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金剛正耳提面命地給朱鎖鎖“上課”時,葉晨正和莉莉安來到魔都火車站接人。
九月的秣陵路人潮如織,魔都火車站出站口的鐵柵欄被陽光曬得發燙,泛着銀白色的、刺目的光。
旅客們拖着行李箱從裏面湧出來,像一條被打開了閘門的河流,水流嘈雜,浪花四濺。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舉着牌子等一個不認識的人,有人剛走出來就被黃牛圍住,低聲問“發票發票”“住宿住宿”“去哪裏啊,老闆”。
聲音、氣味、溫度、光線,所有的信息在這一時刻同時湧進人的感官,像一臺被調到了最高檔位的攪拌機,把你的注意力攪成碎末,在你還沒來得及把它們重新拼湊起來之前,更多的信息又湧進來了。
葉晨站在出站口右側的柱子旁邊,還是那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袖子照例捲到手肘。他的手裏沒有舉牌子,因爲不需要,袁媛和原宿主從小一起長大,哪怕是很久未見,哪怕是他身上有了變化,也不至於一眼認不出來。
莉莉安站在葉晨身邊,穿着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一隻手挽着葉晨的手臂,另一隻手裏舉着一杯剛在路邊買的冰美式。
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層細密的水珠,順着杯壁往下流,滴在莉莉安的手指上,涼涼的,她也沒擦,任由那些水珠在她手指間流淌。
莉莉安偏過頭看着身邊的男人,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她已經提前得知了袁媛是葉晨青梅竹馬的前女友,心裏既震驚他對曾經這段關係的坦然,同時也有對袁媛的好奇,唯獨沒有嫉妒,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我陪你
等”的安安靜靜的篤定。
葉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3:47,距離火車正點到站已經過去了十二分鐘。十二分鐘,在火車站的人流中,足以讓一批人走完,另一批人湧進來。
出站口的鐵柵欄開開合合,像一隻巨大的、永遠不會疲憊的,在吞吐着什麼的嘴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微信,消息發送者的頭像是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消息內容簡簡單單,“我到了,穿白色上衣,黑色褲子,拖銀色行李箱。”
葉晨抬起頭,目光穿過人潮,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在人羣中尋找,最終看到了袁媛。
袁媛站在出站口的正中央,白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長褲,銀色的行李箱立在腳邊,拉桿已經被她拉出來了,銀色的金屬桿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袁媛的頭髮紮成了雙馬尾,額前有一小塊空氣劉海,臉上沒有化妝,不是不想化,是在火車上呆了十幾個小時,就算是化了也會花,花了還不如不化。
但她的皮膚底子很好,白到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清太陽穴下面那根細細的、青色的血管。
葉晨看着袁媛,莫名的有種熟悉感,倒不是被原宿主的思想所操控,是看到了袁媛,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兒很像自己在《匆匆那年》世界裏遇到的方茴。
袁媛也看到了葉晨,朝着他的方向走了過來,到了近前,笑着說道:
“安仁哥哥,我來了!”
葉晨嘴角微微上揚,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接過了行李箱拉桿,輕聲道:
“路上辛苦了。”
袁媛搖了搖頭,把垂到眼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回道:
“不辛苦,就是坐太久了,腿有點腫。”
莉莉安從葉晨光身後走了過來,站在她旁邊,偏着頭看着袁媛。她的目光在袁媛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露出一個明媚的、沒有攻擊性的笑容,伸出手來,說道:
“你就是袁媛吧?我叫莉莉安,是安仁的女朋友,歡迎來到魔都。”
袁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葉晨,她很快便接受了一個事實,葉晨身邊的女朋友換了,不是曾經跟自己提過的那個南孫。
不過莉莉安給她的印象很好,看起來很溫暖,很真誠,她趕忙笑着回道:
“嫂子好。”
莉莉安聽到“嫂子”兩個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上前挽住了袁媛的手臂,柔聲說道:
“走吧,我和安仁訂了餐廳,本幫菜,你看看喫不喫的慣?”
三個人走出火車站,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在廣場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溫暖的、均勻的光。
袁媛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擋了一下陽光,她的目光從廣場上的行人、出租車、售票處和自動取票機上掠過,然後落在遠處那些高聳入雲的天際線上。
陸家嘴三件套在天邊矗立着,像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她的眼睛裏有羨慕,有期待,有一種“我終於來了”的如釋重負。
葉晨光的車停在廣場旁邊的地下車庫裏,他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收納箱,把袁媛的行李箱放進去,然後蓋上。
三人上車後,莉莉安和袁媛坐在後排,葉晨則是開車駛向了那家本幫菜館。
那家菜館在一條老馬路深處,門面不大,門口的石階被磨得有些光滑,玻璃門上貼着“營業中”三個字,字是手寫的毛筆字,墨跡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出筆鋒的力道。
店裏面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深色的實木桌椅上,給整個空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像舊照片一樣的顏色。
牆上掛着幾幅老上海的黑白照片,外灘的、南京路的、豫園的,照片裏的那些人和車還有建築,和現在的魔都不一樣,但城市還是那座城市,黃浦江還是那條江,海關大樓的鐘還是那個鍾。
葉晨定了一個靠窗的卡座,三人坐下來,服務員遞過菜單,菜單是皮面的,邊角磨得發白。
他把菜單遞給袁媛,袁媛搖了搖頭,說道:
“安仁哥哥,你點吧,我什麼都喫,沒有忌口。”
葉晨沒有推辭,翻開菜單,點了幾道菜——蟹粉豆腐、清炒時蔬、蔥油拌麪、紅燒肉、醃篤鮮,菜不多,但每一樣都是本幫菜的經典,每一樣都夠兩三個人喫。
點完菜後,他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服務員走了,卡座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被過濾過的汽車鳴笛聲。
莉莉安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三個人的杯子裏都倒了茶。茶是龍井,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被喚醒的花。
她把茶壺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偏過頭看着袁媛,然後說道:
“袁媛,你剛來魔都,安仁這邊的工作又太忙,未必有空照顧你,我來帶你熟悉這座城市吧。”
莉莉安的語氣是那種“我幫你安排好了,你不用客氣”的篤定,但她的眼神是詢問的,彷彿在問“你願意嗎?”她不想表現得太強勢,讓袁媛覺得她在施捨,也不想讓袁媛覺得她只是在客套。
她是真的想幫忙,不只是因爲袁媛是葉晨的前女友,更是因爲袁媛一個人剛來到魔都,舉目無親,需要有人帶她走一走這座城市。
莉莉安剛去國外留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誰也不認識,哪裏也不知道,一個人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老洋房和法國梧桐,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吹來的落葉,不知道會吹到哪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她清楚那種滋味,所以她想幫袁媛早一點找到那個“停下來”的感覺。
袁媛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兒,她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注意到了葉晨和莉莉安的手上都沒戴戒指,這說明他們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她對自己這個葉晨的前女友還是表現得這麼溫和,沒有任何的攻擊性,單只是這份真誠,就讓袁媛感到心裏面很舒服。
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就是這樣子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袁媛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茶水,然後看向莉莉安,笑着回道:
“好啊,嫂子,我初來乍到,入鄉隨俗,都聽你的。”
“嫂子”這個稱呼再一次拉近了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莉莉安只覺得這個女孩兒真的是好懂事,軟萌軟萌的,她拉過袁媛的手,笑着說道:
“明天我過來找你,幫你去添置幾件新衣裳。你長相精緻,人靠衣裝馬靠鞍,到時候這麼一打扮,妥妥的白領麗人。”
莉莉安不管是在戀愛上還是平時與人相處,都是個直球達人,從不會掩飾內心真實的想法,這反而給她帶來了率真的觀感,讓人覺得和這樣的女人相處起來很舒服,至少袁媛就真心接受了自己的這位“嫂子”。
袁媛的心裏很清楚,自己的穿着打扮,和莉莉安的大氣時尚比起來,就像一隻醜小鴨。
本來她心裏面還有着一絲自卑,可是莉莉安的真誠讓這一切都土崩瓦解,她能感覺得到,莉莉安是真的沒有嫌棄她,是真心拿她當成是姐妹來處。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蟹粉豆腐裝在白色的瓷盅裏,金黃色的蟹油在白色的豆腐上鋪了厚厚一層,像深秋鋪滿落葉的湖面。
清炒時蔬的葉片翠綠,蒜蓉的香味和菜葉的清甜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蔥油拌麪的蔥油是現熬的,蔥段炸得焦黑,香味濃郁到包廂門口就能聞到。
紅燒肉的糖色掛的漂亮,每一塊肉都裹着一層琥珀色的醬汁,肥肉的部分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輕輕一碰就會微微顫動。
醃篤鮮的湯燉得奶白,鹹肉的鹹和鮮肉的鮮與筍的甜在湯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的、有層次的、讓人喝了第一口就想喝第二口的味道。
袁媛喫的不多,但每道菜都嚐了。她不是不餓,是不想在葉晨和莉莉安面前露怯,她在剋制自己,不是因爲怕被看不起,是因爲她覺得這是她到魔都後的第一頓飯,她應該喫的優雅一點,得體一點,像一個“白領麗人”該有的
樣子。
愁
袁媛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白領麗人,喫飯的時候不會像她這樣小心翼翼地夾菜,小口小口地咀嚼,每喫一口都要用餐巾紙擦一下嘴角。
白領麗人喫飯的時候也和普通人一樣,該大口喫大口喫,該吧唧嘴吧唧嘴,該把骨頭吐在桌上,就吐在桌上。優雅不是喫相決定的,是人從內到外散發的一種自信氣質。
喫過了晚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線,延伸到視線盡頭。梧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團在跳舞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精靈。
葉晨開車,莉莉安坐在副駕駛,袁媛坐在後座。車子從三廳門口駛出來,拐上了一條被路燈照亮的安靜的老馬路。
袁媛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從車窗外掠過。那些高樓大廈的窗戶亮着,密密麻麻的燈,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在生活,有人在做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哄孩子睡覺,有人在加班加點改方案。
袁媛看着那些燈,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一一總有一天,這裏面會有一盞燈是爲我亮的。不是租來的房子,不是臨時落腳的地方,是真正屬於我的家。
她會在那個家裏做飯,看電視,哄孩子睡覺,會像這座城市裏的每一個普通人一樣,過着普通的、瑣碎的生活。
袁媛突然想起了什麼,對着章安仁開口問道:
“安仁哥哥,你還在建大當老師嗎?”
袁媛叫“安仁哥哥”,是她獨有的一種小聰明:一是這樣稱呼顯得親近,二是能明確告知莉莉安這個準嫂子“今後他只是我的兄長”,從而避免對方誤會二人之間是否藕斷絲連。
葉晨光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對人性的深刻洞察,讓他猜到了袁媛的小心思,他不在意的笑了笑,輕聲道:
“助教的那份工作讓我給辭了,雖然老師的工作勝在穩定,但是上限擺在那裏,想要熬成教授,還不知道要蹉跎多少年,所以我去到了一家事務所工作。”
莉莉安的父親文斌本來就是教授,可她卻沒覺得葉晨的話對父親是種冒犯。
在她心裏,自己的男人就是比父親要有本事,說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都不過分,畢竟她親眼見證了葉晨如何用二百多萬的資金,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翻了整整十倍。。
她偏過頭看着後座的袁媛,語氣裏雖然滿是自豪,卻沒有炫耀的感覺,輕聲說道:
“袁媛,安仁去的事務所叫馬達思班,是魔族頂尖的建築師事務所。老闆叫馬青雲,以前是阿美利卡南加州大學建築學院的院長。
安仁是馬總親自面試的,入職後就是合夥人的級別,現在主導着一個項目組,給馬總在長安那邊做西鹹新區的項目打輔助,前幾天他剛在同濟的一個國際競賽上拿了一等獎。”
袁媛的眼睛在聽到“馬達思班”“馬青雲”“南加州大學建築學院”“合夥人”“國際競賽一等獎”這些詞的時候,表情慢慢從羨慕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敬佩。
她的嘴脣微微張開,那個表情不是驚訝,是驚愕,一種帶着敬畏的、帶着不確定性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東西時的驚愕。
她知道葉晨在魔都做助教,知道他在浦東三林買了房子,知道他每個月要還房貸,知道他過得不容易。她本以爲自己的各位前男友還在那個階段,還在爲留資格發愁,還在爲每個月的房貸發愁,還在爲在這座城市活下去發
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讓袁媛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葉晨的後腦勺,又看了看莉莉安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
車子在三林的小區門口停下來。葉晨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熄了火,拔了鑰匙。他拉開車門,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袁媛的行李箱,放在地上。
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晃了晃,穩住了。莉莉安也下了車,站在葉晨旁邊,夜風從梧桐樹的枝葉間吹過來,帶着初秋特有的涼意和遠方某個角落裏桂花的甜香。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髮梢掃過葉晨的手臂,癢癢的,像一隻不安分的貓尾巴。
袁媛從後座出來,站在小區門口,抬起頭看着面前的這棟樓。不是新小區,外立面是淺黃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已經被風雨侵蝕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單元門口有一棵桂花樹,還沒有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幾朵花開了,散發出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她看着那棵桂花樹,看着那些零星的花苞在路燈下閃着淡黃色的光,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來魔都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可能住在地下室裏,潮溼的,陰暗的,沒有窗戶,需要開一整天的燈才能看到自己的手。
可能在郊區租一個隔斷間,和好幾戶人家共用廚房和衛生間,每天早上都要排隊等馬桶,每次做飯都要忍受別人做的你不喜歡的味道。
可能住在一個連手機信號都沒有的角落裏,每次打電話都要走到窗邊,舉起手機,對着某個方向,等那該死的信號格從一格變成兩格。
她沒有想過會住在這樣的小區裏——乾淨的,安靜的,有桂花樹的,有路燈的,有人會在深夜爲她留一盞燈的小區。
不是豪宅,不是別墅,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但足夠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