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新發屯以後,路況漸漸開始變差。土路被積雪覆蓋,車轍印深深淺淺,葉晨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避讓那些被雪埋住的坑窪。
兩旁是空曠的田野,偶爾能看見一兩間孤零零的土坯房,屋頂冒着煙。葉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放鬆:
“前面就是信號盲區了,偵測車最遠也就是到新發電,再往前,他們就夠不着了。
顧秋妍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那股緊張感。
車子又開了大約十分鐘,葉晨在一處轉彎的地方停下。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左邊是一片收割後的玉米地,枯黃的秸稈茬子從雪裏冒出頭來;右邊是一個小小的土坡,長着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上面覆蓋着積雪。
葉晨把車給熄了火,拉下了手剎,開口道:
“就在這兒吧,這地方視野開闊,有人來的話,我們能提前看到,而且前面有那個土坡擋着,從路上經過不容易注意到。”
說完,葉晨從車內打開了後備箱,下了車,然後給電臺插上了傳輸線。
他們這次用的是老魏後來送過來的電臺,原來的那部,已經趁着高彬去到新京的那段時間,讓人送去了山上。
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葉晨裹緊大衣,警惕地環顧着四周。田野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偶爾傳來,遠處的土路上空無一人。
葉晨敲了敲車窗,做出了“開始吧”的口型,顧秋妍點了點頭,從兜裏取出提前擬好的電文,做着發報的準備工作。
葉晨站在車外,背靠着車門,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他的大衣敞開着,右手插在口袋裏,握着那把隨時可以拔出來的配槍。
車內,顧秋妍調頻率,對波段,接通電源。耳機裏傳來輕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向遠方的呼喚。
然後,她開始敲擊電鍵,她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
“嘀————嘀嘀嘀———————”
摩爾斯電碼在顧秋妍的指尖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這輛停在荒野裏的汽車裏流出,穿過哈城灰濛濛的天空,越過西伯利亞,茫茫的雪原,朝着那個遙遠的方向奔湧而去。
電文是她昨晚和葉晨一起擬好的,用的是芙蓉芝通訊學院的統一教學密碼加密,內容簡潔,但每個字都重若幹鈞:
“祕密代碼春天的小鳥毛熊各級情報機構請立刻轉告洪軍情報總部古斯塔夫上校
日本特務機關正在密謀利用原毛熊內務部遠東分部部長格力西薩摩伊洛維奇留希科夫上校組織的七人暗殺小組在1月24日前將從喬魯河上遊越境到索契實施針對正在度假的毛熊最高統帥的暗殺行動
暗殺團隸屬於白熊愛國主義者同盟行動代號烏蘇裏虎刺殺目標約瑟夫維薩里昂列維奇絲大琳......”
顧秋妍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一下又一下。她的目光盯着那些虛擬的字符,嘴脣輕輕翕動。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漸漸寒冷的車廂裏凝成淡淡的白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百個字,二百個字,三百個字......
葉晨警惕地環視着周圍的動靜。突然,遠處的土路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沒有動地方,只是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夾着煙的那隻手依舊自然,淡定,一隻手已經握緊了槍柄。
黑點越來越近,漸漸能夠看出輪廓,原來是一輛驢車,慢悠悠的向這邊駛來。趕車的是個裹着破棉襖的老頭,戴着狗皮帽子,縮着脖子,手裏攥着根鞭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抽打着驢屁股。
葉晨神情放鬆的繼續抽着煙,目光平靜地迎着那輛驢車。他的身體微微側着,擋住了車門,也擋住了車內可能的動靜。
驢車越來越近,駕車的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了脖子,繼續趕着他的車。驢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坑,慢悠悠地過去了,漸漸消失在另一頭的土路上。
葉晨長長地吐出一口煙,菸圈在冷風裏迅速散開。
車內,顧秋妍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她卻並沒有停止發報。她的目光依舊盯着那串字符,手指依舊在電鍵上有節奏地跳動。
“嘀————嘀嘀————嘀嘀嘀————”
最後一行。
最後一個字。
隨着最後一個信號的發出,顧秋抬起手指,電鍵輕輕彈起,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清響。
完成了!
顧秋妍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涼一片。但是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是閉着眼睛,感受着那陣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她輕輕敲了敲窗子,車門被拉開,冷風灌了進來。
葉晨站在車外,看着她,目光裏帶着詢問。
顧秋妍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葉晨什麼也沒有說,重新回到了駕駛座,開始發動着汽車。打着火後,車子開始掉頭,沿着來時的土路,不緊不慢地往回開。
顧秋妍坐在副駕駛,望着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荒野。夕陽已經開始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已經有人在開始準備晚飯了。
“周乙,你說,他們能收到嗎?”顧秋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他專注的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然後斬釘截鐵道:
“能!”
雖說只有簡單一個字,但是顧秋妍聽出了那個字裏的篤定。
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是此時此刻,心裏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剩下的,就看命運如何安排了。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着,穿過了新發,穿過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穿過了漸漸亮起的街燈,朝着哈城的方向駛去。
夕陽落盡時,他們終於回到了那個被稱爲“家”的小樓。
劉媽迎上來,一臉關切的問長問短。顧秋妍微笑着應付了幾句,說老中醫給開了幾副藥調養身體,喫完了差不多就好了,還把手中的牛皮紙包遞給了劉媽。
劉媽連連點頭,張羅着把飯端上餐桌。
晚飯後,葉晨和顧秋妍一前一後上了樓。
推開臥室的門,顧秋妍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漸漸沉入夜色中的城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不同的故事在上演。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纔,在這座城市附近的某個角落裏,有一個女人,用自己的雙手,把一個足以改寫歷史的祕密送向了遠方.....…
同一時間的另一處空間。
子彈擦着耳朵飛過去,此時的劉奎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回真他孃的要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只記得身後槍聲像過年放鞭炮一樣,噼裏啪啦響成一片,子彈打在身邊的樹幹上,濺起的樹皮碎屑崩在臉上生疼。
他彎着腰,在齊膝深的雪裏連滾帶爬,兩條腿像裝了彈簧一樣機械的交替,肺裏灌滿了冷風,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刀子。
最要命的是那幾槍打在身上。
第一槍打在後背的時候,劉奎整個人往前一個踉蹌,差一點栽在雪裏。完了!他當時腦子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但是預想中鑽心的劇痛並沒有襲來,只是後背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地錘了一下,悶痛從脊椎骨往四周蔓延,震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着牙繼續朝前奔跑。
第二槍打在了腰側,同樣是一陣悶響,他感覺自己像被人踹了一腳,踉蹌了幾步後,萬幸的是還能動彈。
第三槍一一
到後來,劉奎已經記不清打在身上是幾槍了,他只知道那件灰撲撲的馬甲,此刻正像一隻無形的手,一次次的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
可是手臂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他也不知道是子彈還是彈片,只聽見“嗖”的一聲,隨即右上臂突然一熱,緊接着就是鑽心的劇痛。
他低頭一看,棉襖此時已經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液正從那裏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一串細小的紅點。
疼啊!真他孃的疼!
但是劉奎他不敢停。
身後的槍聲還在繼續,那些人的腳步聲似乎越來越近。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拖着那條受傷的胳膊,拼命的往山下跑。
樹枝抽在臉上,雪灌進鞋裏,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想跑,跑的越遠越好。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槍聲漸漸稀疏了,最後徹底消失在風裏。
劉奎不敢回頭,他繼續跑着,跑的肺都快要炸了。跑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直到最後實在跑不動了,他才一頭栽倒在一棵大樹後面,靠着樹幹,大口地喘着氣。
身後一片寂靜。
劉奎等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血液都快被凍住,他纔敢慢慢探出頭往回看。
沒有人追上來,那些人最終跑丟了。
劉奎靠着樹幹,閉上眼睛,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棉襖破了幾個洞,露出裏面那件灰撲撲的馬甲。他伸手摸了摸,能摸到鋼板被子彈擊中後留下的凹陷。
葉晨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這件東西,你比我更需要。”
劉奎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用力的眨了眨,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然後掙扎着站了起來,捂着流血的胳膊,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去。
他得回去,得告訴周哥,自己活着回來了!
時間倒回到一小時前。
依蘭四塊石山腳下,靠近抗聯據點的那片林間空地,隨着報務員來到周正偉身旁,小聲對他說了些什麼。周正偉微微頷首,從手下那裏接過火把,朝着早就準備好的、淋滿了火油的屍堆。
只見呼的一下,漸漸冒起了滾滾濃煙,火堆燒的很旺,橙紅色的火舌舔拭着天空,把周圍的積雪都烤化了一大片。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臭味,像燒焦的肉,又像烤糊的油脂,混在一起,嗆的人直犯惡心。
周正偉站在火堆旁,掩着鼻子,眉毛皺的能夾死蒼蠅。
“老周,你說這味兒,得算幾天才能算乾淨啊?”
旁邊周正偉的副手,一邊指揮着手下往火堆裏又扔了一具屍體,一邊詢問道。
周正偉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然後呵斥道:
“少廢話,趕緊燒吧,燒完了,抓緊時間撤退。”
副手訕訕一笑,指揮着下面的戰士繼續忙碌着。
這時旁邊走過來一個與周正偉相熟的老兵,壓低聲音問道:
“老周,你說呢?姓高的能上鉤嗎?咱們費了這麼大的勁,從亂葬崗刨出這麼多死人,吭哧吭哧的用驢車拉到山上來,萬一要是人不來的話………………”
“會來的。”
沒等老兵把話說完,周正偉直接打斷了他,目光望向遠處的山道:
“據我所知,高彬的手下魯明,因爲涉及到觸碰日本人的高級機密,已經被處決了。
他從下面分局新調來的那個任長春,被咱們在三江好的地盤給一鍋端了,剩下能叫得上名字的骨幹,就只有行動隊的那個劉奎了,
高彬想派人打探咱們的情況,順帶着和老邱接頭,就得派他上來。咱們在這兒燒屍體,這裏冒着這麼大的煙,他肯定得過來瞅一眼。”
周正偉的分析入情入理,老兵點了點頭,不過還是有些擔心的說道:
“那萬一他看出破綻......”
“看出來又能怎麼樣?”
周正偉冷笑了一聲,用離遠了根本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他看見的,是咱們在燒屍體,他聞到的是屍臭。你不會覺得他被高彬派來執行這個倒黴差事,會心甘情願吧?要知道這可是個動輒要命的差事。
人們總是更傾向於往好的方向判斷信息,他回去把自己看到的告知高彬,高彬在告訴本人,你說日本人會怎麼想?
日本人巴不得聽到咱們全軍覆沒的消息,他們摻進來的那批藥,等的不就是這個結果嗎?
現在他們看見咱們在燒屍體,只會以爲病毒生效了,咱們的人成片成片地死去,天寒地凍,連掩埋都做不到,就只能焚燒。
處理完這件事,趁着河水還沒開化,咱們正好抓緊時間跨過黑河,進入毛熊境內休養生息,給日本人造成咱們全軍覆沒的錯覺,好配合山下的同志工作。”
撤到毛熊境內是早就制定好的計劃,要不是爲了等高彬派人上山,他們早就走人了,現在是在幫葉晨補足最後的一環,順帶着協助他收買人心。
老兵沉默了片刻,剛要點頭,突然聽到遠處積雪被擠壓的聲音。周正偉渾身一震,拔出了駁殼槍,厲聲喝問:
“什麼人?!”
話音剛落,他順勢打開保險,開了一槍,緊接着,樹林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往那邊跑了!”
“追!”
周正偉站立在原地沒有動地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個人逃跑的方向。過了很久很久,那些派出去追人的戰士才陸續回來。
爲首的班長跑到周正偉面前敬了個禮,臉上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老周,打着了!那小子命真硬,捱了好幾槍,胳膊都流血了,還跑得跟兔子似的。咱們按你的吩咐追了一陣,放了幾槍就停住了,現在人應該已經跑遠了。”
周正偉的眉毛挑了一下,對着班長問道:
“看清楚了嗎?是不是劉奎?”
抗聯的人與哈城警察廳的特務打交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下山採集物資,或者是收集情報,總是會碰到這羣禍害,劉奎早就是他們的老相識,甚至還被拍了照,山上的這些兄弟,就沒有不認識的。
周正偉多嘴問這麼一句,也是爲了證實自己和弟弟的判斷,確保他們這次的行動不是在做無用功。
“看清楚了,雖然那個人穿的破破爛爛,但那身板那動作,絕對錯不了,就是特務科的劉奎!”
周正偉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好!繼續燒!”
班長轉身剛要走,卻又被周正偉給叫住,只見他壓低了聲音吩咐道:
“對了,回頭告訴兄弟們,戲雖然演完了,可是嘴巴也給我都嚴實點,誰要是走漏了風聲,軍法從事!”
以抗聯戰士的素質,這種事情原本是不用叮囑的,可是周正偉擔心有的戰士大大咧咧,那樣的話,將會對山下從事地下工作的同志,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葉晨作爲他的兄弟,還是提出這次計劃的人,首當其衝,到時候他是一定跑不掉的,所以爲了自家兄弟的安全,他也不得不萬分小心。
班長的神色一凜,鄭重的點了點頭。
火堆繼續燃燒着,焦臭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那些從亂葬崗刨出來的屍體,在火焰中漸漸化爲灰燼。
周正偉望着那片火光,目光深邃。他想起之前葉晨的飛鴿傳書:半年靜默,切勿下山,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