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放心，老奴絕不敢起二心，必會全力配合三位大王駐防荒砂嶺！”修魁聽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頓時心頭一緊，連忙起身戰戰兢兢表態。
別說青狻和白封了，就連金霄見狀都一臉喫驚。
這可是隻...
那黑洞洞的巨口一開，整片天地仿若被抽乾了所有光與聲。
亂波海方向奔湧而來的黑色水龍捲驟然凝滯半空，如遭無形鐵壁攔腰截斷；三足金烏振翅欲撲的火翼猛地一頓，周身金紅焰流竟逆向倒卷，彷彿整片火海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緊、壓縮、拖拽！就連鼉渙頭頂懸轉不息的潮王印，其上億萬潮汐龍紋也瞬間黯淡三分，印底幽藍寒光如風中殘燭，劇烈明滅！
“吞天……吞天？！”鼉渙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浮起駭然之色，“金鵬吞天術？！此術早已失傳萬載，連古籍都隻言片語，你一個初入萬法的小輩，如何修成？！”
他話音未落——
轟！！！
黑洞巨口猛然內陷一瞬，繼而爆發出無法形容的吞噬偉力！
不是吸，是“吞”！
噬元困龍兜那張森白利齒密佈的幽黑獸口，竟如紙糊般被強行扯向那黑洞中心！兜體劇烈扭曲，邊緣利齒一根根崩裂、剝落，化作點點黑灰簌簌飄散。兜內慘嚎聲陡然拔高百倍，又在半息之內戛然而止，彷彿連聲音本身都被徹底嚼碎、嚥下！
“噗——”
鼉渙喉頭一甜，當場噴出一口泛着暗金光澤的本命精血！血霧尚未散開，便被黑洞餘勢掃過，無聲無息蒸發殆盡。他頭頂潮王印嗡鳴劇震，印面竟浮現一道細微裂痕，幽藍寒光如垂死螢火，明滅不定。
“老鼉怪，你的兜，味道不錯。”
金霄立於黑洞之前，衣袍獵獵，金髮飛揚，雙目金芒已非銳利，而是沉澱爲兩輪灼灼燃燒的微型太陽。他左手負後，右手緩緩抬起，食指朝前一點。
指尖前方，空氣無聲坍縮，凝聚出一枚不過寸許、卻重逾山嶽的金色光點。
光點甫一成型，四周虛空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間褶皺如漣漪般層層疊疊向外擴散，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扭曲、拉長、最終被那一點金芒無聲吞沒。
“這是……金鵬吞天術反哺的‘吞天金核’？！”白封失聲低呼，渾身鱗甲根根豎起，“以吞天之力壓縮太陽真火與自身劍意，凝爲一點鋒芒……這已非尋常萬法手段，近乎……近乎法則雛形！”
青狻雙目圓睜，赤焰瞳孔中倒映着那枚寸許金點，聲音發顫：“大哥當年證道萬法，凝練的‘焚天炎心’也不過如此威勢……三弟他……他竟能在生死搏殺中，硬生生將殺伐劍道推至這般境地？！”
夏道明端坐青蓮之上，指尖輕輕捻動一瓣蓮瓣，神色依舊沉靜如淵，唯有一縷極淡笑意掠過眼底：“吞天非爲貪饕，而是以身爲爐，煉盡萬法於一念。金霄這一指，不在破敵，而在……破己。”
話音未落——
金霄指尖輕彈。
“去。”
那寸許金點無聲離指，劃出一道近乎不存在的軌跡。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撕裂蒼穹的光芒。
它只是……飛了過去。
飛向鼉渙。
鼉渙臉上的駭然尚未褪盡，本能催動全身道力，暗金鱗甲瞬間亮起億萬符文，如古老戰神披掛神甲；手中彎月戰刀橫於胸前，刀身嗡鳴，引動千裏之外亂波海海嘯共鳴；如山巨錘更是悍然砸向身前虛空，欲以無匹重力硬撼那一點微光！
然而——
金點觸刀。
彎月戰刀上億萬符文如冰雪消融，刀身未見絲毫損傷，卻自刀尖開始，寸寸灰化，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灰燼飄散途中，又被金點逸散的微光舔舐，徹底湮滅。
金點穿刀而過，餘勢不減。
撞向鼉渙胸前鱗甲。
最堅硬的上古裂海龍鼉本源鱗甲，在接觸金點的剎那，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裂痕蔓延速度極慢，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性——彷彿不是被擊碎，而是被“定義”爲該當破碎。
“吼——！！！”
鼉渙發出一聲非人咆哮，背後脊椎骨節暴凸，撐起一層厚重如山嶽的暗金骨甲！同時，他眉心驟然裂開一道豎目，豎目之中，一枚滴溜溜旋轉的深藍水珠迸射而出，正是他壓箱底的本命海珠，蘊藏亂波海三十六道海眼最精純的鎮海玄髓！
水珠迎向金點，瞬間膨脹千倍，化作一片翻湧着混沌氣息的微型海洋，海中浪濤翻滾，竟有無數龍鼉虛影咆哮衝出，銜尾相咬，結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玄髓海龍陣”！
“轟——！！！”
金點撞入微型海洋。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悠長、沉悶、彷彿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嘆息。
微型海洋……靜止了。
所有翻湧的浪濤、咆哮的龍鼉虛影、流轉的混沌氣息，全部凝固。
下一瞬——
咔嚓。
一聲輕響，如同琉璃墜地。
微型海洋寸寸龜裂，每一道裂痕深處，都透出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光芒所及，龍鼉虛影無聲消散，混沌氣息如煙雲潰散，玄髓海龍陣……瓦解。
金點穿過海珠殘骸，毫髮無損，速度甚至未曾稍滯。
直指鼉渙眉心。
“住手！！！”
一聲淒厲尖叫撕裂長空。
卻是美人蟒後！她身形如電，手中一條纏繞着無數慘白骷髏頭的猩紅長綾悍然甩出，綾帶未至，一股陰寒蝕骨的腐毒之氣已瀰漫開來，所過之處，連虛空都泛起青灰色的屍斑！
“赤鱗，動手！”
裂風妖王更是一聲厲嘯，雙臂暴漲百丈，化作兩道撕裂風幕的漆黑風刃，自左右兩側，以剪刀之勢絞向金霄腰腹！風刃未至，狂暴的撕裂之力已將金霄周身空間絞得支離破碎，逼得他不得不分神護體！
“哼。”
金霄鼻腔裏溢出一聲冷哼。
他甚至沒有回頭。
背後那對巨大金翼，倏然合攏。
“唰——”
金翼合攏的剎那，金霄整個人彷彿化作一柄收鞘的絕世神劍，所有外放的鋒芒、烈焰、威勢，盡數斂入體內。唯有那一點金芒，依舊堅定向前。
美人蟒後的猩紅長綾，裂風妖王的漆黑風刃，尚未觸及金霄衣角，便被金翼合攏時逸散的無形劍意震得寸寸崩斷！綾上骷髏頭齊齊炸裂，風刃則如撞上萬古玄鐵，哀鳴着倒卷而回，裂風妖王雙臂劇震，虎口迸血！
而那一點金芒，終於抵至鼉渙眉心。
距離，不足一寸。
時間，彷彿被拉長。
鼉渙能清晰看到金點內部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密金線構成的微型漩渦，漩渦核心，一點比星辰更熾烈的白光正在孕育、膨脹……那是足以焚盡萬法、磨滅神魂的終極壓縮！
他拼盡最後一絲道力，想側頭避開。
頭顱……紋絲不動。
彷彿整個身體，連同靈魂，已被那一點金芒鎖定、定義、釘死在了這方寸之間！
“我……認……”
鼉渙喉結滾動，擠出兩個嘶啞音節。
金點，停了。
懸於眉心一寸，微微明滅，如同呼吸。
金霄靜靜看着他，金眸深處，不見喜怒，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漠然，彷彿剛纔那一指，只是拂去眼前一粒微塵。
亂波海大軍死寂。
數萬妖兵妖將，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屏住了。方纔還喧囂震天的軍陣，此刻只剩下海風嗚咽，以及遠處亂波海方向，因潮王印受損而引發的、隱隱傳來的、不安的潮汐低吼。
修魁、裂風、美人蟒後、赤鱗……所有觀戰妖王，臉色煞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們引以爲傲的神通、仙寶、萬年道行，在那一點金芒面前，竟渺小得如同螻蟻仰望星辰。
“鼉渙。”金霄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敲在每個人心坎上，“荒沙嶺，歸我碧嶺。”
鼉渙僵立原地，暗金鱗甲縫隙間滲出細密血珠，眉心那點金芒的壓迫感，讓他連眨眼都艱難萬分。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我……退。”
話音落下。
金點倏然收斂。
金霄背後金翼緩緩展開，金芒內斂，銳氣盡收，彷彿剛纔那個以吞天之勢碾碎一切的絕世兇神，只是衆人的幻覺。
他看也沒再看鼉渙一眼，轉身，一步踏出。
腳下金光鋪就長橋，直通碧嶺山門。
山門之內，青狻與白封早已按捺不住，雙雙騰空而起，一左一右，緊緊扶住金霄手臂。兩人手掌觸及其臂，皆是一驚——那看似挺拔如松的身軀之下，肌肉骨骼竟在微微顫抖，道力幾近枯竭，體表金光黯淡，連呼吸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三弟！”青狻聲音哽咽。
“無妨。”金霄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絲的白牙，笑容卻燦爛得晃眼，“痛快！”
他目光越過青白二人肩頭，落在山門最高處的青色火蓮之上。
夏道明正含笑望着他，指尖那瓣蓮瓣，不知何時已悄然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金霄眼中金芒一閃，朝着師叔的方向，深深一躬。
這一躬，行得極緩，極重，彷彿要將今日這一戰的所有領悟、所有生死一線的淬鍊、所有源自血脈與信唸的驕傲，盡數奉上。
就在此時——
“且慢！”
一聲蒼老、疲憊，卻又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喝聲，自亂波海方向遙遙傳來。
一道身影踏着潰散的黑色水龍捲殘跡，急速掠來。來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身上穿着一件綴滿破損海螺與貝殼的古老皮甲，手中拄着一根纏繞着發光海藻的嶙峋骨杖。他氣息微弱，遠不如全盛之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穿透萬里虛空，死死盯住金霄。
“海皇遺族……枯礁長老？！”白封失聲。
“他……他竟然還活着？！不是說早在三千年前的海淵大劫中就隕落了嗎？！”青狻震驚。
枯礁長老無視所有人的驚呼，徑直飛至金霄面前十丈處，枯瘦如柴的手掌，緩緩抬起，指向金霄腰間那個普普通通的葫蘆。
“小子……”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葫蘆裏，裝的……不是太陽真火。”
金霄眉頭微挑，未置可否。
枯礁長老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纔將後面的話一字一句吐出：
“那是……被馴服的……‘日曜金烏’本源精魄！”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連夏道明端坐蓮臺的身影，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日曜金烏，傳說中太陽星初生時，由第一縷純粹日光與混沌金精交感而生的先天神禽！其本源精魄，蘊含開天闢地之初的“光明”與“金銳”兩大至高法則雛形！縱然上古金仙，亦只能參悟其萬一，遑論馴服、豢養？！
“你……”枯礁長老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金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顫抖，“你究竟是誰的……徒孫？！”
金霄沉默。
他緩緩抬手，不是指向枯礁長老，而是輕輕撫過腰間葫蘆光滑溫潤的表面。葫蘆上，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脈絡，正隨着他的觸摸，微微搏動，如同沉睡心臟。
“我師……”金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篤定，“名諱……不可輕言。”
枯礁長老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震，枯槁的臉上，竟湧起一抹病態的潮紅。他死死盯着金霄，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喉嚨裏發出一陣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
他緩緩放下骨杖，對着金霄，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那顆曾俯視過無數金仙的蒼老頭顱。
“原來……是那位……”他喃喃自語，聲音微不可聞，卻像一道驚雷，在青狻、白封，乃至所有妖王心中炸開。
那位？
哪位？！
無人敢問。
枯礁長老直起身，再不看任何人，轉身，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踏着潰散的水龍捲殘跡，蹣跚離去。那背影蕭索、孤寂，彷彿揹負着整個亂波海沉淪的過往，每一步落下，都在虛空留下一個幽藍色的、迅速黯淡的腳印。
直到他身影徹底消失在亂波海方向翻湧的霧氣之中，戰場依舊一片死寂。
金霄收回目光，看向青狻與白封，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大哥呢？”
青狻如夢初醒，連忙道：“大哥在洞府靜修，聽聞你出戰，特意閉關壓制傷勢，好以全盛之姿，迎接……迎接今日之後的荒沙嶺！”
金霄點點頭，不再多言，任由青白二人攙扶，沿着金光長橋，一步步走向那巍峨山門。
山門之上，雲霞流轉，瑞氣千條。
而在山門最深處，一座不起眼的石室中，夏道明指尖掐算，眸光幽邃，似穿透了層層虛空，落在遙遠天際某處。那裏，一道隱晦卻磅礴無比的氣息，正如同蟄伏的太古神山，緩緩甦醒。
他指尖輕點石壁，無聲無息，一面水鏡悄然浮現。
鏡中，映出的並非戰場，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星光如雨的虛空。
一顆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表面流淌着熔金般岩漿與刺目金光的星辰，正緩緩旋轉。
星辰核心，一尊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與威嚴的、由純粹光與金構成的模糊神影，正微微……側首。
彷彿，隔着無盡時空，與石室中的青蓮道人，遙遙對望。
夏道明脣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意義上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石室門外，金霄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沉穩，有力，帶着一種斬斷一切桎梏後的新生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