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害啊,蘇道友,輕而易舉得到了沉虛之水,甚至還迷惑了那兩名北境的聖女……嘶,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怎麼我感覺,你好像能未卜先知一樣?”
“規避了一切對自己不利的因素?”
從北境大道出來。道靈月兒神色複雜的看向蘇文。
此前蘇文在他心中,還沒有這般神祕。
但來到天浮仙虛後。
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蘇文了。
無論是蘇文忽悠蒼嘉,還是蘇文從容面對牧婉寧和牧薰兒,彷彿蘇文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我身爲天命......
蘇文垂眸,掌中木劍溫潤如玉,通體泛着淡金光澤,劍脊上隱有流光遊走,似星河倒懸,又似光陰奔湧。他指尖輕輕撫過劍身,一縷神識探入其中,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識海——
殘破的青銅古殿、斷裂的時光長階、懸浮於虛空中的九枚鏽蝕銅鈴、以及一尊背對衆生、衣袂翻飛的模糊身影……那身影抬手一指,整片祕境轟然坍縮,化作一柄未開鋒的木劍,靜靜躺在少年白琮掌心。
蘇文眸光微凝。
原來所謂“無極之劍”,並非尋常仙緣,而是光陰祕境深處一縷殘存的“時痕道種”。它不修劍氣,不煉鋒芒,只擇執念最重、因果最堅之人寄宿——白琮執於權勢,貪於氣運,妄圖以劍證道登臨合體,卻不知此劍本就是一道鎖鏈,鎖住他命格,也鎖住他魂魄,更鎖住他未來所有可能的轉機。
而今白琮身死,執念崩解,道種自脫桎梏,循着冥冥之中那一絲被斬斷又未曾消散的因果牽引,落於蘇文手中。
這因果,不是白琮的,是袁清漪的。
蘇文抬眼,目光越過思楠慘白失神的臉,望向遠處天聖殿方向。那裏,人潮正洶湧而來,腳步聲、驚呼聲、靈力激盪聲,已如悶雷滾滾逼近。
他沒有動。
思楠卻在這時猛然抬頭,淚痕未乾,雙目卻驟然燃起一絲瘋狂的赤紅:“是你殺了他!你殺了白琮哥!”
她聲音嘶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渾然不覺痛楚。她盯着蘇文,像一頭被奪走幼崽的母獸,眼中再無半分嫵媚妖嬈,只剩蝕骨怨毒:“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聖苓宮首席道子!是太上長老親點的合體候選!你殺了他,就等於斬了聖苓宮百年氣運!你今日,必遭萬劫不復!”
話音未落,她袖中忽有一道銀光爆射而出——竟是三十六枚細若蛛絲的銀針,每一根皆淬鍊過七十二種陰火毒瘴,專破元嬰修士神魂根基,乃她壓箱底的“蝕魂引”。
銀針破空無聲,卻在離蘇文眉心三寸處驟然凝滯。
蘇文連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是左手輕抬,掌心浮現出一枚暗紫色符籙,其上紋路蜿蜒如蛇,中央刻着一個扭曲的“敕”字。
“敕魂符?”思楠瞳孔一縮,聲音陡然拔高,“你……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這是袁家禁術,早已失傳三百年!”
蘇文沒答。
他五指緩緩合攏。
咔嚓。
一聲脆響,彷彿骨頭斷裂,又似琉璃碎裂。
那三十六枚銀針,連同思楠本命相系的一縷神魂,齊齊炸成齏粉,化作點點灰燼,隨風飄散。
思楠如遭重錘貫胸,當場噴出一口黑血,臉色瞬間灰敗如紙,修爲竟從元嬰中期,硬生生跌落至元嬰初期,識海嗡鳴不止,神魂幾近撕裂。
她踉蹌後退兩步,撞在玉臺邊緣,指尖摳進青石縫隙,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卻仍死死盯着蘇文,嘴脣顫抖着:“你……你到底是誰?你不是袁清漪的表兄……你根本不是袁家人!”
蘇文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我姓蘇,名文,字無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琮尚帶餘溫的屍體,掃過那滾落在血泊中的頭顱,最後落在思楠臉上:“至於袁清漪……她不是我的親人。”
思楠渾身一顫。
“她是我的債主。”
“而我,是來還債的。”
話音落下,天際忽有三道虹光撕裂雲層,裹挾雷霆之勢,直墜水火天池。
爲首一人,白髮如雪,面覆青銅鬼面,袍角繡着九輪殘月,每一輪殘月邊緣,都盤踞一條閉目螣蛇——正是聖苓宮鎮守玄冥峯的太上長老,月蝕真人。
其左右二人,亦非等閒,左爲執法殿首座,右爲藏經閣大執事,皆是活過千載的老怪,一身修爲早已臻至元嬰巔峯,只差一步便可叩問合體門檻。
三人落地無聲,腳下靈霧自動退避三丈,天地靈氣爲之凝滯如冰。
月蝕真人目光掃過白琮屍身,瞳孔驟然收縮,右手五指虛握,掌心浮現出一盞青銅燈,燈焰幽藍,搖曳不定。
“白琮……魂燈已滅。”
他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一字一頓,震得四周山石簌簌發抖。
執法殿首座目光一凜,猛地轉向蘇文,厲喝:“豎子大膽!竟敢擅闖聖苓宮禁地,誅殺道子!還不束手就擒?!”
蘇文緩緩收起無極之劍,反手將其插入地面。
木劍入石,無聲無息,卻令整座玄峯微微一震,潭水翻湧,靈霧盡散。
“束手就擒?”他抬眸,目光清澈如寒潭映月,“你們可知,他爲何會死?”
執法殿首座冷笑:“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既出手,便該想到後果!”
“不。”蘇文搖頭,“他死,是因爲他不該動袁清漪。”
此言一出,月蝕真人鬼面下的雙目,驟然亮起兩簇幽火。
藏經閣大執事面色微變:“袁清漪?那個被逐出宗門的棄徒?她與白琮何幹?”
“何幹?”蘇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三年前,白琮以‘血脈勘驗’爲由,強召袁清漪回宮;驗血之後,卻將她囚於寒淵塔第七層,日夜以‘歸墟噬心陣’抽取其本源精血,煉製‘涅槃丹’。”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剜在衆人耳中。
執法殿首座臉色一僵:“胡言亂語!寒淵塔乃鎮壓魔物之所,豈容私設陣法?!”
“是嗎?”蘇文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鏡,鏡面幽黑,映不出人臉,只有一道細微裂痕貫穿鏡心。
“這是袁清漪留在寒淵塔第七層的‘照魂鏡’,她以十年壽元爲祭,將白琮施陣全過程,盡數刻入鏡中。”
話音未落,鏡面倏然亮起。
光影浮現——
昏暗石室,寒氣刺骨。袁清漪被鐵鏈縛於石柱之上,白衣染血,長髮散亂,雙腕脈門處插着兩根烏黑骨釘,滴滴鮮血順着釘尖滴落,匯入下方一座泛着紫光的古老陣圖。
陣圖中央,白琮盤膝而坐,手持玉瓶,瓶中丹藥氤氳生輝,赫然是九轉涅槃丹雛形。
畫面中,他側臉含笑,對身旁侍女道:“清漪妹妹體質特殊,血中蘊有‘九嶷真意’,煉此丹,勝過千載靈藥。待丹成之日,我便可一舉突破元嬰後期,衝擊不朽榜前三十。”
鏡中影像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
執法殿首座額頭青筋暴起,卻說不出半個字。
藏經閣大執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這……這不可能……寒淵塔出入皆需三名太上長老共同開啓,白琮如何能……”
“他不能。”蘇文打斷,“但月蝕真人可以。”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那尊青銅鬼面。
月蝕真人靜立原地,周身氣息愈發陰沉,彷彿萬載寒冰悄然封凍整片天地。
良久。
他緩緩摘下鬼面。
露出一張蒼老枯槁、佈滿暗青斑痕的臉,左眼已成灰白,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浮現出一枚微小的殘月印記。
“你……見過她?”他聲音沙啞,卻不再掩飾,“清漪……她還好麼?”
蘇文望着他,眼神毫無波瀾:“她斷了右臂,廢了丹田,被剜去一魂二魄,如今在青梧山採藥爲生,每日寅時咳血,辰時服藥,申時替人煎湯,亥時睡去,夢裏常喚‘師尊’二字。”
月蝕真人身體晃了一下,彷彿被無形巨錘砸中胸口。
他踉蹌半步,扶住身旁一塊青巖,指節捏得發白,巖石寸寸龜裂。
“是我……錯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當年……我信了白琮的話,以爲她血脈異變,恐釀大禍……所以……所以我親手封了她的靈竅,把她關進寒淵塔……”
執法殿首座震驚失色:“月蝕真人!您……您怎會……”
“住口!”月蝕真人猛然抬頭,右眼殘月印記暴漲,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壓轟然席捲八方,“白琮盜用我令牌,假我之名,行此逆天之舉!而我……竟被他矇蔽三年!”
他轉身,面對蘇文,竟緩緩躬身,額頭抵地,聲音蒼涼如暮鼓晨鐘:“蘇公子,老朽愧對清漪,更愧對袁家先祖。此罪,當以命償。”
話音未落,他右手並指如劍,猛然刺入自己左胸!
噗嗤——
鮮血噴濺,一顆跳動的心臟被他生生挖出,懸浮半空,心臟表面,赫然烙印着一枚血色殘月,正劇烈搏動。
“此乃我本命心核,內蘊‘月蝕真意’,可續命、可鑄魂、可洗盡冤孽因果。今奉於蘇公子,懇請轉贈清漪姑娘,聊表……老朽遲來之悔。”
蘇文靜靜看着,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望着那顆仍在搏動的心臟,忽然開口:“她不需要。”
月蝕真人動作一滯。
“她不需要你的贖罪。”蘇文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響,“她只想要一個公道。”
“而今日,我來了。”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漆黑如墨的卷軸,卷軸封口處,硃砂寫着兩個血字——“閻律”。
執法殿首座瞳孔驟縮:“閻……閻律令?!這不是早已失傳的上古刑律之器?!”
蘇文未理,手指輕點卷軸。
嘩啦——
卷軸展開,其上並無文字,唯有一幅水墨長卷徐徐鋪展:山河傾頹,星辰墜落,萬靈跪伏,唯有一座巍峨墨色宮殿矗立九天之上,殿門匾額書“閻羅司”三字,筆鋒凌厲,似要斬斷輪迴。
“此卷,承天道之罰,錄人間之愆,判生死之界。”
蘇文聲音清冷如霜:“白琮罪證十二條,樁樁屬實,條條致命。今依《閻律·第九卷·屠戮篇》,判其——神魂俱滅,永墮無間,不得轉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卷軸上水墨驟然沸騰,化作一道漆黑雷光,轟然劈向白琮屍身!
滋啦——
白琮屍體連同頭顱,瞬間化爲飛灰,連一絲殘魂都未曾逸出。
而就在此刻,天穹之上,忽有九道紫氣自星海深處垂落,匯聚於水火天池上空,凝成一尊模糊帝影。
帝影俯視蘇文,聲音如洪鐘大呂:“閻律現世,天道昭彰。爾持律者,代天行罰,可賜‘巡狩印’一枚,許你行走諸天,監察萬界,糾偏扶正。”
一縷紫氣落下,於蘇文眉心凝成一枚古拙印章,其形如斧,其紋似鎖,篆書二字——“巡狩”。
蘇文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
他轉身,朝思楠走去。
思楠癱坐在地,早已嚇破膽魂,渾身抖如篩糠,牙齒咯咯作響:“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只是喜歡白琮而已……”
蘇文停下腳步,居高臨下望着她:“你喜歡他?”
思楠拼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喜歡他!我願爲他死!我願爲他……”
“那你可知,”蘇文打斷她,“三年前,袁清漪被囚寒淵塔時,你就在塔外值守?你每日三次送藥,每次都會掀開她衣袖,看她手腕上被骨釘刺穿的傷口,然後笑着告訴她——‘白公子說,再熬三個月,丹成就給你自由’。”
思楠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你……你怎麼知道?!”
蘇文沒答。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浮現出一枚青色丹丸,藥香清冽,沁人心脾。
“此乃‘青梧回春丹’,可續斷肢,可固神魂,可延壽甲子。”他將丹丸放在思楠顫抖的掌心,“拿去吧。青梧山,袁清漪在等你。”
思楠怔住:“等……等我?”
“她記得你。”蘇文轉身,走向潭邊,“她說,當年你偷偷塞給她半塊蜜餞,是她在寒淵塔裏,唯一嘗過的甜味。”
思楠低頭看着掌中丹丸,淚水洶湧而出,不是恐懼,而是悔恨,是羞恥,是遲來的、錐心刺骨的愧疚。
她忽然撲通一聲,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咚咚作響:“我……我該死!我該死啊!”
蘇文腳步未停,身影已沒入靈霧深處。
身後,天聖殿方向人潮湧至,卻無人敢踏前一步。
月蝕真人依舊跪地,手中心核漸漸冷卻,化爲灰燼。
執法殿首座與藏經閣大執事對視一眼,齊齊嘆息,默默退入霧中。
唯有思楠,捧着那枚青梧回春丹,蜷縮在血染的玉臺之上,哭得不能自已。
水火天池恢復寂靜。
唯有靈泉汩汩流淌,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而在千裏之外,青梧山巔,茅草屋前。
袁清漪正坐在竹椅上,左手持藥杵,右手按着空蕩蕩的右袖管,輕輕研磨一株紫藤花。
她忽然停下手,仰頭望向遠方天際。
那裏,一縷紫氣正悄然散去。
她脣角微揚,極淡,卻真實。
“他……回來了。”
風過山崗,吹落一片梧桐葉,悠悠飄至她腳邊。
葉脈清晰,脈絡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