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把鍵盤
給邊澄簽字不是什麼大事，過後江溪竹就給拋到了腦後。她沒想到這事兒居然還有後續。
小姑娘將電話打到她這裏時，她正擠在地鐵上，車廂裏烏泱泱一羣人，像極了悶在罐子裏的沙丁魚，動一下都會被擠成肉餅。
不愧是魔鬼4號線，早高峯可太可怕了。
列車疾馳，隆隆作響。周圍人又多，喧譁不止。她壓根兒沒聽見手機在響。
還是身旁一位女生提醒了她。
江溪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騰出手戴上藍牙耳機接電話：“澄澄？”
這個點小妮子應該在學校裏上課，也不知道找她什麼事兒。
“阿竹姐姐，明天週六你休息嗎？”電話那頭是小姑娘清甜悅耳的嗓音。
“休息啊！”江溪竹下意識說：“你要找我玩嗎？”
邊澄小心翼翼道：“有個事兒要麻煩你。”
她心下一驚，條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睛，“什麼事兒啊？”
“明天上午學校開家長會，你能來嗎？”
江溪竹：“……”
江溪竹聽到這個請求一整個呆愣住了，難以置信道：“我去給你開家長會？你哥呢？”
邊澄吸了口氣，委屈巴巴道：“就我這墊底的成績，我哥不知道多嫌棄，讓他去開家長會，指不定該怎麼埋汰我呢！我不想讓他去。”
江溪竹：“要開家長會，你班主任不會在羣裏通知嗎？你哥會不知道？”
“他知道的。”
“既然知道，他肯定會去參加的。”
“他怕班主任找他談話，根本不想去。”
聞言，江溪竹忍不住問：“澄澄，你說實話你這次到底考了幾分啊？”
連家長都要被班主任約談，這孩子得考得有多差啊！
不過須臾，藍牙耳機裏沁出小姑娘細細弱弱的嗓音，“380。”
江溪竹：“……”
總分750，她就考這麼點？
雖說江溪竹當年不是什麼學霸，可好歹也能考個五百多分。邊澄這分數委實也太低了，實在沒眼看吶！
“倒數第幾啊？”
“第三。”
江溪竹：“……”
這丫頭可真心疼她，親哥不願意參加家長會，轉頭就找上了她。
問題是她也怕被班主任約談呀！她讀書時就怕面對老師，換個身份同樣也怕。
“那個澄澄……”江溪竹醞釀一瞬才說：“我明天怕是沒時間哦，我約了閨蜜逛街。”
“好吧！”邊澄無比失望，可還是非常善解人意，並不強人所難，“既然你沒時間就算了，我讓我爸媽去參加好了。大不了被他倆混合雙打，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扛揍！”
江溪竹：“……”
江溪竹聽得心驚肉跳，“你爸媽還會打你啊？”
“那可不，他倆打人可狠了！”邊澄煞有其事地說：“上次我逃課去參加漫展，我媽反手就是幾個耳光，打得我腦瓜子嗡嗡的。我哥小時候不聽話，我爸皮帶都抽斷了好幾根。”
江溪竹：“……”
這也忒狠了點！跟邊澄比，江溪竹的父母可太溫柔了，從來沒動過手，甚至都沒怎麼紅過臉。
“阿竹姐姐，你不用心疼我，我考得這麼差，我爸媽要打就讓他們打好了，反正打不死。”
江溪竹：“……”
不得不說，小妮子是懂得如此拿捏她的。她這人就是改不了心軟的毛病。
“我去替你開。”江溪竹咬了咬牙，大有一副英勇就義的悲壯。
邊澄一聽眉開眼笑，甜甜道：“謝謝姐姐，我愛你！”
***
江溪竹長這麼大隻有當學生的份兒，還是頭一回當家長去替人開家長會。
怕自己這張臉太年輕，沒什麼說服力，她特意打扮得成熟了一些。從衣櫃裏拎出上週剛買的灰色真絲襯衫，外搭同色系風衣，下.身配一條米色西裝褲，束起長髮，紮了個丸子頭，整個人顯得精緻又幹練。
她平時很少化妝，都是素面朝天去上班。幾千塊錢的破班不值得她費心化妝。可今天不同，要面對那麼多陌生人，她說什麼都要好好?飭?飭自己。萬一就遇到大帥哥了呢！
她放棄追邊沿，並不意味着她放棄找男人。要是碰到顏值高的男人，又正好適合自己的，她不介意談戀愛。
九點鐘開家長會，江溪竹算着時間去二中。
好多年沒踏進高中校園了，入目一道道紅白校服，一張張青澀稚嫩的面孔，朝氣蓬勃。
十七八歲的孩子眼神清澈，純真美好，不知愁爲何物。不像她們這些社畜，飽受社會毒打，眼神暗淡無光，滿臉的疲憊和麻木。
看見他們江溪竹多少有些感慨，想起自己也曾這樣生機鮮活過。
高二樓是中間一棟，問了學生順利找到高二（7）班。
一見到她，邊澄就跟見到救星似的，眼睛一下子就點亮了。
她小跑着衝過去，一把挽住江溪竹胳膊，迫不及待說：“阿竹姐姐，你總算來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我真怕你會反悔不來了，那我可就慘了。”
江溪竹不免失笑，“我又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既然答應你了，我肯定會來參加的。”
家長會還沒開始，學生們都圍在走廊裏。江溪竹一出現，立即引起了轟動。畢竟她這張臉還是很有辨識度的，濃顏系美女，五官明媚又大氣，今天又精心化了妝，楚楚動人。
“邊澄，這是你姐姐嗎？好漂亮哦！”
邊澄無比自豪，擲地有聲回答：“是我嫂子。”
“哇塞，你嫂子這麼漂亮，你哥好福氣呀！”
“那必須滴！”
邊澄一口一句嫂子，叫得不知道多殷勤，就好像江溪竹真是她嫂子一樣。
江溪竹倒是情願當邊澄的姐姐，總好過當嫂子。只可惜她今天在班主任那裏的身份是邊澄的嫂子，必須統一口徑。
邊澄拉着她說了兩句話，正打算進教室，身側徒然驚現一道溫和的男聲：“阿竹？”
女人脊背一僵，一轉身就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她小叔和江知凡就站在自己面前。
江遠川白襯衫黑西褲，鼻樑上架一副金絲眼鏡，資深的學者派頭。
見到侄女，他不假思索道：“凡凡找你來給他開家長了？我都跟他說了我今天有時間過來，讓他別麻煩你。”
江溪竹：“……”
被點名的江知凡當即否認：“我沒找姐姐給我開家長會啊！”
江遠川一頭霧水，“那你怎麼在這兒？”
江溪竹剛喊了一聲“小叔”，立刻被邊澄截斷：“叔叔，阿竹姐姐是來替我開家長會的。”
面對少女燦爛的笑顏，江遠川倏然一愣，下意識問：“你是？”
邊澄：“叔叔好，我叫邊澄，是江知凡的同學。”
“小姑娘，你和我們家阿竹？”江知凡看看邊澄，又看看江溪竹，一時間也沒琢磨出這兩人的關係。
邊澄完全不給江溪竹發言的機會，搶先回答：“阿竹姐姐是我哥的女朋友，四捨五入就是我嫂子。”
江遠川：“……”
聞言，中年男人的臉上不禁浮出清淺的笑意，恍然大悟，“我就是呢！”
他的眼神和藹親切，輕言細語問：“阿竹，你什麼時候談的男朋友，小叔都不知道。”
氣氛都烘託到這了，江溪竹唯有尬笑，硬着頭皮說：“剛談沒多久。”
江遠川抬手拍拍她肩膀，“找個時間帶回家喫頓飯，小叔替你把把關。”
“好的，小叔。”
所有家長要去班主任那裏簽到。
肖老師四十歲出頭，身穿藏藍色職業套裙，架着笨拙的黑框眼鏡，面相有些兇，表情嚴肅。
就這副形象，活脫脫電視劇裏的教導主任。
江溪竹一想到待會兒要被班主任約談，她就腿軟。
她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邊澄牢牢抓住她胳膊，生怕她臨陣脫逃，“姐姐，我可全指望你了。”
江溪竹：“……”
江溪竹是陌生面孔，肖老師細細打量她兩眼，隨後問：“你是哪位同學的家長啊？”
邊澄直接搶答：“她是我嫂子。”
她微笑點頭，“對，我是邊澄的嫂子。”
今天她這個身份算是板上釘釘，全天下都知道了。
肖老師望向邊澄，目光充滿了疑惑，“怎麼是嫂子來開，不是你哥嗎？”
邊澄一本正經胡謅：“我哥出差去了，我嫂子來一樣的。”
肖老師指了指簽到本，“家長先簽到。”
江溪竹刷刷刷簽下自己的大名，被邊澄領到了她的座位上。
桌上擺着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班級排名，以及年級排名。
她拿起來瞧了瞧，孩子沒撒謊，確實是班上倒數第三。
六門課程，也就英語及格了，其餘慘不忍睹。數學38，一次比一次低。
江溪竹總算是體會到了學渣家長的心酸。她深埋腦袋當鵪鶉，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突然有點後悔今天化了這麼精緻的妝容，是個人都要多瞧她兩眼。身爲學渣家長就該低調低調再低調。
沒過多久，家長會就開始了。
肖老師在臺上講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還是老生常談那套，學習成績、心理健康、安全教育、家校配合等等。江溪竹當學生時就聽了無數遍，她沒耐心聽，雙手支着下巴神遊太虛。
也不知是休息日起得太早，沒睡好，還是老師的發言實在催眠，睏意來勢洶洶，眼皮直打架。
昏昏沉沉之際，她遠遠瞥見一道頎長英挺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五官藏在金燦燦的日光裏，朦朧虛幻，看不真切。
“不好意思肖老師，我來晚了。”男人的嗓音低柔深醇，遙遠又模糊。
肖老師的發言戛然而止，皺了皺眉問：“你是？”
“我是邊澄的哥哥。”
江溪竹猛地一個激靈，瞌睡蟲光速跑散，一秒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