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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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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哈城的,他只記得一路上跌跌撞撞,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麻木了,血也不流了,倒不是因爲傷口結痂了,而是因爲被凍住了。

他找了戶人家,敲開門,說要討口水喝。那戶人家見他這副鬼樣子,嚇得差點把門直接關上,不過最終出於好心,還是給了他兩塊乾糧,幫他指了條路。

劉奎搭上了一輛運柴火的驢車,在車上顛簸了大半天,感覺胃都快要被顛出來了,終於在隔天天黑前趕回了城裏。

他沒有回自己家,也沒去警察廳,而是直接去了葉晨那兒。

門是保姆劉媽開的,看見劉魁這副模樣,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差點驚叫出聲來。劉奎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聲張,然後一瘸一拐地上了樓。

劉媽的臉色陰晴不定,她自然是見過劉奎,這個男人不止一次送葉晨兩口子回來,只是她不確定自己將這個消息告知某人之後的後果。

劉媽慣會察言觀色,她已經察覺到了葉晨兩口子平日裏對自己的提防。也許這個消息傳出去後,也就到了自己該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了。

劉奎到樓上的時候,葉晨正靠在書房的躺椅上看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見劉奎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是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站起身,走上前扶住劉奎:

“這是怎麼了?趕緊進來,坐下,別動!”

葉晨這裏自然不缺少醫療包,劉奎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還在微微發抖。葉晨也沒問他什麼,先是拿過剪刀,剪開劉奎的棉襖袖子,露出那條血肉模糊的胳膊。

傷口此時已經凍住了,周圍的皮膚青紫一片。葉晨的眉毛皺了起來,他轉身去到樓下,很快端了一盆溫水回來,手裏還有一卷乾淨的紗布和一瓶酒精。

“忍着點兒。”

溫水擦拭傷口的時候,劉奎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葉晨作爲一個醫學大拿,動作自然很快很穩。清創、消毒、包紮,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處理完劉奎的傷口,葉晨光又讓他脫下那件棉襖,露出了裏面的防彈衣。灰撲撲的馬甲上,有三個明顯的凹陷,那是子彈留下的痕跡。

葉晨伸出手,一個一個摸了過去,輕聲道:

“三槍,你的命很大,還好,總算是保住了。”

劉奎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周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葉晨沒有接話,他注視着劉奎的眼睛,輕聲問道:

“怎麼弄得這麼狼狽?還跟他們對上火了?”

劉奎深吸了一口氣,把在山上的經歷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從靠近依蘭四塊石山,到看見濃煙,再到聞見焦臭味,然後被發現,被追殺,還有最後打在身上的那幾槍——

“他們燒的是屍體,一大堆的屍體,數目我不敢確認,但是三四十具總是有的,那火勢大的把半拉天都映紅了。

我親眼看見的,他們把屍體一具一具扔進火堆裏燒,那些死人的穿着打扮,跟他們身上的沒什麼兩樣。他們一邊燒,一邊往裏添着。

周哥,你說他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怎麼還燒起自己人來了?是喫錯藥瘋了嗎?”

葉晨沉默了片刻,彷彿是在確認是不是該把祕密告知劉奎,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因爲他們遭遇了瘟疫,還記得三江好手裏的那批藥嗎?就是從任長春手中搶走的那批,如無意外,應該是被抗聯的人給劫掠走了。

這批藥裏,新京來的特工小林動了手腳,加了一些料,會引發鼠疫或者霍亂之類的傳染病。

病毒發作了之後,一是爲了杜絕繼續傳染,二是現在天太冷,土都凍上了,沒法挖坑掩埋,所以他們只能焚燒。”

劉奎的心頭巨震,他知道日本人歹毒,可沒想到他們會歹毒到這個程度,這也太狠了。難怪抗聯的那些人看到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

劉奎坐在那裏,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被葉晨包紮妥當,雖然還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兩天差點把命丟在山裏,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葉晨沒急着說話,他慢慢踱回到書桌前,坐下後,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包煙,甩了一根扔給劉奎,自己點上一根。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劉奎,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我給你簡單的包紮了一下,明天記得去醫院打針破傷風,以防傷口出現炎症。”

葉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劉奎點了點頭,狠吸了一口煙,讓那股辛辣的勁兒在肺裏繞了一圈,才慢慢吐出來。

“周哥,多虧您借給我的那件避難衣,敵人朝我身上開了四槍,至少三槍都打在它上頭,要不是它,我這回真就徹底涼涼了。”

葉晨只是安靜地看着劉奎,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權衡着什麼,又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劉奎明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望着葉晨問道:

“什麼怎麼辦?明天去到廳裏,向科長彙報,他看到我帶回去的消息,應該......”

“應該什麼?”

葉晨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讓劉奎心裏發毛的東西:

“應該誇你兩句?還是給你點犒賞?或者是應該記住你替他賣過命?”

劉奎沉默了,他知道葉晨說的是實話。他認識高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貨他太瞭解了,壓根兒就不是什麼敞亮人。

一般情況下,功勞都是高彬領的,苦勞纔是下屬的。劉奎這次能活着回來,並且帶回抗聯內部疫情爆發的消息,高彬只會第一時間跑去日本人那裏邀功,至於自己,他頂多口頭誇一句“乾的不錯”,然後繼續給他當跑。

甚至因爲這次沒能和他的暗線老邱接上頭,高彬可能還會埋怨自己辦事不力,給自己穿小鞋。

劉奎用力地吸了一口煙,強迫自己把那點不甘和憤怒壓了下去。然後抬起頭看着葉晨問道:

“周哥,依你的意思,你說我該怎麼辦?”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把手裏的菸蒂在菸灰缸裏碾滅,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撐在面前的書桌上,目光直視着劉奎的眼睛,說道:

“劉兒,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想不想往上爬?”

劉奎的心跳漏一拍,是人都有野心,他在特務科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髒活累活沒幹過?可每次提拔都輪不到他。

魯明在的時候,好處都是魯明的;魯明人沒了,他本以爲機會來了,可高彬看他的眼神,還是那種看狗的眼神,用的時候就召喚一聲,用不着就滾到一邊去待著。

“周哥,我是個粗人,沒那麼多彎彎繞,你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一點。”

葉晨索性也沒和他繞彎子,直接拆開了揉碎了幫他分析:

“這次你從山裏帶回來的情報,價值很大。可不是對高彬有價值,而是對日本人,對澀谷司令官有價值。”

劉奎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親眼看見的,抗聯在大量焚燒屍體。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任長春帶出去的那批藥生效了,病毒爆發了,他們死的人太多,都沒法埋,只能焚燒。

這個消息,如果有你親自去告訴澀谷司令官,你想想會是個什麼結果?澀谷司令官一直在等什麼?他等的就是抗聯內部疫情爆發的消息。

現在你把這個消息帶給他,不是通過高彬,也不是通過任何人,是你劉奎親自告訴他,他會怎麼看你?

他會記住你,會記住你這個能辦事、敢辦事的人。魯明死了以後,特務科那些權力真空,總是要有人來填上的,爲什麼這個人不能是你?”

葉晨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劉奎心上。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了高彬那張永遠陰沉着的狗臉。

想起科裏每次髒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推,有好處,卻從來都不到他的那些日子。想起今天在山上,那四槍打在自己身上,心裏面唯一的念頭:如果我今天死在這兒,高彬那個王八蛋會掉一滴眼淚嗎?

不會的,高彬只會給自己再找一條新的狗。

想到這裏,劉奎抬起頭看向了葉晨。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施捨,也不是利用,而是機會,這個男人願意給自己機會。

不過此時劉奎心中還是有着一絲顧慮,他的聲音有些發額:

“周哥,如果我去見澀谷司令官,那就等於......等於和科長徹底撕破臉了。”

葉晨光點了點頭,目光直視着劉奎的眼睛:

“對,所以你要想清楚,一旦這麼做了,你和他之間就不是上下級那麼簡單了。

從今往後,他會恨你,會提防你,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對付你。但是你會得到另一樣東西,那就是你自己的前途。

咱們給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到底在圖些什麼?手上沾滿了血腥,投的無非就是給家人安逸的生活,你覺得這些高彬會給你嗎?”

劉奎繼續陷入沉默,此時書房裏安靜極了,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滴答答的走着。那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着什麼。

劉奎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高彬時,那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臉上掛着和煦的笑容,“小劉啊,好好幹,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那時候自己還年輕,真的信以爲真了。在特務科呆的時間長了,他才偶爾聽到科裏的人提到自己的前任金志德,他是被高彬親自下命令給槍決的,就只是因爲那莫須有的、私通地下黨的罪名。

他還想起了魯明,魯明活着的時候,是高彬最信任的人。可魯明死了之後呢?高彬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魯明就像一顆被用過的抹布,隨手一扔,連個聲響都沒有。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也許劉奎會選擇認命,畢竟攤上這樣涼薄的上司,就只能自認倒黴。

可是人都是怕對比的,那天在山上,被三槍打在了身上的感覺,他終身難忘。

他以爲自己要死定了,腦海裏閃過無數的畫面,最後,定格在葉晨遞給他那件防彈背心的臉。

“你是我弟弟!”,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讓劉奎覺得心裏熱乎乎的,眼眶有些溼潤。

他狠狠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那點溼意逼回去,然後站起身,對着葉晨一字一句的說道:

“周哥,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騎牆派!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在科裏最堅實的盟友。誰要是想坑你,害你,得踩着我的屍體過去!

我謝謝你給我的這次機會,讓我最終不只是個跑腿的,有一天也能成爲一個管別人的角色。”

劉奎的臉上掛着微笑,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某種從未有過的決心。

葉晨站起身,走到了劉奎跟前,輕拍了拍他肩膀:

“劉兒,記住你今天的選擇!”

顧秋妍此時已經早就休息了,可卻還是被劉奎剛纔發出的動靜給驚醒了。不過她沒從屋內出來,知道二人在談話,只是靜靜的躺在牀上。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口響起了敲門,然後是葉辰說話的聲音:

“秋妍,待會我要出去一趟,帶劉奎去見澀谷三郎。”

顧秋妍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小聲的叮囑道:

“小心點兒。”

去之前,葉晨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他從未撥過,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爲沒人會接時,忽然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莫西莫西?”

“澀谷司令官閣下,我是警察廳特務科行動隊的周乙,深夜打擾,萬分抱歉。但有一件緊急的情況,需要當面向您彙報。”

電話沉默了片刻。

“什麼情況?”

“是和抗聯那邊有關的,我的人剛從山裏回來,帶回了第一手情報。”

電話那頭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下。

“你的人在哪兒?”

“就在我身邊。”

又是沉默了片刻,澀谷三郎的聲音傳來,比剛纔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你過來吧,我會讓人在門口迎接你。”

“哈依!”

電話掛斷後,葉晨轉過身看着劉奎,然後說道:

“走吧,咱們現在去見澀谷司令官。”

劉奎低下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破衣爛衫,臉上有些窘迫。

“周哥,我是不是該換套衣服?這未免有些不禮貌吧?”

葉晨玩味的笑了,隨即開口道:

“要的就是讓他看到你這身裝備,你身上的彈孔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葉晨帶着劉奎下了樓,發動着車子,駛出院子,朝着澀谷三郎的宅邸開去。

劉奎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他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緊張,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去見澀谷三郎,當面彙報,讓憲兵司令記住自己的名字,這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葉晨彷彿看出了他的情緒,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的像是在說天氣:

“用不着緊張,到了之後我怎麼說,你怎麼答。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問的別問。”

劉奎連忙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最終,在一座戒備森嚴的宅邸前停下。

門口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目光警惕的看着這輛駛近的車。葉晨停穩了車,沒有立刻下去,而是放下了車窗,用日語開口道:

“我是周乙,有緊急情況,需要當面向澀谷司令官彙報,已經跟他約好了。”

衛兵顯然是接到了命令,只是例行公事的檢查了一下他的證件就放行了。

二人穿過庭院,走進了那間鋪着榻榻米的寬敞和室時,自古三郎已經盤腿坐在了那裏。

他穿着一件深色和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靜,臉上還是那副虛僞的笑容:

“周隊長,我感覺你今晚會給我帶來好消息啊。”

葉晨恭敬的鞠了一躬,然後側身讓出了劉奎:

“司令官閣下,這位是特務科行動隊的劉奎。高彬科長派他執行一項祕密任務,上山去打探抗聯的動向。

他剛剛回到哈城,帶回了非常重要的情報。卑職覺得這個情報必須第一時間讓您知道,所以冒昧深夜打擾。”

澀谷三郎對待劉奎可就沒有那麼客氣,他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在那裏安靜的傾聽。

劉奎連忙描述自己的經歷,從奉命上山,到接近依蘭四塊石山,看見炊煙聞到焦臭味,然後小心翼翼靠近,親眼看見抗聯的人在焚燒屍體——

澀谷三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開口問道:

“你確定那是屍體?”

“確定!卑職親眼看見他們把屍體扔進火堆,不止一具,是一堆,能有三四十具,火堆很大,燒了很久,旁邊的雪都化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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