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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五王問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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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安沒有糊弄百官,這老皇帝是真的活着。

最後的迴光返照,恰好就讓這些老臣們給遇到了。

每個人都與老皇帝有過親切的交談,時間將他們拉回了年輕的歲月,彷彿兩人的鬢角都在葳蕤的燭火之下,漸漸生...

寒霜壓城,盛安的雪已連下了七日。

城西永寧坊的檐角垂着冰凌,足有尺許長,尖銳如刀,在慘淡天光下泛出青白冷色。風一過,便簌簌落幾粒碎雪,砸在青磚地上,頃刻化作黑水,洇開一圈圈髒污的印子。

我裹緊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玄色鶴氅,袖口早已磨得發亮,卻仍固執地不肯換——這是三年前裴琰親手縫的,針腳歪斜,線頭還露在外頭,他那時剛被貶出京,臨行前一夜熬到寅時,就着一盞將熄未熄的豆油燈,把整件衣裳翻來覆去拆了三遍,才勉強縫成。他說:“你穿它,別凍着。”我沒應聲,只把臉埋進領口,嗅到一股極淡的松墨氣,混着一點沒散盡的藥香。

如今這藥香早散了,松墨氣也淡了,只剩寒氣往骨頭縫裏鑽。

我站在永寧坊最西頭那間塌了半面牆的破宅前,腳下是凍裂的泥地,枯草從磚縫裏鑽出來,灰白乾癟,像死人的手指。門楣上“沈氏宗祠”四字尚存殘跡,可匾額歪斜欲墜,朱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朽爛的木紋。我抬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聲嘶啞長吟,彷彿喉管被扼住又硬生生扯開。

裏頭沒有風,卻更冷。

堂屋正中,一具棺木靜靜停着,蓋子未合嚴,留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棺內鋪着素白綾緞,緞面平整無皺,可緞下那具軀體卻僵直如鐵,雙目未閉,眼珠渾濁發灰,凝着一點將熄未熄的微光,直直望向屋頂破洞漏下的雪光。

沈硯之。

我親兄長,盛安禮部侍郎,三日前暴斃於值房,屍身擡回時,右手五指蜷如鷹爪,指甲深陷掌心,血已凝成紫黑硬痂;左耳後有一處針尖大小的暗紅斑點,旁人皆道是凍瘡潰破,唯我認得——那是“烏喙散”發作第三日的徵兆,毒入厥陰,蝕髓焚神,七日內必死,死前夜夜驚魘,見鬼叩門。

我緩步上前,俯身,伸手探他頸側。

脈息全無。

指尖觸到皮膚,竟還有三分餘溫。我怔住,隨即迅速掀開他左腕袖口——腕內側一道細若遊絲的淺痕,呈青灰色,蜿蜒向上,隱入衣袖深處。我咬牙,一手按住他肩胛,一手狠掐他虎口,力道之重,幾乎聽見皮肉下骨節輕響。

他喉頭猛地一顫。

一道極低、極啞的氣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霜……”

不是“雙”,不是“傷”,是“霜”。

我脊背驟然一僵,指尖瞬間冰涼。

寒霜千年。

我幼時隨父親習《素問》,他指着卷末一行小字教我念:“寒霜千年,不蝕真金。”彼時我不解其意,只覺字句凜冽,像冬夜刮過檐角的風。父親卻笑了,用枯枝在雪地上畫了個“霜”字,又覆上一層新雪,說:“你看,雪落下去,字還在不在?”

我說:“在。”

他說:“那便是‘霜’字的根。”

後來我才知,父親當年在太醫院任典簿,專司御藥房“寒霜閣”典籍整理。那閣子不存丹丸,只藏三十六種失傳古方殘卷,其中最隱祕者,名曰《霜譜》。而《霜譜》首捲開篇,便是“烏喙散”煉製法——非爲殺人,實爲試藥。試一種能令瀕死者假死三日、神志清明、百脈俱通的逆命之術。

父親死於十年前一場大火,寒霜閣燒成白地,所有卷冊付之一炬。唯有一冊殘本,被他縫進我週歲時穿的襁褓夾層裏,隨我流落北境十年,直到去年秋,我纔在整理舊衣時,指尖觸到夾層中異樣硬塊,拆開,看見半頁焦黃紙片,上面是父親蠅頭小楷:“烏喙散成,須以‘霜引’導之。霜引者,非物也,乃人也。其人須具‘寒魄’之質,生辰在霜降後三日,亥時生,左足踝內側有赤痣如粟。”

我低頭,緩緩褪下右足靴襪。

足踝內側,一顆赤痣,殷紅如初凝之血。

我竟就是那“霜引”。

風忽從破窗灌入,吹得棺內白綾獵獵翻飛,如一面招魂幡。我盯着那抹紅痣,喉頭一陣發緊,幾乎嘔出腥甜。原來不是我選了這條路,是這條路,早在二十年前,就用我兄長的命,我的生辰,父親的灰燼,一寸寸鋪好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我未回頭,只將靴襪重新穿上,繫緊帶子,動作一絲不苟。

“沈姑娘。”聲音清越,帶着北地特有的微啞,像一把薄刃劃過冰面。

我轉身。

裴琰立在門檻外,一身銀灰勁裝,外罩墨色鬥篷,鬥篷邊緣已結滿細小冰晶。他比三年前瘦削許多,顴骨高聳,下頜線條愈發凌厲,唯有一雙眼睛,黑沉如古井,映着雪光,竟似有微瀾浮動。他左手提着一隻烏木食盒,右手垂在身側,袖口微敞,露出一截纏着素白繃帶的手腕。

我目光在他手腕上頓了頓。

他察覺,不動聲色地將手背至身後,只道:“聽說沈侍郎……歸了。我帶了些熱粥,你……用些。”

我沒接,只問:“你手怎麼了?”

他一頓,笑意浮起,卻未達眼底:“前日巡城,馬驚了,撞上石階。”

“石階能撞出三道平行刀痕?”我盯着他繃帶上隱隱透出的暗紅,“裴將軍,你忘了我在北境跟老軍醫學過三年跌打?那不是撞的,是割的。刀鋒自左向右,力道沉穩,收勢乾淨——是你自己割的。”

他笑容斂了,眸光驟然沉下,像霜夜突降的雪。

半晌,他低聲道:“沈硯之死前,見過你。”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點頭:“見了。他給了我這個。”我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只有拇指大小,通體幽青,鈴舌卻是純白玉石所琢,溫潤無瑕。鈴身刻着細密雲紋,紋路盡頭,是一個極小的“霜”字。

裴琰瞳孔驟縮。

他認識這鈴。

十年前寒霜閣大火那夜,他奉密旨入閣查案,是我父親親自遞給他這枚鈴,說:“若見鈴響,即爲真火將燃,速離。”

他接過,鈴未響。

可那夜,火起得毫無徵兆,烈焰騰空三丈,連救火的銅缸都燒得熔了邊。他衝進藏書室時,只看見父親伏在案前,背上插着三支淬了烏喙散汁液的銀針,而那枚青銅鈴,正躺在他攤開的手心裏,鈴舌完好,紋絲未動。

——鈴未響,火已焚天。

裴琰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他……給你這鈴,說了什麼?”

“他說,‘霜引既現,霜譜當歸’。”我將銅鈴輕輕放回懷中,指尖擦過冰冷鈴身,“他還說,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

裴琰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解下鬥篷擲在地上,露出腰間佩劍。劍鞘烏沉,無紋無飾,唯在鞘口處嵌着一顆米粒大小的灰白石子,質地如凝固的霜。

“寒霜劍。”我喃喃。

他拔劍。

劍身出鞘剎那,堂內溫度驟降,呼吸凝成白霧。劍鋒幽藍,流轉着細碎寒光,竟似有霜氣自刃上絲絲縷縷逸出,在空中凝而不散,如活物般遊走盤旋。我下意識後退半步,足跟抵住棺沿。

“寒霜劍,非鐵非鋼,乃以北境萬年寒魄礦心鑄就。”他聲音低沉,字字如冰珠墜地,“鑄劍師耗盡心血,成劍之日,嘔血而亡。臨終只留一句:‘劍成,霜引不出,劍即爲冢。’”

他抬眸,直視我雙眼:“沈晚照,你足踝有痣,生辰在霜降後三日,亥時生。你父親葬身火海前,將《霜譜》殘卷縫入你襁褓。你兄長死前,將寒霜鈴交予你手。而今,寒霜劍在我腰間,霜引在你身上——你還想說,這一切,只是巧合?”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窗外雪勢漸急,狂風捲着雪沫撲進堂屋,打在臉上,刺骨生疼。棺內白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沈硯之半張臉。他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似笑非笑,那點灰濛濛的眼白,在雪光映照下,竟泛出詭異的青色。

就在此時——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鈴音,毫無徵兆地響起。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裴琰亦是一震,劍鋒微顫,霜氣陡然暴漲,如一道白練橫貫堂屋,直撲棺木!

鈴音未絕,棺內沈硯之那隻未閉的眼,瞳孔竟緩緩收縮,眼白之上,一點青芒倏然亮起,如寒潭深處浮起的磷火。

“啊——!”

一聲淒厲嚎叫,並非出自棺內,而是自門外驟然炸響!

我與裴琰同時轉身。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不知何時闖入院中,正死死攥着自己左耳,指甲深深摳進皮肉,鮮血順着手腕往下淌,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她仰着頭,脖頸繃出青筋,喉嚨裏滾出非人的嗚咽,雙眼翻白,口角溢出白沫,身體卻詭異地向後彎折,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輕響,竟似要折成一張弓!

裴琰一步搶出,劍鋒斜指地面,霜氣如網兜頭罩下。

那婦人動作猛地一滯,渾身劇烈抽搐,口中白沫噴濺,嘶聲道:“……霜……霜……門開了……他……他從霜裏……爬出來了……”

話音未落,她脖頸猛地一扭,頭顱歪向一側,再不動彈。

死得乾脆利落,連最後一點氣息都沒留下。

我快步上前,蹲下探她頸脈——全無搏動。再翻她眼皮,瞳孔渙散,可眼白上,赫然浮着一層極淡的青翳,與棺內沈硯之眼白如出一轍。

裴琰收劍,霜氣收斂,堂內寒意稍退。他盯着那婦人扭曲的屍身,眉頭緊鎖:“她是誰?”

“陳婆。”我站起身,拂去袖上雪塵,“永寧坊賣香燭的,我兄長病重那幾日,她天天來送‘安神香’,說是宮裏流出來的方子,能鎮魘祛祟。”我頓了頓,聲音冷如鐵石,“我聞過,香裏摻了烏喙散粉。”

裴琰目光如電,射向我:“你早知?”

“知道。”我迎着他視線,毫不避讓,“但我沒攔。我想看看,誰會順着這香,找到這裏來。”

他靜默片刻,忽然問:“你信她說的‘霜門’?”

我望着棺內兄長那雙泛青的眼,慢慢道:“寒霜閣地窖最底層,有一扇門,從未開啓。父親說,那門後,不是藏書,是‘霜窖’。窖中不存物,只存‘霜息’——一種能寄生於活人肺腑、借寒氣滋生的活物。烏喙散,便是以霜息爲引,煉成的‘餌’。”

裴琰瞳孔驟然一縮:“霜息?”

“對。”我轉身,從倒塌的供桌下拖出一隻蒙塵的樟木箱。箱蓋掀開,裏面沒有靈位牌,只有一疊泛黃紙頁,紙頁邊緣焦黑捲曲,正是《霜譜》殘卷。我抽出其中一頁,指尖點向一行小字:“看見了嗎?‘霜息畏真火,遇陽剛之氣則潰。然若遇寒魄之質者,則附骨爲引,反噬其主。’”

我抬眸,直視他:“裴琰,你三年前被貶北境,真的是因爲彈劾戶部貪墨?”

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我繼續道:“你離京前夜,去過寒霜閣廢墟。你在焦木堆裏,找到了一樣東西——一塊刻着‘霜’字的青銅殘片,對不對?”

他未答,可袖口繃帶下,手指已悄然攥緊。

我將《霜譜》殘卷合上,聲音平靜無波:“你手上那道割傷,不是爲了掩藏什麼,是爲了放血。你割開手腕,讓血滴在青銅殘片上——因爲霜息,只認寒魄之血。”

風停了。

雪也停了。

堂屋內死寂無聲,唯有棺內白綾,還殘留着最後一絲微弱的起伏,像垂死者將斷未斷的呼吸。

裴琰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沈晚照,你既然全都知道,爲何不逃?”

我笑了笑,抬手,輕輕撫過自己足踝處那顆赤痣,指尖冰涼。

“逃?”我望着他,眼底映着棺中青白微光,一字一頓,“霜門已開,霜息已出。我若逃,盛安百萬生靈,便都是它的餌。”

“而我……”我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那點猩紅,“是唯一能關上那扇門的人。”

裴琰久久凝視着我,忽然抬手,解下腰間寒霜劍,雙手捧至我面前。

劍鋒幽藍,霜氣氤氳,映得他眉宇間一片肅殺清冷。

“那便關吧。”他說,“我陪你。”

我未接劍,只伸出左手,覆上他持劍的手背。

他的手極冷,像握着一塊寒玉。

而我的手,更冷。

就在指尖相觸的剎那——

“咚。”

一聲悶響,自棺內傳來。

不是心跳。

是棺蓋,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頂起了一線。

青白的光,從那道縫隙裏,絲絲縷縷,滲了出來。

像一條活的、冰冷的蛇,蜿蜒爬上我的腳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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