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寰陰暗,海天靜寂。
聖愚之器從悲工殘骸之中昇華而出上,詭異的形態依舊在不斷變化。
一根根捲曲的手指好像牽引着千絲萬縷的絲線,編織,糾纏,展開了名爲末日的繪卷,奠定現世的未來。
以悲工一生之造化,證此結末!
海天之間,來自末日的景象和現世彼此映照,迅速的生長、補完。
而整個現世都好像都隱隱動盪,浮現出一絲虛幻和飄忽,明明眼前的一切和往日相比別無二致,可是卻令人莫名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變得漸漸不同。
對於常人而言無法理解的錯覺和困惑,對於天選者們而言卻是越是向上就越是明顯的驚濤駭浪0
上善和大孽之間的衝突和糾纏,令過去和未來之間的穩定狀態陷入了震盪,無數過去和無數未來所交織而成的繁複織錦中浮現出一抹嶄新的色彩。
天命有染!
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從海天之間生成,隱隱輻射整個現世,以至於,所有的目光都錯愕投來,做出反應,甚至,意圖幹涉!
尖銳的摩擦聲驟然迸發。
天穹之上驚雷橫過,又消散無蹤。
天爐揮手,就像是拍開了什麼東西。
身後一條條隱約的鎖鏈從虛空中浮現輪廓,彼此交錯如網,不知從何處而來,又不知從何處而去,籠罩整個現世。
將所有的試圖插手的傢伙,盡數隔絕在外。
什麼鬼?天爐呢。
太一之環搞砸了?
這和你們原本承諾的條件不符。
鎖匠的授權不是讓你來濫用的。
虛空中,焦躁的質詢和茫然的疑問如潮水而來,又被天爐輕描淡寫的擋了回去:急什麼急?
這不還沒出事兒麼?
事態還沒惡化到那種程度,看我操作!
他說:一切後果,我來負責。
天穹之中無數上善的幻光升騰,仿若一雙雙眼瞳俯瞰,無數思緒和意識彼此流轉之中,屏氣凝神的凝視着海天之間的變化,等待勝負分曉。
見證當世天爐和砧翁之間的角力。
四海沉淪的匯聚之下,聖愚之器已經漸漸顯現本質,開始揚升,向着聖賢與龍的位階發起衝刺口隨着末日論的萌芽和編寫開始,攻守之勢也再不相同。
餘燼又不是荒墟亦或者是熵系那幫傢伙,只要力大磚飛就能行,想要將既定的未來寫入現世之中,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實在是太多了。
聖愚之器的成就與否,就在於此番之【證】!
正如同在頂刊上發表論文一樣,所涉及的理論、所需要的數據和所進行的實驗乃至所得到的結果,都必須完美無缺,經得起任何的質疑和否定。
要如同真理一般的穩固和確定,才能夠成爲真理的一部分。
一場公開試驗,現場準備,現場完成,在末日論的投影之中得到既定的結果————最關鍵的是,如此精密的創造,根本不能容許有任何的干擾!
倘若悲工之死沒有暴露的話,隨着餘燼滯腐之決結束,砧翁這一手暗渡陳倉搞不好還真能成。
可惜,現實從來沒有如果。
天命之流轉,也從不以人之意志爲轉移,而餘燼之殘虐,也從來不曾偏袒過任何一方。
即便是最爲接近總攝之境的天爐,依舊會在砧翁潛移默化的積累和推動中落入被動。
或許,也正是因爲砧翁這麼多年的籌謀和侵染,種種變化之後,才招致了協會的警惕,催生出了這逆轉局勢的一刺,被天爐抓住了翻盤的時機。
無數因果交織,諸般緣由糾纏,天命之變顯現在兩人之間,聖愚之器的成敗,已經在雙方的拉扯之下,迎來了預料之外的展開。
數百年的潛伏爪牙,忍耐等待,所積累的的優勢,本來已經足以穩操勝券,如今卻在天爐的幹涉之下,導致全新的變數從原本既定的末日之中浮現,令原本清晰的狀況再度陷入混沌之中————
急了嗎?
天爐向着砧翁好奇探問,欣賞着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勸你別急,急也沒用————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
餘燼殘虐,不恤凡庸呀————你說你滯腐待的好好的,閒着沒事兒整什麼跨界啊,看,翻車了吧?
砧翁漠然,充耳不聞,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無驚無喜。
彷彿依舊穩坐釣魚臺,不驚不躁,不急不緩。
裝的?還是真的?
都無所謂了。
這纔是真真正正的買定離手,再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在這一場聖愚之器的鑄造中,相比起真正佔據優勢的砧翁,作爲後來者的天爐所能施加的幹涉太過渺小,可他實際上也沒必要做什麼。
只要存在,就足夠礙事了!
或許在這一場煉成之中,他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但他也可以讓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一如葉限曾經教導季覺的話語,理所當然的將事情辦好固然是一樁本領,可理所當然的將事情搞糟,同樣也是不可多得的才能!
如今雙方彼此牽制掣肘,互相妨礙之下,砧翁也沒辦法對聖愚之器的煉成進行幹涉了————或者說,不能這麼做!
做得越多,錯的越多,天爐能趁機搞的鬼就越多,捅出來的簍子就越多。
只有什麼都不做,徹底隔絕掉天爐的幹涉,讓它按照原本既定的基礎進行演化,萬物自化,萬物自成,纔是如今的最優解。
他依然有九成的把握!
可關鍵在於,天爐已經灑了一大把老鼠屎在他的鍋裏————
玻璃水加進發動機,引擎裏灑了一把鋼蹦,精心準備的實驗裏出現了一大堆預料之外的問題。
以至於,沒人知道,悲工之論的末日是否能夠繼續成立?
此刻,季覺抬起頭,看到了灰暗陰沉的世界,鉛灰色的天穹之下,莽莽黃沙中,天地哀鳴。
一座座詭異的高塔和延綿無盡的廢墟充斥了大地,延伸向四面八方。
恐怖的高溫隨着逼近的烈日,傾瀉在大地之上,令塵世化爲熔爐。而當烈日遠離之後,刺骨的寒霜凍結萬物。
沉淪畸變的一切,無法挽回的滅亡,近在眼前。
天穹之中,詭異的飛鳥呼嘯而過,在大地上投下尖銳的陰影,荒原之上,一株株古怪蠕動的植物生長着,紮根大地。
就在不遠處,一灘彷彿爛泥一樣的東西無聲的蠕動而過,驚恐逃竄。
季覺聽見了黃沙翻湧的聲音,地面微微震動,隱藏在砂土之中的怪物飛撲而出,向着他展露獠牙。
再緊接着,被輕描淡寫的橫掃,攔腰而斷,墜落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嘶鳴,哀嚎,墨綠色的鮮血噴湧。
是活的。
就像是一條長滿了甲殼的蛇,帶着一條條退化之後的足肢,頭顱之上遍佈密密麻麻的複眼,張開的口器裏是蚯蚓一般的獠牙————哪怕是被攔腰而斷,依舊在地上不斷的蠕動着,張口,徒勞啃食。
被季覺踩在腳下。
本應該就這樣直接碾碎成泥,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卻忽然停頓在了原地,僵硬一瞬。
再一次低下頭,看向張牙舞爪的怪物。
那不是什麼怪物————
————人?
季覺垂眸,伸手,按在那一張飢渴猙獰的面孔之上,感受着身軀的構造和畸變的靈魂,神情漸漸陰沉。
哪怕早已經面目全非,在一代代物化中徹底畸變,可依舊能夠窺見它們本來的面貌。
那是個人,曾經還是人。
不只是它,天空中尖叫的畸變鳥類,不遠處陰影裏蠕動交媾的爛泥,甚至周圍那些紮根大地蠕動的植物————
全都是人!
轟!!!
巨響之中,遠方尖銳的高塔轟然一震,一根根如蛇一般的觸手從其中延伸而出,拉扯着飛過的畸變之鳥,吞入腹中,暢快咀嚼。
同樣是人。
轟鳴之中,雲端之上,一根又一根宛如巨柱的足肢緩緩落下,雲層之上的漆黑輪廓投下了龐大的陰影,招搖而過。
龐大的身軀之上,千百張扭曲的人面沉浸在幸福的泡影裏,縱聲高歌,尖銳的歌聲和吶喊迴盪在季覺的耳邊。
早已經,無藥可救。
季覺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感受到了,究竟何謂末日————
那一瞬間,不只是他,當來自地獄的景象從所有投入末日的工匠們眼前浮現時,每個人心中所浮現的,是如出一轍的領悟。
管特麼的什麼劇情和世界觀設定,別給我再逼逼什麼導入、什麼故事。
我對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半點興趣都沒有,我只知道,大開殺戒的時候到了!
季覺面無表情的拔劍,斬落,再無任何的猶豫。
都!給!我!死!
於是,火焰就此燃起。
海天之間,晦暗矇昧的末日景象之中,點點火星驟然升騰而出,譬如長夜之中的點點螢火,不自量力的向着眼前的世界和末日發起挑戰。
短短的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一叢叢火星迅速的擴張,漸漸的狂暴,洶湧擴散,瀰漫,像是洪流一般肆虐在陰暗的地獄之中。
就在工匠們的手中,來自餘燼的怒火終於降臨,一切都迎來了徹底的毀滅。
燒盡一切沉淪腐土,令末日再難成立。
除掉所有畸變物化,將所謂的造化悲工徹底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