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用磁卡刷開單元門,側身把袁媛讓了進去,他和莉莉安尾隨其後。三人走進電梯後,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從1樓跳到6樓,然後門打開了。
葉晨走上前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摁亮了玄關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門口的地墊和鞋櫃上那盆已經養了很久的綠蘿,綠蘿的藤蔓從鞋櫃的邊緣垂下來,長得快要拖到地上,葉片翠綠,在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換好拖鞋,袁媛走到屋內,看着這間不大但整潔的客廳,淺灰色的布藝沙發和白色茶幾,看着茶幾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建築師》雜誌,她在屋裏轉了一圈,發現這間房子雖然不算太大,但是一個人住也算得上奢侈。
袁媛的眼眶有些發熱,來到魔都之前,她是真的做好了喫苦的準備的,作爲一個女孩兒,來到異地打拼,註定要放下尊嚴,去討好或者是親近某人,展示自己的人畜無害,總之她想了很多。
可是葉晨和莉莉安的舉動卻出乎了她的預料,沒有那種急於撇清關係,或者是高高在上的擺姿態,反而是當成一個朋友一樣來對待自己,尤其是莉莉安,簡直把自己當成小姐妹來相處,這讓她一時間甚至不知該如何自處。
葉晨從書房裏出來,手裏拿着厚厚一沓A4紙大小的資料,資料用透明文件袋裝着,袋子的封口上貼着標籤,寫着“職業培訓資料”幾個字。他走到茶幾前,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推到了袁媛面前。
“袁媛,你有在這裏立足的心氣兒,這是件好事。可是以你目前的條件,想要成爲一個白領麗人,這是不現實的。
都說北上廣不相信眼淚,沒有相關的職業技能,以你目前的學歷和經歷,很難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
一邊說着,他一邊拍了拍文件袋,手指在袋子上彈了兩下,繼續說道。
“所以我幫你挑選了一些職業培訓機構,課程分門別類,你看看自己對哪方面感興趣。”
學費不用擔心,我會幫你搞定的。且不說咱們曾經的那段關係,哪怕是作爲同窗,這也是我的分內之事。”
說完後,葉晨看了莉莉安一眼,她正在陽臺上擺弄那些花卉,對着二人,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她沒有聽到二人在說什麼,至少她沒表現出自己在聽。
“以後你就在這邊居住就好。這是我在魔都的第一棟房子,對我有着不同的意義,我希望你會愛護它。”
雖然都是出身三四線城市,但是原宿主章安仁父母是老師,家境雖然普通但還有支撐。
可袁媛就沒那麼幸運了,就不說什麼好賭的爹,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弟,破碎的她之類的劇本。至少在那個家,沒人會把她當成一回事兒,要不然她也不會急於逃離那裏,來到魔都給自己謀一個機會。
袁媛的手輕輕撫摸着文件袋,此時她只覺得心裏熱乎乎的,看着面前曾經的前男友兼同窗,她感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信任,她笑着說道:
“謝謝安仁哥,謝謝嫂子!”
莉莉安這時也走了過來,站在袁媛身旁,張開懷抱輕輕抱了抱她,然後柔聲道:
“你來到魔都,我和安仁都很歡迎。你不是一個人,你會在這裏紮下根的,我們會幫着你的。”
葉晨這時已經把那串開門的鑰匙留在了茶幾上,叮囑袁媛記得收好,然後對她說道: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明天莉莉安過來接你,帶你出去四處逛一逛,有什麼需要的可以給我打電話。”
袁媛站在門口,目送二人離開。隨着房門的關上,她看着自己身處的環境,還是有些難以置信,自己這就算是在魔都安置下來了?
和葉晨幾年沒見,袁媛能夠感受到這個人身上的變化。這裏是他的第一套房子,這說明他在市裏更好的位置還有一套比這裏更好的房子。
作爲老鄉,袁媛心裏面很清楚,葉晨屬於分段讀博,最開始是在外地讀的本碩,博士考到了魔都來,也就是說,他滿打滿算在這座城市也不過四五年的光景,可是卻實打實的給自己攢出了一份家業來,有了漂亮的新女友。
袁媛心裏要說不羨慕那是假的,可這也更堅定了她內心的想法,她要破釜沉舟,給自己同樣也殺出一條不錯的道路來!
把行李都安頓好後,她從行李箱裏拿出了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行李箱裏裝着她的全部家當:幾件衣服,一雙鞋,一個洗漱包,還有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市場營銷學》。
她在書桌旁坐下,翻開邊角已經有些微卷的筆記本,記錄下了她充實的一天:“今天是我到魔都的第一天,安仁哥幫了我很多,嫂子人也很好,我要努力!”
車子從森林駛上中環的時候,夜風已經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涼意。車窗半開,風從縫隙裏擠進來,把莉莉安額前的碎髮吹得飄起來,又落下去,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在撥弄着透明琴絃的手。
莉莉安忽然笑出了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在她的臉上一明一暗的交替着,把她的笑容切成了一幀一幀的,像老式膠片電影一樣的畫面。
“安仁,你還真是與衆不同啊。我原本以爲你會在我面前,故意隱瞞自己的感情史。
畢竟男人不都是這樣嗎?見了新歡就把舊愛藏得嚴嚴實實,恨不得把過去所有的痕跡都抹掉,裝作自己是一張白紙。
可我沒想到你卻沒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想法,那個袁媛,你就這麼直接大大方方地介紹給我,沒有避諱,沒有鋪墊,還真是坦坦蕩蕩啊。
袁媛雖然叫你哥哥,可是我看得出來,她對你很有感情,不是什麼兄妹情,是那種“我曾經把你當成全世界”的感情。只是當着我的面,她把這份感情藏起來了,藏得很好。
這是個不錯的女孩兒,當初我在國外的那幾年,也曾有過跟她類似的經歷,希望她會珍惜你給她安排的機會,在魔都這座城市生根發芽吧。”
葉晨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幾秒,不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在等莉莉安說完,然後他纔開口:
“之所以幫着袁媛做那些安排是因爲我想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當初我剛來魔都的時候,如果能有人託舉一把,我也不會走得像今天這麼艱難,也許會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風景,所以我纔會尋思着拉她一把,你不介意就
好。”
莉莉安看着葉晨的側顏,忽然感到有那麼一絲心疼。她曾經聽父親提起過葉晨這些年在學校的表現,就好似個麪糰一樣,彷彿誰都能捏上一把,天知道他曾經經歷過怎樣的辛酸。
不過她還是很好地藏着自己的情緒,伸出左手,用指背輕輕摩挲着葉晨的臉頰,然後用有些魅惑的聲音說道:
“怎麼辦?我更加迷戀你這個傢伙了。你的行爲證實了你不是王永正那樣的花貨,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只是你什麼時候要了我?我好想在你的懷裏,狠狠咬你一口。”
面對莉莉安撒嬌的舉動,葉晨的嘴角帶着一絲寵溺的笑容,他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笑着說道:
“別鬧,開車呢,你是要亂我心嗎?”
時間一晃,到了週末。
佘山的早晨,霧還沒有散盡,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把天空染成了一種從淺藍到橘紅的漸變色,像一幅被水彩暈開的畫,顏料還在往下淌,邊界模糊,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山,哪裏是樹,哪裏是雲。
佘山國際高爾夫球俱樂部的入口處立着一塊巨大的、灰色的、花崗岩石碑,碑上刻着金色的中英文名,字體是瘦金體的變體,筆畫纖細但有力,像一把把被拉直了的、繃緊了的,隨時可以彈射出去的弓。
葉晨對於這裏其實並不陌生,這裏是私人會員制,在城中之城的世界裏,他的那位好大哥吳顯龍,不止一次帶他來到這裏談事情。
只不過今天葉晨的車是跟在謝嘉茵這個資深會員的奔馳後面進來的,如果不是必要的應酬,葉晨纔不會在這裏辦會員。
他雖然會這項運動,還打得不錯,卻對這種富人社交方式有些無感,還是更喜歡乒乓球或籃球這類大衆運動。
謝嘉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脖子,露出從下頜到耳根的那一小段弧線。
深藍色的運動裙褲,長度剛好在膝蓋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既不會因爲太短而在揮杆時光,也不會因爲太長而限制了腿部的活動。
謝嘉茵沒有化妝,或者說化了但你看不出來。她的皮膚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有光澤的,像被陽光曬過或者被露水滋潤過的蜜色,她的嘴脣沒有塗口紅,但脣色是天生的,偏深的,像熟透了的櫻桃一樣紅。
看到葉晨從車上下來,謝嘉茵臉上露出笑容,不是那種社交屬性的,是真正能感覺到她情緒的開心。她直接上前,張開手臂,來了一個擁抱,然後語氣輕柔地說道:“
“小章,你實在太了不起了。你的那份諮詢案經過公司戰略部的審覈,他們簡直是驚爲天人。
現在已經過了董事會,進入了實施階段。諮詢費我已經讓公司的財會下週一打到你的賬戶上,你記得查收一下。”
葉晨瞥了眼謝嘉茵,只能說這個滬上老阿姨實在是太會撩人了,他甚至能聞到謝嘉茵身上傳來的淡淡幽香,不是那種香水的味道,倒更像是沐浴露的薰衣草香味。
葉晨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摁了一下鎖車鍵,把車鎖上,然後輕聲道:
“通過了就好,後續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讓你的手下彙總問題,發到我的郵箱,畢竟這可是個大活,我要做好售後的嘛。”
對於賺錢的事情,葉晨一貫都是態度嚴謹,充滿了敬畏之心。更何況謝嘉茵真的是很大方,她給出的報酬要比那些國際大牌的諮詢公司溢價出一截,按月支付的那種,月收入上百個W,自然是要讓自己的甲方感受到應有的情
緒價值。
智能家居項目從立項到落地,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要經歷一系列的更新換代。
對於自己來說,這種點子也許不值一提,畢竟現實世界裏已經相當成熟了,可是對於謝氏的人來說,卻是在摸着石頭過河,他們要支付的報酬,足夠自己再買下兩座南京西路的房產了。
這也是葉晨會應邀出來的原因,把謝嘉茵這個老阿姨給陪好,是能夠爆出金幣的,何樂而不爲呢?
兩個人上了同一輛高爾夫球車,球車是俱樂部提供的,白色車身,深藍色軟棚頂,方向盤是黑色的,油門是金屬的,踩上去有質感,不輕不重。
球車在蜿蜒的球道上行駛,兩側是起伏的草坪、沙坑、水塘、果嶺。果嶺上的草被修剪得極短,短草在陽光下像一塊綠色的、被磨砂處理過的絲綢。
旗杆上的旗子在風中微微飄蕩,上面印着俱樂部的logo,是一條黑色的船。
謝嘉茵今天之所以約在這裏,是有她的考慮的。佘山國際高爾夫俱樂部,世錦賽-滙豐冠軍賽的舉辦地,國際錦標賽級球場,其森林丘陵地貌品質很高。
這裏的會費數額,夠普通人在這座城市裏不喫不喝工作好幾年。她能在這裏打球,她的客戶能在這裏打球,她的合作夥伴能在這裏打球,但她的下屬不能。
不是錢的問題,是圈子的問題。她帶葉晨來這裏,是在告訴他——你是我圈子裏的,不是下屬,不是顧問,不是乙方,是“可以和我一起打球”的人,這個定位比任何合同上的條款都更能拴住一個人的心。
謝嘉茵的手段相當簡單粗暴,對於一個剛出校門、才華橫溢的設計師,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錢把他砸暈。爲此,她甚至幫葉晨辦理了個人會籍卡,花了三百萬上下,足以看得出她對葉晨的重視。
球車在發球臺的旁邊停下來,謝嘉茵先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球包,球包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縮寫——XJY。
她拉開拉鍊,從裏面抽出一隻開球木,握柄是深紅色的,杆身是深灰色的,杆頭是銀色的,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屬質感的光。
看得出來,謝嘉茵是個老玩家了,她把球放在發球臺上退後兩步,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微微前傾,下巴抬起目光落在球上。
她揮杆的動作流暢而有力,身體的扭轉從腳踝開始,經過膝蓋、髖部、腰部、肩部、肘部,最後傳遞到手腕,正確的姿勢配合她身體凹凸有致的曲線,十分養眼。
球飛出去的軌跡是一條低深的,從左向右的、帶着微微弧度的線,落到球道的正中央,彈了一下,滾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謝嘉茵轉過身把球杆遞給葉晨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不是在炫耀,是“該你了”的邀請。
按照她的想法,葉晨作爲一名大學助教,之前又是個普通人,這剛好給了她一個機會。她可以趁着糾正他打球姿勢的機會,和這個小男人近距離發生肢體接觸,光明正大的喫豆腐。
畢竟作爲一個憋悶多年的老A8,她不能在自己的下屬,自己的客戶面前,展露出自己春心蕩漾的一面,而在葉晨面前卻不必有這種避諱。
葉晨接過球杆,握了握柄,感受了一下杆身的重量和平衡點。他沒有像謝嘉茵那樣在發球臺上擺弄半天,也沒有用腳踩平地面,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熱身動作。
他把球放在發球臺上,退後一步,站定,雙腳分開,膝蓋微屈,身體前傾,目光落在球上,然後他揮杆了。
他的動作比謝嘉茵的更簡潔,更直接,更不拖泥帶水。沒有大幅度的引杆,沒有過度的扭轉,沒有多餘的身體晃動。
他的力量不是從腳踝開始一級一級傳遞上來的,是集中在覈心的腰腹和背部,在觸球的那一瞬間集中釋放。
球被擊出的聲音不是“叮”,是“嗖”——像一把被拉滿的弓鬆開了弦,箭離弦的聲音不是響的,是快的,快到聲音還沒來得及傳到你耳朵裏,箭已經紮在了靶心上。
球飛出去的軌跡是一條筆直的,沒有任何弧度的,像被尺子量過的線,落在球道的正中央,比謝嘉茵的球遠了至少三十碼。
謝嘉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她之前在咖啡館裏的直覺是對的——這個男人,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他不僅在設計上有才華,在高爾夫球場上也能輕鬆碾壓她這個打了十幾年的老手。
他的身體裏藏着一種她看不透的,像深不見底的井一樣的東西。你以爲你已經看到了井底,扔一顆石子下去,聽不到回聲,才知道那不是井底,是水面。水太深了,深到石子落下去,漣漪都來不及擴散就被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