鳩山暴怒。
他猛地一搖頭,灰白亂髮如怒蛇狂舞,根根炸立,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如遠古兇獸般的悶吼,體表驟然綻放出濃稠如墨的烏光,身體震動,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這一瞬間爆發出積蓄了十幾年的狂暴力量。
“滾!”
一聲暴喝,強橫無匹的真氣從他體內轟然迸射,狠狠砸在箍住他腰身的範大志身上。
“砰!”
範大志如同被擊的皮球,整個人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十餘丈,撞塌半堵殘牆,摔在地上。
他嘴角溢血,後背衣衫盡碎,玄武經凝聚的龜甲虛影黯淡不定,已近潰散。
那些粗如兒臂的弩箭在接近鳩山的剎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揉捏,咔嚓嚓全部爆裂。
精鐵打造的箭桿、符文閃爍的箭鏃,在這股蠻橫到了極點的力量面前如同草芥一般脆弱,叮叮噹噹的破裂墜落,碎了一地。
“這不是人,是魔鬼……”
有人喃喃唸叨,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鳩山渾身散發着滔滔黑氣,那黑氣濃稠如墨,在他身後翻湧凝聚,隱隱化作一頭三頭六臂的魔神虛影,猙獰可怖,睥睨蒼生。
他眼中只有一種漠然的、將萬物視爲螻蟻的冰冷。
他抬起手掌,掌緣銳利如刀,一掌劈出。
一道無形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刀氣,從他掌緣激射而出。
刀氣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飛雪四濺,泥土翻湧,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畢雲飛被鳩山氣機鎮住,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刀氣透胸而過,胸口如遭巨錘夯擊,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
遠處幾座民房轟然坍塌,磚瓦橫飛,揚起漫天塵土,大地被那道刀氣撕裂,溝壑從鳩山腳下一直延伸到數十丈外,深不見底,邊緣焦黑,冒着絲絲熱氣。
“擋我者死!”
鳩山大袖飄搖,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大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轟然震顫,留下深深的腳印,渾身滔天黑氣翻湧如潮,真如一尊從九幽地獄中走出的蓋世魔神,睥睨天下,無人可擋。
他走到趴在地上的範大志面前,抬起手掌。
“老夫今日要大開殺戒!”
一掌劈下。
掌力未至,空氣已被壓迫得扭曲變形,發出令人窒息的嗡鳴,一陣陣波紋在空中震盪擴散,裹挾着濃烈的血腥氣,籠罩了方圓數丈,彷彿空間也在這股力量下凝固了。
範大志只覺自己的身體被凍住了一般,避無可避,退無可退,不由萬念俱灰。
他極力催動玄武經,體表的龜甲虛影再次明亮,那古老的梵文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膚上遊走,匯聚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阿彌陀佛。”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如同深山古寺中傳來的晨鐘暮鼓,悠遠、沉靜。
它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響起,卻在每一個人的耳中、心中、識海中同時迴盪。
鳩山那足以劈開大地的一掌,在這一聲佛號中驟然消散,如同烈日下的薄霧,狂風中的輕煙,無聲無息,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甚至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也被沖淡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檀香,清幽沁人,彷彿此刻不是站在屍橫遍野的廢墟之上,而是置身於千年古剎的經堂之中。
鳩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然轉頭。
一個身形枯槁的老僧,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三尺之處。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來的,沒有任何徵兆,他就那麼憑空出現了,彷彿他本就站在那裏,從亙古至今從未離開。
老僧身着一件褪色泛灰的百衲衣,補丁摞補丁,洗得乾乾淨淨,內裏一件漿洗髮硬的粗布僧袍,領口磨得發白,腳下是一雙半舊的麻編僧鞋,鞋尖微張,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棉布僧襪。
他就那麼站着,微微佝僂着背,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裏都藏着歲月的風霜,花白的長眉低垂着,幾乎遮住了眼睛,那雙眼睛裏全然蒼白,不見瞳孔。
竟是個盲眼僧人。
可就是這樣一雙盲眼,此刻正“看”着鳩山,彷彿是一種更深沉的、直抵靈魂的凝視。
鳩山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脊背升起,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這個不知死活的老和尚,聲音沙啞道:“臭和尚,不要多管閒事!”
老僧手中握着一串念珠,那念珠繩結磨損得厲害,每一顆珠子都被摩挲得渾圓光滑,泛着溫潤的光澤,顯然跟隨了他許多年。
他用拇指一顆一顆地捻動着,指節枯瘦如柴,動作卻沉穩如山。
那雙盲眼,緩緩抬起,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悲憫。
“善哉,善哉。”
老僧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如同秋日裏最後一片落葉輕輕飄落。
“施主身聚修羅殺氣,三毒熾盛,早已迷失本性……你殺業纏身,每一掌揮下,便在阿賴耶識中種下一顆地獄種子。”
鳩山的眉頭猛地一跳。
“你今日斬他……”
老僧的聲音依舊平靜,帶着一種穿透生死直指本心的力量,“來日刀山之上,必有千倍利刃斬你。
你暴虐蔽心,雖生爲人形,內心卻住着羅剎餓鬼,你飲下的每一滴血,都會化作‘烊銅灌口’之刑,令你在阿鼻地獄中哀嚎萬劫。”
那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如重錘,一下一下敲在鳩山的胸口,敲在他那被血煞之氣包裹了數十年早已堅硬如鐵的心頭上。
鳩山的臉色陰晴不定。
頃刻,他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低沉、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與不屑。
“死禿驢。”
他抬起頭,眼中兇光大盛,“老夫先送你下地獄!”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拳轟出。
這一拳,不是普通的拳。
“吞日崩拳”——是鳩山被囚地下,歷經二十載錘鍊出的絕學,蘊含他數十年苦修之力,精純至極,狂暴至極。
拳罡破空,空氣中被摩擦出刺耳的嘯鳴,火花迸濺,彷彿連空氣都被點燃,拳風所過之處,地面的碎石、泥土都被捲起,化作一道狂暴的龍捲,朝着老僧碾壓而去。
這驚心動魄的一拳打出,同時鳩山另一隻手一掌拍出,裹挾着濃稠如漿的血腥之氣,狠狠劈向一旁驚魂未定的範大志。
掌風凌厲,帶着腐蝕一切的陰寒,範大志只覺呼吸一窒,臉色瞬間蒼白。
老僧沒有動。
那一拳結結實實轟在他胸口。
“砰。”
聲音沉悶、渾厚,沒有骨頭碎裂的聲響,老僧巋然不動,衣袂甚至沒有被拳風掀起。
他腳下的地面,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裂縫,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而他那枯瘦如柴的手臂只是輕輕抬起,寬大的僧袖拂過範大志身前,那凌厲無匹的血煞掌力,頓時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弭於無形。
範大志只覺一陣清風拂過面頰,帶着淡淡的檀香。
死寂,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着這一幕。
鳩山臉上的狂傲與暴戾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眼中湧起滔天駭浪。
那一拳是他畢生功力所聚,足以崩山裂地,可打在眼前這個枯瘦如柴、風燭殘年的盲眼老僧身上,連一片衣角都沒有掀起。
這……這是什麼修爲?
世間……怎麼可能有如此存在?
“善哉,善哉。”
老僧緩緩開口,蒼白的盲眼中忽然浮現出一抹金色,那不是瞳孔的顏色,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純正無瑕的金光,那金光一閃而逝,彷彿點亮了整片夜空。
他手中那串念珠無聲崩斷,一顆顆木珠滾落在地,在雪地上骨碌碌地滾動。
“既然施主執迷不悟,甘爲魔道眷屬……”
老僧雙掌合十,那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無比高大。
他身後清輝點點,如同月光灑落,又如同佛光初現。
“老衲只有帶你回寺中,讓你在佛前懺悔,以贖罪愆……”
縹緲的梵唱,從虛空中響起。
聲音不是從老僧口中發出,而是從天上地下、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同時湧出。
悠遠空靈、莊嚴肅穆,彷彿有萬千佛陀同時誦經,又彷彿世間一切善念在這一刻匯聚。
梵唄聲中,鳩山驚駭地發現他動不了了。
不是被什麼力量束縛,而是身體彷彿不再是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塊骨骼,都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想抬手,手指紋絲不動,他想開口,嘴脣緊緊閉合,他想運轉功法,丹基中的真氣如被凍住的河水,紋絲不動。
頭頂上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呼吸困難,骨骼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