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人類城市有幾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運氣,就出生在領地附近,可以主動或者被動去當黑工。
第二個辦法是商隊,花費足夠的物資或者金錢,商隊可以爲你提供一個身份,成爲商隊前往目標城市的合法居民。合法...
丁時把最後一塊蝦肉夾進華珊碗裏,筷子尖在碗沿輕輕一磕:“喫你的,別盯着我看。”
華珊沒抬眼,只把蝦肉撥到米飯底下,埋得嚴嚴實實。她不是怕燙,是怕自己一抬頭,眼神裏藏不住那點被施捨的窘迫。這頓飯太奢侈——活蝦、五花肉、平底鍋煎得焦香的油脂還浮在湯麪,連泡麪湯都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偷偷數過,這一頓,至少耗掉丁時手頭四分之一的流動資金。而自己呢?挖了七室兩廳礦井,系統結算獎勵才三枚晶核,換算成金幣,剛夠買半斤米。
虞淵蹲在石爐邊剝蒜,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刀鋒卻亮得能照見人影。“你真信鈦金屬?”他忽然開口,蒜皮簌簌落進火堆,噼啪炸開一點藍焰,“呂才挖礦三天,統共爆出八件雜物,菠蘿手機、變形金剛模型、四音盒——全是老掉牙的玩意兒。哪來的鈦?鈦是稀有資源,得在深層礦脈、高壓結晶帶纔可能析出。”
丁時正用竹筷攪動鍋底,聞言眼皮都沒掀:“所以我編的。”
“編?”
“對。”丁時把鍋端離火,熱氣蒸騰裏他聲音很淡,“紅衣不信,雪蛋不信,月主更不信——但她們會去查。查不到鈦,就會查呂才爆的菠蘿手機。手機序列號能溯源,系統商城記錄可調取。查到最後,發現呂才挖出的第一件東西是2019年產的國產山寨機,電池鼓包,屏幕裂三條縫……”他頓了頓,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那就說明,副本底層數據庫裏,真有‘現實遺存物’這個分類。”
華珊握筷子的手指一緊。她終於抬起了頭。
丁時把湯碗推到她面前:“喝湯。趁熱。”
虞淵嗤笑一聲,把剝好的蒜全倒進鍋裏:“所以你讓華珊撒謊,是爲了引她們查數據漏洞?”
“不。”丁時擦掉嘴角一點油漬,目光掃過華珊腕上那道淺淺的舊疤——那是第一次副本裏被喪屍爪子劃破的,結痂後褪成銀線,“我是讓她練謊話。”
“練?”
“對。”丁時從懷裏摸出一枚晶核,在指尖慢條斯理地轉,“明天上午十點,系統公告第二輪分割提示。這次會強制開放‘資源共享通道’——主基地和分基地之間,每小時允許傳輸一件物品。但通道開啓前,所有隊伍必須提交‘基礎生存憑證’:至少三份不同類別的食物、兩件非初始工具、一座功能建築。”他看向華珊,“憑證造假最簡單。比如,說你昨天採了三十斤可食菌菇——其實你只採了三斤,剩下二十七斤,是我今早用五十金幣向系統商城批量採購的幹菇粉,兌水捏成菌菇形狀,曬乾後襬進儲物箱。”
虞淵猛地抬頭:“你瘋了?造假憑證會被系統判定爲‘惡意欺騙’,輕則扣除全部晶核,重則……”
“重則取消資格,踢出副本。”丁時接得極快,像早就排練過,“但你猜怎麼着?系統不會當場揭穿。它要等所有隊伍提交憑證後,統一校驗真僞——校驗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
華珊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做什麼?”
丁時把轉完的晶核按進她手心:“做三件事。第一,今晚守夜時,你把箭塔射程調至最大,故意讓三隻喪屍衝到堡壘十米內——它們會撞上石頭圍牆,發出巨響。第二,明早六點,你去海邊礁石區,把丁時釣竿留在那兒,釣線垂入水中,魚漂浮着不動。第三……”他忽然停住,從腰後抽出迅捷劍,劍尖抵住華珊喉結下方一寸,“——如果紅衣或雪蛋派人來‘探查友軍生存狀況’,你立刻砍斷自己左手小指,用血在牆上寫‘缺糧’二字。”
華珊沒縮,甚至沒眨眼。她只是慢慢合攏手指,把那枚溫熱的晶核攥得發燙。
虞淵盯着她掌心滲出的汗,忽然笑了:“丁時,你教她殺人,先教她自殘?”
“不。”丁時收劍回鞘,轉身掀開儲物箱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個木箱,每個箱蓋都貼着一張紙條:【鹽漬海帶】【風乾魷魚絲】【滷製蟹腿】【烤鰻魚片】……全是系統商城裏售價高昂的耐儲食品。“我教她一件事:在伊塔紀元,最鋒利的武器從來不是劍,是信息差。”
他指着箱蓋上“滷製蟹腿”四個字:“紅衣知道蟹腿要滷,但不知道我用的是海鹽+八角+陳皮+三克糖——這個配方,系統商城不賣,只能自己配。她查不到配方,就永遠猜不出我庫存多少;猜不出庫存,就不敢賭我會餓死。”
正說着,礦井入口傳來窸窣聲。鐵真真探進半個身子,馬尾辮上還沾着草屑:“初魚讓我問……你們的‘基礎生存憑證’,打算交什麼?”
丁時沒答,只朝華珊抬了抬下巴。
華珊站起身,走到儲物箱前,掀開最上面一隻箱子。裏面沒有蟹腿,沒有魷魚絲——只有一小堆灰白的、帶着泥土腥氣的菌菇,邊緣還沾着新鮮苔蘚。她拈起一朵,遞到鐵真真眼前:“昨天採的。梁珊說能喫,我試過,沒中毒。”
鐵真真湊近聞了聞,又伸手捻碎一朵,孢子簌簌落在她指尖:“……這菌菇,北面林地裏也有。但梁珊說,那邊的長得更大,傘蓋泛紫。”
“對。”華珊把菌菇放回箱中,蓋上蓋子,“所以,我們採的是西面荒地新長的。”
鐵真真眨眨眼,忽然壓低聲音:“……丁時,你讓華珊撒的謊,是不是和這個有關?”
丁時正在切蔥花,刀刃在砧板上發出細密脆響:“你覺得呢?”
鐵真真沉默兩秒,轉身就走,臨到洞口又回頭:“初魚說……紅衣剛纔調取了城市監控,發現你們下午三點十七分,從東門進了寫字樓。地下室那玩意兒……還在嗎?”
丁時刀尖一頓,蔥花斷成兩截。
虞淵抄起武士刀鞘,往地上重重一拄:“問這個幹什麼?”
鐵真真笑了笑,馬尾辮甩出一道弧線:“因爲紅衣說,那東西……好像在動。”
洞內驟然安靜。只有石爐裏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華珊呼吸時極輕的鼻息。
丁時把斷蔥花掃進鍋裏,油星濺起:“告訴她,那玩意兒昨晚就死了。我親手燒的。”
“燒?”
“嗯。”他掀開鍋蓋,熱氣洶湧而出,“用柴油澆透,點了。火苗竄起來三米高,連水泥牆都燒黑了。”
鐵真真沒再追問,點點頭鑽出了礦井。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虞淵才緩緩收刀入鞘:“……你根本沒去地下室。”
丁時把煮沸的湯舀進三個粗陶碗,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對。我讓華珊在礦井深處挖了個暗格,把呂才爆的那臺菠蘿手機塞進去,又灌了半桶柴油。剛纔鐵真真看見的‘菌菇’,其實是手機屏幕映出來的光影——我掰斷一根熒光棒,插在菌菇堆裏,藍光一閃一閃,看着像活物吐孢子。”
華珊端起湯碗,熱湯熨帖着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守夜時,箭塔弩箭射穿喪屍頭顱的瞬間,那具屍體倒地前,脖頸處似乎閃過一道極細的銀光——不是反光,是某種金屬接縫在月光下暴露的冷芒。
她沒說破。
丁時卻像背後長眼:“想問什麼?”
“……那東西,真是人蛛?”
丁時吹涼一勺湯,遞到她脣邊:“嚐嚐。”
華珊低頭啜飲。湯味鮮濃,帶着海風鹹澀與肉脂醇厚,還有一點若有似無的、類似鐵鏽的腥甜。她嚥下去,舌尖微微發麻。
丁時收回勺子,用拇指抹掉她下脣一點湯漬:“它不是人蛛。也不是巨人和蜘蛛的雜交種。”
“是什麼?”
“是‘標本’。”丁時聲音低下去,像怕驚擾沉睡的亡魂,“天鵝星生物倫理法庭三十年前封存的禁忌實驗體。編號ET-734,代號‘月蝕’。官方記錄裏,它在冷凍艙爆炸中化爲灰燼。”
虞淵霍然起身:“所以黑約……”
“對。”丁時把最後一勺湯倒進自己碗裏,湯麪浮着金黃油星,“月主被黑約針對,不是因爲她和我同居——是因爲她父親,月亮公國現任國王,曾是ET-734項目首席監督官。當年法庭銷燬所有檔案,但有人偷偷備份了基因圖譜。現在,那份圖譜正在黑市流通,標價——”他彈了彈碗沿,“——一億天鵝星信用點。”
華珊放下碗,碗底與陶碟磕出清脆一響。
“所以你們根本不在乎分割基地。”她盯着丁時眼睛,“你們要的,是逼所有人提前暴露底牌。”
丁時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帶點痞氣的笑,而是眼角真正舒展,露出一點少年人似的鋒利弧度:“聰明。但還差一點——我們真正要的,是讓紅衣相信,ET-734沒死,它就在我們手裏。”
虞淵忽然抄起武士刀,刀鞘閃電般劈向華珊耳側!
華珊本能側頭,刀鞘擦着她鬢角掠過,幾根斷髮飄落。
丁時卻沒攔。
虞淵刀鞘懸停在半空,鞘尖距離華珊太陽穴僅剩一指:“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ET-734真在你手裏,你會怎麼養它?”
華珊沒看刀鞘,目光直直釘在丁時臉上:“……餵它喫晶核。”
洞內死寂。
虞淵刀鞘緩緩收回,插回腰間。他深深看了華珊一眼,轉身走向礦井深處,背影融入黑暗。
丁時端起湯碗,一口飲盡。
熱湯滾過喉嚨,灼燒感真實得令人心安。
他抹了抹嘴,對華珊說:“明天早上,紅衣會派孤影來。帶一瓶酒,說是慰問。”
“然後呢?”
“然後你告訴她,酒不錯,但比不上你昨天烤的魷魚絲。”丁時從儲物箱底層抽出一個鐵皮罐頭,撬開蓋子——裏面沒有魷魚絲,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幾粒暗紅結晶,“這是ET-734蛻下的甲殼粉。摻了三克晶核碎末。”
華珊盯着那罐頭,終於第一次主動伸手:“給我。”
丁時遞過去。
她打開罐頭,用指甲刮下一小片結晶,含在舌下。微苦,之後泛起金屬般的回甘,舌尖麻癢,視野邊緣竟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遊動的銀色光斑——像深海魚羣在視網膜上短暫洄遊。
“這就是……它的味道?”
丁時點頭:“也是它的弱點。”
“什麼弱點?”
“它靠晶核輻射維生,但過量輻射會誘發神經突觸異常放電——簡單說,會癲癇。”丁時起身,拍掉褲腳灰塵,“所以,當紅衣以爲我們靠ET-734威脅她時,我們其實正用它最怕的東西,把它釘死在棺材裏。”
華珊把罐頭蓋好,塞回儲物箱最底層。
她忽然問:“丁時,你爲什麼選我?”
丁時已走到礦井入口,逆着天光,身影被拉得很長。他沒回頭,只抬手揮了揮,像趕走一隻嗡嗡叫的飛蟲:“因爲你話少。”
“就這?”
“嗯。”他聲音融進暮色,“話少的人,纔不會在ET-734發作時,不小心喊出它的真名。”
華珊怔在原地。
礦井外,海風捲着鹹腥撲進來,吹動她額前碎髮。她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紋清晰,指節勻稱,小指完好無損。
可就在方纔,丁時劍尖抵住她喉結時,她竟真的想過:若此刻斬斷這根手指,流出的血,會不會也泛着銀光?
夜色漸濃。
遠處,第一隻夜間喪屍在樓宇陰影裏睜開渾濁的眼。
而礦井深處,華珊默默取出那枚晶核,在掌心反覆摩挲。棱角割得皮膚微痛,卻奇異地讓她清醒。
她終於明白丁時爲何堅持給她買牀、買毯子、買蓋澆飯——
不是施捨。
是訓練。
訓練她在飢餓中記住飽腹的滋味,
在恐懼中記住劍尖的寒意,
在謊言裏,辨認出唯一真實的那粒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