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山新立以來,向外出手只有三次。
一次是對崔泰,有裴夏坐鎮,就是小打小鬧。
一次是對紀蒙,雖然地方勢強,但只是夜襲,一觸即退。
唯獨這次,是實打實的攻山,而且對手是申連甲麾下的猛將...
裴夏心頭一緊,腳下靈力微湧,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掠出數十丈,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未踏實地,足尖點過三輛輜重車頂,再借一株歪斜老松枝幹輕旋半圈,便已立於山道高坡之上——視野豁然開闊。
山腳緩坡處,兩撥人正呈對峙之勢。
一方是靈笑劍宗弟子,以呂菖爲首,十數人執劍列陣,雖未出鞘,但劍氣凝而不散,袖口靈紋隱泛青光,顯然是臨戰之態;另一方則身着灰褐短打、腰束麻繩,手持鋤耙鐮刀,甚至有赤手空拳者,面黃肌瘦,眼神渾濁卻帶着一股子被逼至絕境的兇悍。人羣中央,一個斷臂老者跪在地上,左肩裹着滲血的破布,右臂齊根而斷,僅餘焦黑皮肉翻卷,像是被某種極烈靈火燎過。他身前橫躺着一名少年,胸口塌陷,嘴角溢出紫黑血沫,雙目圓睜,瞳孔已散。
而就在那少年屍身旁,趙成規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少年頸側,左手掌心覆於其天靈,指尖靈光明滅不定,額角青筋暴起,汗珠混着塵土滾落。他發冠歪斜,道袍下襬撕裂,左袖焦黑捲曲,露出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灰色——那是裏界蝕氣浸染的徵兆。
“趙成規!”裴夏厲喝一聲,聲如裂帛,震得坡下枯葉簌簌而落。
趙成規聞聲抬首,臉上無悲無喜,唯有一雙眼睛燒得通紅,瞳仁深處似有幽藍火苗無聲躍動。他嘴脣翕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師父,他來了。”
話音未落,他按在少年天靈的手掌驟然爆開一團慘白靈焰!焰光一閃即逝,少年軀體猛地一顫,喉頭“咯”地一聲脆響,竟緩緩睜開了眼——可那雙眼裏沒有神採,只有空洞的灰白,眼白佈滿蛛網狀黑絲,脣縫間擠出不成調的嘶鳴:“餓……餓啊……”
裴夏瞳孔驟縮。
這不是還魂,是蝕傀引渡!
他身形再閃,瞬息已至趙成規身側,左手駢指如劍,疾點少年眉心、人中、羶中三處大穴,指尖靈力如銀針貫入,硬生生截斷那縷遊走於經脈間的灰氣。少年身體一僵,喉中嘶鳴戛然而止,眼皮沉重合攏,氣息微弱如遊絲。
“誰幹的?”裴夏聲音低沉,卻壓得四周空氣嗡嗡震顫。
趙成規沒答,只緩緩收回手,任由掌心殘留的白焰自行熄滅。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沾着黑血與灰燼的手,忽然抬起,用拇指用力蹭過食指指腹——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幾乎不可察的暗金刻痕,形如扭曲的藤蔓,正隨着他呼吸微微搏動。
“魯水船司的‘守江營’。”他終於開口,嗓音乾澀如裂地,“昨夜戌時,他們押着三百流民進山,在後崖坳設了臨時粥棚……可粥裏摻了‘腐心散’。”
徐賞心此時也趕至坡上,聞言失聲:“腐心散?那不是當年蘇晏禁用的毒丹?專破開府境以下修士靈府根基,服之三日,靈脈自潰,形同廢人!”
“不止。”趙成規喉結滾動,目光掃過那羣持械流民,“服過粥的,今晨開始抽搐、嘔黑血,到巳時,已有十七人當場化爲蝕傀……他們……他們想把活人當餌,引山裏那些東西出來。”
裴夏目光如電,射向那斷臂老者。老者渾身抖如篩糠,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凍硬的泥地上:“仙長饒命!小老兒……小老兒一家七口,昨兒領了三碗粥,孫子才六歲,喝了兩口就……就咬他孃的脖子!老漢……老漢剁了孫子的手,可他牙還咬着不放啊!老漢只好……只好拿斧子……”他嚎啕大哭,斷臂處血湧如泉,卻不敢去捂,“守江營的人說,只要交出‘能活過三日的娃’,就給解藥!老漢……老漢哪還有活娃啊!”
裴夏沉默片刻,忽問:“你手上這道印,什麼時候有的?”
趙成規垂眸,指尖撫過那道暗金藤蔓:“寅時三刻,我在後崖坳發現第一批蝕傀時,它自己爬上來的。”
“不是你主動引的?”
“不是。”趙成規搖頭,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是它……選中了我。”
裴夏呼吸一滯。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蝕界“根鬚”的寄生烙印。此物不屬人間煉製,乃裏界深處某類古老存在逸散的意志殘片,尋常修士觸之即瘋,唯極少數身負特殊靈根或曾深入裏界者,方可能被其“擇主”。一旦烙印紮根,宿主將逐漸獲得侵蝕、同化、操控蝕傀之能,代價是靈府日夜受蝕氣啃噬,最終淪爲裏界行走的容器。
趙成規……竟成了根鬚寄主?
裴夏腦中電光石火:難怪他遲遲未至魯水船司接應!不是失約,而是被困在了山裏!他是在拖住蝕傀,是在護住這羣流民,更是在……壓制體內那道越來越亮的暗金藤蔓!
“所以你毀了粥棚,殺了守江營帶隊的百夫長?”裴夏盯着趙成規手腕上那道爪痕。
“殺了六個。”趙成規淡淡道,“第七個……跑進了山腹舊礦道。”
裴夏不再言語,轉身走向呂菖。老長老臉色鐵青,手中長劍嗡鳴不止:“裴山主,此事不能善了!守江營膽敢在我江城山地界煉製蝕毒、驅役流民,分明是衝着靈笑劍宗來的!鄭掌門尚在途中,若教他們先佔了山門——”
“山門早被佔了。”裴夏打斷他,目光投向江城山巔。
衆人順他視線望去,只見山腰雲霧之中,幾縷稀薄卻異常穩定的黑煙正嫋嫋升起,形狀規整,絕非山火自然所爲——那是魯水船司特有的“九轉爐”排氣痕跡。爐火需以特製靈炭爲薪,燃時無聲無焰,唯餘黑煙,專用於煉製軍械、符甲,亦可……煉蝕傀。
鄭戈率衆此時已至坡下,遠遠望見山腰黑煙,腳步猛地一頓。他身後,曉月長老面紗微顫,指尖掐出一道清光,卻在觸及煙氣剎那,指尖靈光“嗤”地一聲黯淡下去,彷彿被無形之物吞噬。
“李胥……”鄭戈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碴刮過石階,“他竟敢把九轉爐,架在我靈笑劍宗的護山大陣基座上。”
裴夏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鄭掌門,靈笑劍宗選址,不必再挑了。”
他抬手指向山腰黑煙升騰之處,袍袖翻飛如鶴翼展開:“就定在那裏。山門正殿,就建在九轉爐底下。”
全場寂靜。
徐賞心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看向趙成規——那少年手腕上,暗金藤蔓正隨裴夏話語微微發亮,彷彿應和。
裴夏卻已邁步向前,靴底踏碎凍土,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有細微金紋蔓延,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那是他以自身靈府爲引,強行勾連江城山地脈殘存的劍意龍氣。山風驟然轉向,捲起枯葉盤旋於他周身,葉緣竟隱隱泛出金屬冷光。
“守江營百夫長逃進舊礦道,是想啓封‘沉淵井’。”裴夏邊走邊道,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鑿,“那口井,是當年蘇晏鎮壓裏界裂隙所鑄,井壁銘刻三百六十道鎖鏈符,由十二具蝕傀王骸骨爲樁。如今符文剝落過半,井蓋鏽蝕——若被外力強行開啓,裂隙重開,整個江城山,三日內必成蝕巢。”
他頓了頓,回眸掃過趙成規蒼白的臉:“成規,你體內的根鬚,能感知井下動靜嗎?”
趙成規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灰白一閃而逝:“……它在躁動。井底有東西,在撞鎖鏈。”
“好。”裴夏點頭,“你隨我下井。其他人——”他目光如刃,劃過呂菖、曉月、鄭戈,“呂長老率二十名精銳弟子,封鎖山腰所有礦道出口;曉月長老帶人徹查九轉爐,查清所煉何物、流向何處;鄭掌門,請即刻修書兩封——一封直送秦州虎侯李卿案頭,言明魯水船司私煉蝕傀、圖謀江城山事;一封飛劍傳訊北師城洛羨長公主,告知‘沉淵井’異動,附上根鬚烙印拓片。”
鄭戈面色肅然,躬身應諾。
“等等!”徐賞心突然出聲,她死死盯着趙成規手腕,“若他下井,根鬚與沉淵井共鳴,會不會……失控?”
裴夏停下腳步,望着山腰黑煙,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不會。”
他轉過身,直視徐賞心雙眼:“因爲根鬚選中他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他絕不會讓它失控。”
風忽止。
天地間只剩下山腰那縷黑煙,無聲燃燒。
趙成規緩緩抬起右手,那道暗金藤蔓在他掌心蜿蜒遊走,最終停駐於心口位置,輕輕搏動,如同一顆微小而頑強的心臟。
裴夏不再多言,拂袖轉身,朝着山徑盡頭那道被黑煙籠罩的幽暗礦口走去。背影挺直如未出鞘之劍,彷彿整座江城山的暮氣鉛灰,皆被他一人脊樑撐開一線縫隙。
徐賞心怔在原地,忽然想起出發前舞首曦和說過的話——
“裴山主此去,不是赴約,是赴劫。”
原來劫數,並非來自虎侯,亦非來自長公主。
它早已蟄伏於山腹深處,在鏽蝕的井蓋之下,在蝕傀王骸骨纏繞的鎖鏈之間,在每一寸被裏界氣息浸透的秦州泥土裏。
而此刻,有人正主動走向那口井。
有人握劍而立,以身爲錨,釘住將傾之山。
有人俯身拾起半塊被流民爭搶過的芽糖,小心收進懷中。
山風復起,卷着枯葉掠過裴夏方纔站立之地。那裏,凍土龜裂的縫隙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青色嫩芽,正頂開碎石,悄然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