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唐震吩咐,少年稍作遲疑,便提着一把柴刀走向面前樹木。
他的眼神之中,帶着一抹遲疑,還有無法抑制的恐懼。
眼前這一株詭異魔樹,模樣實在太過嚇人,少年見過最可怕的東西,遠遠不及此物的百...
趙珩踏出議事廳的剎那,門外守候的親衛齊刷刷單膝跪地,鐵甲鏗然作響,寒光在廊下幽微燭火裏一閃而逝。他並未回頭,只是左手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之上,指節泛白,袖口一寸未動,卻有無聲氣浪自他周身炸開,震得廊柱懸着的銅鈴嗡鳴三聲,餘音未絕,檐角積塵簌簌墜落如雨。
大廳內死寂如淵。
那些錦袍玉帶、鬢髮油亮的世家家主們僵在原地,手裏的紫檀摺扇停在半空,茶盞邊緣凝着一圈冷汗。有人喉結上下滾動,有人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絲,更有人盯着趙珩離去的方向,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城主拂袖而去的怒意,而是屠夫磨刀時俯身舔刃的專注。
沒人敢追出去,更沒人敢開口。
直到趙珩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纔有人顫聲低語:“他……他真敢?”
話音未落,廳外忽聞馬蹄急促如擂鼓,由遠及近,直撞府門。一聲裂帛般的嘶鳴撕開夜色,緊接着是重甲撞擊青磚的悶響,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滾落在門檻前,甲冑碎裂,左臂齊肩而斷,斷口焦黑蜷曲,似被烈焰灼燒過,又似被某種陰毒寒氣凍斃後硬生生撕扯下來。他雙目翻白,牙關咯咯作響,卻仍拼盡最後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青銅羅盤,高高舉起,指尖顫抖着指向東方——
“東……東山……陵……”聲音斷續如遊絲,“陵……下……祭……壇……活……”
話未說完,頭顱一歪,氣息已絕。
滿廳權貴倒吸一口冷氣,有人踉蹌後退撞翻香爐,銅鼎傾覆,香灰潑灑如雪。
趙珩並未走遠。
他站在迴廊盡頭的暗影裏,背對衆人,負手而立,目光沉沉投向城東方向。那裏山勢綿延,古木森森,自三百年前便被列爲禁地,只因山腹深處埋着怒川城建城之初的鎮魂碑,碑文早已風化難辨,但碑下壓着一座殘缺古陣,傳說能引地脈陰煞,聚百裏怨氣,亦可鎮萬鬼不侵。平日裏由趙氏嫡系輪值守陵,每月朔望焚香祭酒,雷打不動。可如今,東山陵守陵人已七日未報平安,送糧隊伍亦杳無音信。
趙珩緩緩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紅烙印——那是趙氏血脈祕術“銜陰印”,唯有直系繼承者方可承受,需以自身精血爲引,在子嗣十歲那年,由族中大長老親手烙下。此印不顯於膚表,唯當陰氣入體、怨念臨身之時,纔會浮出皮肉,赤如新血。
此刻,那烙印正微微搏動,彷彿一顆活物心臟,在他腕骨之下緩緩跳動。
趙珩閉目,深深吸氣。
空氣裏混着焦糊味、腐臭味、還有極淡極腥的一縷甜香——那是疫病初起時,病者咳出的第一口血痰所散發的氣息。這味道本不該出現在城主府深處,可它確確實實纏繞在廊柱雕花之間,像一條無形毒蛇,悄然攀上他的鼻腔。
他忽然想起唐震離開那晚,站在黑衣修士老巢火場邊緣時的姿態。那人一襲素袍,身形修長,既未御風騰空,亦未結印佈陣,只是靜靜佇立,任火光映亮半邊側臉。火焰在他腳下翻騰,卻不敢舔舐其衣角分毫;熱浪扭曲空氣,卻在他周身三尺之內凝成一片澄澈真空。趙珩當時遠遠觀望,只覺此人如一塊亙古寒玉,不染塵埃,不動如山,更不似凡俗修行者那般,周身溢散靈氣波動。
可就在唐震轉身離去的瞬間,趙珩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輕輕彈了一下。
動作極輕,輕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可就在那一彈之後,遠處一隻正欲撲向火場的禿鷲,突然雙翅痙攣,自半空墜落,砸在焦木堆上,脖頸詭異地擰成麻花狀,眼珠爆裂,腦漿混着黑血汩汩湧出——死狀之慘,竟比黑衣修士被斬首時還要駭人三分。
趙珩當時沒說話,只將那畫面死死刻進腦海。
此刻,他睜開眼,眸底再無猶豫,只有一片冰封千裏的決絕。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青磚縫隙,“調東山陵駐軍,即刻清查陵區;命刑獄司提審所有糧倉管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再遣三十六名童子,十二歲以下,未沾葷腥,未染疫病,明日寅時,赴城隍廟集合。”
親衛領命,轉身疾行,甲葉碰撞聲如急雨敲鼓。
趙珩這才緩步踱回議事廳。
門扉未掩,衆人尚在驚惶之中,見他歸來,紛紛低頭避視,無人敢迎其目光。他徑直走向主位,袍角掃過階前青磚,發出細微沙響。落座之後,他並未看任何人,只將雙手擱在膝上,指節緩緩收緊,指甲嵌入掌心,一絲血線蜿蜒而下,滴落在紫檀案幾上,洇開一朵暗紅小花。
“諸位。”他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溫柔,“方纔那位斥候,死前所說‘東山陵下祭壇’,並非虛言。”
廳內呼吸聲陡然一滯。
趙珩抬眼,目光掃過一張張失血的臉,最終停在右首第一位——王家家主王硯舟臉上。此人年逾六旬,鬚髮皆白,手中常年把玩一對羊脂玉球,此刻卻捏得指節發白,玉球表面竟浮起一層蛛網般細密裂痕。
“王公。”趙珩輕聲道,“你家祖墳,便在東山陵西側松濤坡。風水上佳,百年來子孫昌盛,官至四品者三人,商賈鉅富者五人。可惜啊……”他頓了頓,脣角微揚,“松濤坡地脈,早在半月前就已被掘斷。斷口處填了七具童男童女屍骸,屍腹塞滿黑黍與生鐵屑,屍首朝向,正對城主府朱雀門。”
王硯舟身子一晃,玉球脫手墜地,“啪”地一聲脆響,裂成八瓣。
“你不必辯解。”趙珩揮手,兩名親衛已如鬼魅般立於王硯舟身後,一手按其肩胛,一手扣其天靈,“你府中賬房昨夜燒燬的七本流水冊,我已派人抄錄副本。其中一筆,寫着‘松濤坡地契轉賣,銀三千兩,付與黑衣人’。”
王硯舟嘴脣哆嗦,面如金紙,喉間嗬嗬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趙珩不再看他,轉向左側第二位——李氏商行掌櫃李秉章。此人肥碩如豬,額角油光鋥亮,此時汗如雨下,順着肥厚的下巴滴落在蟒紋錦袍上。
“李掌櫃。”趙珩道,“你運往西市的三十車‘藥粉’,實則摻了三成‘陰涎草’灰末。此物遇水即化,吸入肺腑,三日潰爛,七日嘔血,十日屍僵如鐵。而你賣給百姓的‘驅蟲散’,每包售價二十兩銀,成本不過三錢。這差價……夠買三座城外莊子了。”
李秉章猛地癱軟在地,褲襠溼透,一股騷臭瀰漫開來。
趙珩皺眉,親衛立刻上前,用麻布團堵住其口,拖出廳外。
廳內再無人敢坐,紛紛跪伏於地,額頭抵着冰涼地面,脊背抖如秋葉。
趙珩終於起身,緩步走下臺階,靴底踩過王硯舟摔裂的玉球碎片,發出細碎刺耳之聲。他停在廳中央,環視衆人,一字一句道:“今日本城主所言,非爲殺戮,只爲求生。若諸位願交出存糧、銀兩、私兵、乃至族中祕藏丹方、陣圖、符籙典籍,我趙珩以趙氏先祖之名立誓——待破敵之日,諸位功過相抵,既往不咎,仍爲怒川支柱。”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刮過每一張臉:“若不願……”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風,卷得檐角銅鈴瘋狂震顫,叮噹亂響。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幕,瞬間照亮整座大廳——衆人驚駭抬頭,只見趙珩背後牆壁之上,赫然浮現數十道模糊人影!他們披頭散髮,四肢扭曲,脖頸拉長如蛇,眼窩深陷,空洞洞地望向廳內衆人。有人認出其中一道身影,正是昨日被官兵當街斬首的饑民頭目,頭顱尚在頸上,嘴角卻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齒。
幻象一閃即逝,電光隱沒,廳內重歸昏暗。
可那股陰寒之意,已如冰水灌頂,凍得衆人牙齒打顫。
趙珩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便請諸位,隨我一同赴東山陵,親眼看看,你們供奉的‘活祭’,究竟是何模樣。”
次日寅時,城隍廟前。
三十六名童子排成三列,皆着素白短衫,赤足,額貼黃符,手持青竹枝。他們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澈,未有絲毫恐懼。趙珩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蛟鱗甲,腰懸一柄無鞘長刀,刀身漆黑,不見反光,唯有刀鐔處鑲嵌一枚拇指大小的幽藍晶石,正微微脈動,如心跳。
他親自爲每個孩子手腕繫上一根硃砂浸染的紅線,紅線另一端,則系在廟中神龕前供奉的城隍泥塑手腕之上。那泥塑本該慈眉善目,此刻卻雙目緊閉,嘴角下垂,似在無聲悲泣。
辰時剛至,東山陵方向忽起濃霧。
霧氣灰白粘稠,翻湧如沸,自山腳升騰而起,所過之處,草木枯萎,蟲豸僵斃,連飛鳥掠過霧氣邊緣,都翅膀一僵,直直墜地。
趙珩抬手,三十六童子齊齊舉起青竹枝,蘸取神龕前銅盆中猩紅液體——那不是硃砂,而是三十六名童子昨夜各自割腕滴落的鮮血,混以城隍廟百年香灰、廟前古井井水,再經趙珩親手熬煉七時辰而成。
竹枝點向地面,三十六滴血珠落地,竟未滲入泥土,反而懸浮半寸,滴溜溜旋轉,漸漸拉長、變細,織成一張巨大血網,網眼之中,浮現出無數扭曲人臉——全是近月來餓死、病死、冤死、橫死的怒川百姓面孔!他們無聲吶喊,淚血縱橫,眼眶空洞處,卻有幽綠磷火明滅不定。
趙珩一步踏出,玄靴踩在血網之上。
整張血網轟然下沉,沒入地底。
大地無聲震顫。
東山陵方向,霧氣驟然翻滾如沸,一聲尖利長嘯刺破雲霄——非人非獸,似千萬冤魂齊哭,又似九幽惡鬼開喉。
趙珩仰頭,望着霧海深處,低聲道:“來了。”
霧中,一座殘破石壇緩緩升起。壇身刻滿倒懸符文,壇心凹陷處,插着十二根黑鐵樁,樁上捆縛十二具童屍,屍身乾癟,皮膚青紫,胸口皆被剖開,內臟不見,只餘空腔,腔中填滿蠕動黑蟲。蟲羣聚成一團,形如眼球,正緩緩轉動,瞳孔深處,映出怒川城輪廓。
而在石壇最高處,盤膝坐着一人。
黑袍裹身,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熔巖,冷冷俯視下方。
趙珩拔刀。
刀未出鞘,刀鐔幽藍晶石驟然爆亮,藍光如潮水漫溢,所照之處,霧氣嘶嘶消融,露出下方焦黑土地——土地上,赫然刻着一座巨型陣圖,線條由乾涸血跡繪就,縱橫交錯,直通石壇基座。
“趙城主。”霧中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竟敢引怨氣反噬,壞了我‘十二幽瞳陣’根基……不怕全城百姓,盡數淪爲養料麼?”
趙珩冷笑:“你借災禍斂怨,我借怨氣破陣。誰是養料,尚未可知。”
話音未落,他猛然揮刀——
刀鞘離手,直刺霧中那人面門!
黑袍人抬手欲擋,指尖尚未觸及刀鞘,那幽藍晶石光芒暴漲,竟在刀鞘前端凝出一柄半透明光刃,嗤啦一聲,將其右臂齊肩斬斷!斷臂落地,竟未流血,而是化作無數黑蛾,撲棱棱飛向石壇。
趙珩足尖點地,身形如箭射出,左手掐訣,三十六童子腕上硃砂紅線同時繃直,血網自地下轟然掀起,裹挾萬千冤魂面孔,朝石壇席捲而去!
黑袍人赤瞳暴睜,厲嘯:“找死!”
他猛地拍向石壇,壇心蟲瞳驟然擴張,射出十二道慘綠光束,迎向血網!
光束與血網相撞,無聲無息,卻有億萬哀嚎炸響於所有人腦海——不是耳聞,而是神魂直接承受!
三十六童子齊齊噴血,七竅流血,卻仍死死攥着青竹枝,不肯鬆手。
趙珩胸前甲冑寸寸龜裂,喉頭腥甜上湧,卻將一口血強行嚥下,眼中幽光暴漲,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插入自己左胸!
鮮血噴濺,卻未落地,而是懸於半空,凝成一枚血色符印,印中浮現金烏振翅之形。
“趙氏禁術——金烏銜陰印·燃命!”
他厲喝出聲,符印轟然炸開,化作一輪刺目金陽,懸於頭頂,光芒萬丈,照徹霧海!
霧氣哀鳴潰散,石壇劇烈震顫,十二根黑鐵樁嗡嗡作響,樁上童屍乾癟肌膚竟泛起淡淡金光,體內黑蟲驚恐蜷縮,發出吱吱慘叫。
黑袍人第一次露出驚容,赤瞳中閃過一絲忌憚:“你……竟敢以自身壽元爲引,催動金烏真火?!”
趙珩喘息粗重,左胸傷口深可見骨,卻笑得暢快:“你布此邪陣,不就是爲了等這一刻麼?等怒川城怨氣盈滿,等我趙氏血脈燃燒殆盡,好將金烏真火,徹底煉化成你‘幽冥帝君’復生的薪柴?”
他猛地抬頭,金陽光芒盡數收斂,盡數注入那枚幽藍晶石之中。
晶石轟然炸裂,化作萬千藍焰,如流星雨般,盡數墜向石壇!
“今日,我趙珩便以命爲薪,替怒川城——燒你個乾乾淨淨!”
藍焰觸壇即燃,黑鐵樁寸寸熔斷,童屍身上金光大盛,黑蟲盡數焚爲青煙。石壇崩塌之際,黑袍人發出一聲淒厲長嚎,身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稀釋、消散。
霧海翻騰,終於徹底潰散。
晨光刺破雲層,灑落東山陵。
三十六童子癱軟在地,氣息微弱,卻尚存一息。
趙珩拄刀而立,玄甲盡碎,左胸傷口血流不止,染紅半邊身軀。他望着初升朝陽,喃喃道:“唐震……你若真如傳說那般,便該明白,這火,燒得還不夠旺。”
遠處山道上,一道素白身影靜靜佇立,負手而立,衣袂翻飛。
正是唐震。
他遙遙望着東山陵方向,看着那尚未熄滅的幽藍餘焰,目光沉靜如古井。
良久,他抬手,輕輕拂過袖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昨夜,他指尖彈落一隻偷襲的毒蝠時,被其爪尖劃出的痕跡。
裂痕之下,皮膚完好無損。
可就在那裂痕邊緣,一點極淡極淡的幽藍火苗,正悄然浮現,如螢火,搖曳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