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上一次去司徒府邸,還是在上一次。
而這一次來時,就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他與孫司徒一起的下了馬車,被這位老司徒親自執手,帶到了大堂之內。
在他進府邸之前,家丁丫鬟便已經提前做好了...
槐陽大營的夜,靜得像一具剛斷氣的屍首。
風掠過營帳檐角,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撞在銅鈴上,叮——一聲脆響,又啞了。火把在哨塔上明明滅滅,光暈浮在凍土之上,像一層薄薄的、將凝未凝的血痂。宋時安獨自立於屯田大營中軍帳前,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絨裏直裰,腰間懸着那柄自欽州帶來的舊劍——劍鞘已磨得發亮,紋路模糊,唯有一道斜劈而下的深痕,是三年前在涼州白狼谷斬斷敵將鐵槊時留下的。他盯着沙盤上那道從槐郡一直劃到欽州腹地的墨線,指尖緩緩撫過欽司涼三州交界處那座被劍尖釘死的山谷名:黑鴉峪。
黑鴉峪,兩壁千仞,谷底僅容三騎並行,終年霧鎖,鷹雀不渡。離國公若真入此,便如游魚入甕,再難翻身——可正因太險,反而最可能被忽略。他不會走大道,不會經官驛,更不會繞行涼州邊軍防區。他會選最窄的、最暗的、最沒人敢走的那一條生路。因爲那條路,只有他知道怎麼活過去。
“侯爺。”身後傳來腳步聲,穩而輕,是王水山。他肩頭還沾着雪粒,風塵未洗,袍角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染灰的繃帶。“範無忌……回來了。”
宋時安沒回頭,只問:“他帶了多少人?”
“三千二百七十六人,整建制,甲械齊備,連炊具都未丟一件。”王水山聲音微沉,“他跪在營門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血。說他不是降,是歸——歸的是大虞之法度,不是歸你,也不是歸我。他說,若吳王尚在離國公手中一日,他便一日不解甲。”
宋時安終於轉過身來。火光映在他臉上,左眉骨下一道新結的淡疤,是昨日混戰中被流矢擦過的痕跡。他望着王水山,忽然笑了:“他倒是比我還像個人。”
王水山也笑,卻笑得極淡,眼底壓着沉甸甸的疲憊:“他讓我捎句話給你——‘離國公走黑鴉峪,非爲逃命,實爲布餌。’”
宋時安眸光一凝。
“他說,離國公早知你必識此路。所以這一路,每一塊石頭、每一叢枯藤、每一處落腳的巖縫,都可能是他親手佈置的伏殺點。他要你追,要你急,要你帶着最精銳的五百騎闖進去,然後……”王水山頓了頓,“然後把你釘死在谷底,像釘一隻撲火的飛蛾。”
帳內燭火倏地爆開一朵燈花。
宋時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劍,遞向王水山:“替我把它送回北涼。”
王水山一怔:“侯爺?”
“不是現在。”宋時安搖頭,目光掃過沙盤上那柄顫巍巍插在黑鴉峪的劍,“是等我回來之後。若我三日未歸,你便親自去一趟涼州,把它交到北涼節度使手裏。告訴他,宋某人欠他一諾,今世難償,來世……來世若還能提刀,必赴涼州,守他十年關山。”
王水山喉結滾動,雙手接過劍,掌心沉得發燙。他沒說話,只將劍橫於胸前,深深一揖。
帳簾掀開,三狗大步進來,鎧甲未卸,臉上濺着泥與血混合的褐斑:“侯爺!探馬回報,離國公確已入黑鴉峪,但——”他咬牙切齒,“他帶走了吳王,還帶走了高雲逸之妹高素雲!”
宋時安眼神驟寒。
高素雲,十七歲,槐郡女學首席,擅《春秋》微言,曾當庭駁倒三名欽州來的經學博士。離國公攻破槐陽城那日,她正隨流民隊伍撤往屯田分營,在半道被截。高雲逸不敢聲張,只悄悄託人傳信給宋時安,說“小妹若存,國公尚有人心;若亡,則其心已死,不可復勸”。
“他留了話。”三狗壓低嗓音,“說高素雲腹中已有身孕,孩子……是吳王的。”
帳內空氣驟然凍結。
王水山猛地抬頭,瞳孔收縮:“不可能!吳王自入槐郡,未近女色,連貼身宮人皆是閹宦!”
“可離國公說,是去年冬至,他在盛安宮中設宴,以溫酒驅寒爲由,讓吳王飲了三盞‘鹿茸醉’。”三狗聲音發緊,“太後不知情,宋靖亦未察覺。那酒……能催陽抑智,三盞下肚,人如傀儡,任人擺佈。”
宋時安閉了閉眼。
鹿茸醉——欽州祕藥,產自黑鴉峪深處一種毒藤所釀,百年僅出三壇。離國公竟早在一年前,就已爲今日埋下這枚毒子。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手指沿着黑鴉峪那道墨線,一寸寸向上推移,直至停在谷口西側一處斷崖——斷崖之下,是乾涸百年、早已被荒草掩盡的古棧道遺蹟,地圖上連個記號都沒有。但他知道,那裏有路。二十年前他隨歐陽軻巡邊,曾在斷崖石縫裏摸到半截鏽蝕的鐵鏈扣,鏈環內側,刻着一個小小的“魏”字。
魏氏先祖開國時,曾於此修棧通欽涼二州糧道,後因瘴癘橫行,棄置封谷。地圖焚燬,匠人口授失傳,唯獨欽州軍中一份殘卷,藏於離國公私庫。
所以離國公知道。
所以他敢走。
所以他等着宋時安來追。
“三狗。”宋時安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全營戒嚴,即刻起,槐陽大營所有出口封閉,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斬。”
“是!”
“王水山。”他轉向友人,“你即刻起草告示,八百裏加急發往各州郡:自即日起,凡見離國公、吳王及高素雲三人者,不論生死,賞萬金,授開國男爵,子孫蔭官三代。另加一句——”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若高素雲有損,槐郡十縣,同罪連坐。’”
王水山臉色微變,卻未質疑,只鄭重拱手:“遵命。”
“最後一件事。”宋時安解下腰間虎符,交予三狗,“持此符,調集槐陽大營所有弩手、火油隊、霹靂車組,明日卯時,全部開拔,沿官道直抵黑鴉峪谷口東側十裏外紮營。不必進谷,只做三件事——架弩陣、備火油、推霹靂車。若見谷中起煙,無論青白,即刻傾瀉火油,引燃山谷。”
三狗愣住:“侯爺,您……不進谷?”
宋時安沒有回答。他走出帳門,仰頭望天。
朔風割面,星垂四野。北方天際,一顆赤星灼灼如血,正是客星“熒惑守心”——主君失德,臣逆弒上。
他忽而想起於修臨終前,曾用染血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寫下一個字:退。
不是退兵,不是退讓,是“退”字本身。退,止戈爲武。止戈,非止刀兵,乃止執念。
離國公輸在不肯退。而他自己,是否也已在執念中踏錯一步?
“我不進谷。”宋時安終於開口,聲音隨風散開,卻字字鑿入地面,“我守谷口。他若想活着出去,就得先過我這一關。他若想逼我進去……”他嘴角揚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那就讓他在谷裏,多活三日。”
三狗渾身一震,猛然醒悟:“侯爺是要……耗他?”
“黑鴉峪無糧,無水,無援。”宋時安負手而立,玄袍獵獵,“他帶的人,撐不過五日。而我,只需守滿三日。三日後,欽州援軍若至,他必死無疑;若不至——”他冷笑,“那趙毅,也就不用再姓趙了。”
王水山靜靜聽着,忽然道:“時安,你真不怕他……殺了吳王和高素雲?”
宋時安沉默片刻,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飄落的枯葉。
“怕。”他坦然道,“但我更怕的,是他活着走出黑鴉峪,再立一座新營,再聚十萬烏合,再拿一個無辜女子腹中骨肉,當作攻心利器。”他側過臉,目光如刃,“水山,你說,若換作是你,明知谷中二人必死,你是該揮師強攻,搏一線生機,還是築壘固守,換十州安寧?”
王水山久久不語,最終長嘆一聲,抱拳垂首:“……我答不出。”
“所以,”宋時安轉身,大步走向營門,“答案,從來不在谷中,而在谷外。”
翌日寅時,黑鴉峪谷口東側十裏,一座孤零零的軍寨拔地而起。寨牆不高,卻密佈弩孔;寨頂無旗,唯有一架巨型霹靂車森然矗立,車臂繃緊如弓,兜囊裏盛着的不是石彈,而是浸透火油的棉絮團。寨內,三百具神臂弩平指谷口,弩弦繃至極限,幽光浮動;五百桶火油沿寨牆內側排開,桶口覆着溼泥,只待一聲令下。
宋時安端坐寨樓,膝上橫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刃。他面前案幾上,攤着一封尚未封緘的奏疏草稿,墨跡未乾:
“……離國公挾吳王潛遁黑鴉峪,臣率部圍而不攻,待欽州援軍合圍。然慮其窮途反噬,或戕害吳王及高氏女,臣斗膽請旨——若吳王遇害,即刻廢其儲位,另擇賢宗;若高氏女殞,乞削離國公九族封邑,誅其親黨十七人,以儆效尤……”
筆尖懸在“十七人”三字之上,墨珠將墜未墜。
這時,一名斥候渾身浴血,滾入寨門,嘶聲大喊:“報——谷中……谷中起煙!青煙三道,直衝雲霄!”
寨樓之上,宋時安紋絲不動。
他緩緩抬起左手,伸出食指,蘸了蘸硯池裏將幹未乾的墨汁,在案幾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
“等等。”
煙是假的。
離國公放的,是青黛混着松脂燒出的障眼煙。他要試宋時安的底線,更要試他是不是真的會爲吳王和高素雲的性命,放棄全殲自己的機會。
宋時安沒動。
第三日黃昏,谷中再無動靜。
寨中將士焦躁漸生,有人竊語:“莫非國公已從別處遁了?”
宋時安仍坐寨樓,只是膝上短刃,已悄然出鞘三寸。
刃光如霜。
就在戌時初刻,谷口西側斷崖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山體內部的崩裂聲。緊接着,整座斷崖簌簌震動,碎石如雨,一道黑影裹着煙塵,自斷崖縫隙中疾射而出,直撲寨門!
不是離國公。
是高素雲。
她一身素衣盡染血污,腹部高隆,右手緊按小腹,左手攥着半截斷劍,劍尖滴血。她奔至寨門前二十步,雙腿一軟,重重跪倒,揚起頭,蒼白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朝着寨樓嘶喊:
“宋侯!他……他不在谷中!他早走了!他把吳王……把吳王留在斷崖密道盡頭……用鐵鏈鎖在石棺裏!他說……說您若真忠於大虞,就該親手斬開棺蓋——裏面不是吳王,是……是先帝遺詔!”
話音未落,她猛地嘔出一口鮮血,身子向前栽倒。
寨樓之上,宋時安霍然起身。
他沒有去看高素雲,目光如電,死死釘在那道斷崖縫隙——那裏,煙塵尚未散盡,一道極細的銀線,正自縫隙深處無聲垂落,在暮色裏泛着冷光。
那是欽州軍獨有的玄鐵索。
離國公沒走。
他就在斷崖之後。
他在等宋時安踏入密道。
而高素雲,是誘餌,也是鑰匙。
宋時安緩緩抽出膝上短刃,刃身映着最後一絲天光,寒徹骨髓。
他邁步下樓,經過高素雲身邊時,俯身,撕下自己袍角,按在她傷口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
“孩子保住了。你很好。”
然後他直起身,大步走向寨門,迎向那道染血的斷崖。
身後,霹靂車緩緩轉動,火油桶被掀開泥封,濃烈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寨中將士屏息凝神,弩弦拉至極致,嗡嗡作響。
宋時安在斷崖下站定,仰頭,望向那道幽深縫隙。
風,忽然停了。
他抬起左手,朝身後輕輕一揮。
三百具神臂弩,齊齊垂下。
五百桶火油,重被封泥。
寨樓之上,那封奏疏草稿,墨跡已幹。
他提刃,邁步,走入斷崖陰影。
黑暗吞沒了他。
斷崖之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石階,石階兩側,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青銅燈盞,盞中燈油將盡,火苗微弱,卻詭異地,一盞未熄。
宋時安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階盡頭,是一扇青銅巨門。
門上,用硃砂寫着八個大字:
“欲證清白,先斬君王。”
門縫裏,滲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宋時安停步,抬手,輕輕推開青銅門。
門內,不是石棺。
是一間方丈小室。
室中央,一張檀木案,案上,靜靜躺着一卷明黃帛書。
帛書旁,擱着一把青銅短劍,劍柄上,鑄着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
宋時安認得這劍。
二十年前,魏帝登基大典,親手賜予離國公的“承天劍”。
他緩步上前,伸手,取起帛書。
展開。
第一行,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朕崩之後,若太子年幼,可立吳王爲嗣,然須得離國公、宋靖、歐陽軻三人共輔……”
宋時安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
他繼續往下讀。
讀到第七行,突然停住。
第七行,是空白。
整張帛書,第七行,被人用極細的金絲,密密縫死了。
金絲之下,隱隱透出一點墨痕——是一個“篡”字的下半部:一個“豕”。
宋時安盯着那金絲,看了足足半柱香。
然後,他放下帛書,拾起承天劍。
劍鋒輕挑,金絲應聲而斷。
帛書第七行,赫然顯露:
“……然離國公私蓄甲兵,僭越禮制,謀奪社稷,罪證確鑿,着即褫奪國公之爵,削其封邑,囚於欽州永寧宮,終身不得出。”
落款:魏帝親筆,加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玉璽。
宋時安握着帛書,站在小室中央,久久不動。
室外,斷崖風聲嗚咽。
室內,青銅燈焰輕輕跳動。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卻震得燈盞嗡鳴。
原來,離國公從未真正背叛過魏氏。
他只是……被逼到了絕路。
而逼他的人,此刻正坐在盛安宮中,龍椅之上,一手握着傳國璽,一手,捏着這張縫補過的遺詔。
宋時安將帛書緩緩捲起,收入懷中。
他轉身,走出小室。
青銅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
他沿着石階,一步步向上。
走到斷崖入口時,他停下,取出火摺子,點燃。
火焰躍動。
他將那捲明黃帛書,置於火上。
帛書蜷曲,金絲熔化,墨字消融。
火光映着他半邊臉,明暗交錯,如神如魔。
火滅。
灰燼隨風而散。
宋時安抬頭,望向北方。
盛安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離國公最後一句未說完的話。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槐郡。
而在那座金瓦紅牆的宮城深處。
他邁步,走出斷崖陰影。
寨中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然。
宋時安沒有看他們。
他解下腰間虎符,拋給三狗。
“傳令。”他聲音冷冽如鐵,“即刻班師,回槐陽城。我要在十五日內,見到司州七十二縣,縣縣獻印,府府呈冊。”
三狗高聲領命。
宋時安卻已轉身,走向馬廄。
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被牽出,鞍韉俱全。
他翻身上馬,勒繮,馬首揚起,長嘶裂空。
“侯爺!”王水山急步追來,“您要去哪?”
宋時安沒有回頭,只抬手,指向北方天際——那裏,赤星熒惑,依舊灼灼燃燒。
“去盛安。”他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如刀,“去接,我的吳王。”
馬蹄踏雪,絕塵而去。
寨中篝火噼啪作響,映着滿地未燃盡的灰燼。
風過處,一縷殘灰打着旋兒,飄向黑鴉峪深處。
那裏,斷崖靜默,彷彿從未開啓過一道門。
也從未,走出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