意,她打着哈欠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我哪裏還能記得這麼清楚?”
馬魁見劉桂英這般態度,望着老瞎子悲痛欲絕的模樣,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你現在就想!”
“劉桂英,我告訴你,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坦白從寬,如實交代,爭取法律的寬大處理!”
“快想!”
老馬此刻的呵斥也沒起到效果,直到陸澤緩緩開口:“那我們就都先出去,你自個兒跟這瞎子交代吧。”
看着老瞎子都陷入到癲狂狀態,劉桂英有些害怕:“別別別,我現在就好好的想一想啊。”
“一九六三年,秋天。”
“寧陽火車站……”
想了半天,劉桂英終於記起來:“啊,我想起來了,那年在寧陽火車站,還真有個穿粉裙子的小女孩。”
“但那時候吧,在月臺上正好有巡邏的警察盯着我,我沒敢下手。”
老瞎子的情緒在崩潰邊緣:“那我閨女她到底在哪?”
劉桂英小聲道:“這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是真沒有下手,我就把她丟在寧陽火車站了。”
“你放屁!我在寧陽火車站找了十幾年,我咋能沒有找到呢?!”
老瞎子當場就嚎啕大哭起來。
命運總是這般捉弄人,他明明都找到當年拐賣閨女的人販子,卻是在劉桂英口中得到了更加殘忍的結果。
工作人員進來,將情緒崩潰的老瞎子給攙扶出去,陸澤跟馬魁留在房間,師徒倆繼續對劉桂英進行審問。
馬魁問話,陸澤做着筆錄,筆記本上記錄着那年秋天的寧陽火車站,老瞎子女兒在那一年被人拐走。
當師徒倆走出房間後,老馬的面容格外沉重,他本來以爲能夠幫助老瞎子找到他閨女的線索,卻沒有想到竟是一頭就撞到這個死衚衕當中。
“要是這樣的話,是不是不告訴老瞎子這個消息,纔是好事呢...”
饒是以馬魁的心境,此刻也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不知道帶老瞎子來的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陸澤點頭道:“肯定是對的,至少我們能夠從劉桂英這邊逐漸瞭解到當年在寧陽火車站發生的事情。”
“接下來可以逐步進行排除,可以尋找那年值班的民警瞭解情況,可以到派出所排查那年的戶口登記。
陸澤的話,使得馬魁眼裏的光芒逐漸恢復過來,老馬幾乎是在瞬間就清醒,他重重點頭:“沒錯。”
儘管老馬知曉前路艱難,幫助老瞎子找到閨女的概率小得可憐,但至少面前的路還在,還能夠繼續尋找。
“命運啊。”
“請你善待這些善良的人吧。
老馬又想到生病的妻子,他感嘆着命運的殘忍,望向身邊的徒弟,卻彷彿又看到年輕、新生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