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東戰事的結果如同一陣狂風一般吹到四面八方,使得漢軍愈加振奮,也使得宋軍愈發萎靡。
首當其衝的則是大運河之上的高郵城。
這座城池依靠着高郵湖的遮護,着實令王世隆有些頭疼。
不過隨着葉衝南下參戰,高郵湖水寨空虛,漢軍立即對城池發動了總攻,不過半日就攻入城中。
宋軍退守倉城,並且試圖拖延下去,等待葉衝返回來撓漢軍背後。
可誰成想,葉衝一去不復返不說,竟然還帶着水軍投降了。
待第二日看到葉衝親自來到城下勸降之後,高郵守軍放下兵刃,打開內城投降。
至此,橫穿淮東的大運河徹底貫穿,漢軍主力得以急速南下。
與此同時,辛棄疾遣管崇彥率兩千飛虎軍南下直撲瓜洲渡。
瓜洲渡由於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與其說是個渡口,不如說是一座城池,而且背靠長江,堪稱易守難攻。
然而再堅固的城池都得有軍隊把守才成,此時的瓜洲渡空虛至極,被管崇彥以突襲的方式輕易攻佔。
在這一日的晚些時候,淮西的第一場能稱作大戰的戰役也開始了,淮西安撫使楊春糾集各地兵馬精銳,合軍三千,對着李鐵槍所部展開了夜襲。
天平軍雖然被整編,但其老底子依舊還在,都是在中原打老了仗的精銳,如何會害怕夜襲?
李鐵槍甚至只是高臥不起,前來夜襲的宋軍就被耿興等部將所擊敗。
只不過由於宋軍乃是駕船而來,因此馬步軍不敢追擊過甚,斬獲不是太多。
十月十五日,戰事進入了新階段。
辛棄疾在獲取周邊情報之後再次調整戰略,向各部下達了新的軍令。
李鐵槍所部自安豐出發,進攻六安,隨後從西側威脅廬州。
呼延南仙自濠州定遠縣南下,攻入廬州境內,並需在十一月之前攻取梁縣,並且拔除合肥外圍軍寨。
李秀則是要繼續南下,掃蕩空虛的真州、滁州,最終要兵分兩路,在大江北岸的真州與和州立足,徹底截斷淮南兩路的聯繫。
羅慎言所部即刻南下,沿着李秀打通的通道進駐和州含山縣,從東側威脅廬州。
與此同時,在蒙城坐鎮的梁肅也開始調集人力物力,讓第二批漢軍開始在符離、潁州等地集結,隨時準備作爲總預備隊進入淮南作戰。
而到了這種時候,宋國自然不能繼續當鴕鳥,江南各路大軍嚴陣以待,建康水軍控扼上下遊。
宋國朝廷則是發出了討文書,大略意思就是劉淮立國不正,倒行逆施,侵犯我國,大宋已經到了生死攸關之時,天下仁人志士應該羣起抗爭。
趙構更是將親筆書信混着金字牌猶如不要錢似的發了出去,讓吳拱成帶着所有荊襄兵馬,陸游帶着四川所有兵馬,李寶帶着兩浙兩廣所有兵馬前來臨安護駕。
這事也不能說是錯,只可惜漢軍也在這幾處與宋軍對峙,他們但凡敢將後背露出來就要被撕碎了。
沒了四川與荊襄,區區一個江東就是個必死之局。
史浩史相公自然知道四川與荊襄不能丟,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只能說幸虧大漢海軍在臨安外海虎視眈眈,否則趙構又該浮海而逃了。
就在天下矚目之際,漢軍的第二輪政治攻勢也在緩緩展開。
“到了!都下車吧!”
輜重大車上,藍君皓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漢軍輜重官的大嗓門,不由得渾身一顫。
“老藍,孫二管脾氣可是不好,別惹麻煩。”
旁邊一人見到藍君皓臉色迷茫,知道是他睡迷糊了,連忙提醒了一句,隨後當先跳下車來。
藍君皓搓了一把臉方纔想起瞭如今處境,也連忙跳下大車,卻因爲腳下無力而踉蹌了一下子,方纔在袍澤的幫助下站穩腳跟。
三十餘名宋軍很快按照之前在戰俘營中的習慣站成兩排,等待管教訓話。
孫二管擦了擦鼻子,隨後從懷中拿出一張紙來,對着面前的三十餘人說道:“你們幾個應該是最後一批了,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畢竟是一場緣分,事到如今我還有點捨不得。按照天子的說法,你們這些人畢竟沒有在淮
北犯下血案,因此只是勞動改造就可以回家了。”
哪裏只是勞動改造?
藍君皓腹誹。
這期間訴苦大會、衛學課程、軍事訓練、種地耕田什麼事情都沒少,去年攻入徐州的兩淮大軍幾乎按照漢軍的規制經歷了一個遍。
當然,既然經歷了這麼一遍,宋軍自然也就成了漢軍了。事實上,此戰漢軍各部都有許多淮南人,他們爲了能夠在家鄉授田,打仗是最賣力的。
而更加理所當然的是,還有許多宋軍或者有家人牽扯,或者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反正沒有直接參與到漢軍之中。
劉淮沒有爲難他們,而是與他們約定在來年就將他們放回老家。
如今兩淮大局定了大半,梁肅自然是要替天子遵守承諾的。
孫二管在三十餘名宋軍俘虜身前踱步:“你們幾個都是三個月的勞動改造,所以,之後你們種的糧食,打的獵物,修的溝渠全都得算工時,去掉稅之後,大約是每人三十貫錢,也就是二十五兩銀子,現在就發於你們!”
說罷,孫二管就要指揮軍士從車上搬下銀子來。
直到這時,方纔有人遲疑問道:“孫二管,如今世道,什麼都比不上糧食金貴,可否給他換成糧食?”
“可以,不過按照市價,能換三十石大米,或者四十斤粟米,你難道要扛着回去嗎?”
“俺家離得近,俺可以到村子裏拉大車來。”
“行吧,你們還有誰想要換成大米?到時候去含山縣城去尋我,不過要儘快,我是要帶着輜重大車隊跟着大軍一起行軍的,若是大軍到了和州城,你們再想找我就難了。”
最後的離別時刻,第四教導隊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情深意切,只是猶如斤斤計較的奸商一般爲了一兩斤米麪互相計較。
藍君皓自然不用發愁,他本身就是巢縣地頭蛇,又在巢縣大戰的時候就升任統領官,後來更是積功成了統制官,堪稱顯赫富貴。
因此他只是伸手接過那一包銀子,胡亂在懷裏一塞,就想立即出發回家。
不過藍君皓走了兩步之後,復又有些尷尬的停步:“孫二管,我的腿之前大戰中傷着了,如今還沒有好利索,可否用這銀錢買一匹馬?”
孫二管這次就不太好說話了:“小藍,你也知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還得用騾馬拉輜重呢,如何能賣給你?你還不如到隨軍的幾名商賈那裏尋一下有沒有備用的牲口。”
“孫二管,你莫要我不懂行市,如今這般情況,牲口的價格肯定要到天上去,我又是外人,這二十多兩銀子根本買不到兩根毛。”
孫二管一攤手,以示愛莫能助。
剛剛那名第一個站出來想要換大米之人出言說道:“藍將軍,且隨我去村子裏吧,我帶你去大戶那裏借一借,總能找到匹騾子,到時候再配輛大車,怎麼不比平白扔了銀子強。”
也有幾名順路之人紛紛附和。
藍君皓即便再歸心似箭,卻也只能無奈點頭同意。
一行人拿着臨時頒發的紙質文書向着軍營外走去,到了中午時分就越過了喧嚷的含山縣城,並在午時剛過時抵達了清溪河旁這座喚作二白村的圩子中。
“梁大!你是梁大!我的天啊!你還活着!”
八個青壯在一起走,哪怕每個人手中只拿着個木棍,也足以引起許多人矚目了。
而一名在田中打田鼠的中年人看到其中一人後如遭雷擊,大聲喊道:“梁大!是俺趙六啊!”
喚作梁大的軍漢看着趙六拎着三隻肥碩田鼠跑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趙六哥,許久不見。”
趙六走近之後,上下打量着梁大,不由得有些嘖嘖稱奇:“你咋還長胖了些呢?不說了,你趕緊跟我回去......”
說到這裏,腦子似乎不太靈光的趙六方纔想起某些事端,臉上僵硬起來。
梁大沒有察覺,大聲說道:“俺這回也不白走,算是掙回來二十多石大米,咱們去白大戶家借個騾車,他們兄弟去拉回來!”
趙六打了個激靈,隨後推了梁大一把:“你快走吧,不要回去。”
“什麼不要回去?俺阿孃、兄弟、婆姨、倆大胖小子全都在村裏,咋能不回去?”
藍君皓畢竟也曾是個軍官,見多識廣,立即拉住了趙六,從懷中掏出一小塊銀子在對方面前比了比:“究竟發生何事了,你且說清楚。”
趙六眼睛有些發直,卻在看了一眼梁大後說道:“俺說了你不能打?”
梁大這時候也察覺到不對了,直接在寒風中拽起了趙六的衣襟:“趕緊說!”
“俺說,俺說。”趙六慌忙點頭:“你不是去了淮北,然後一去不回嗎?消息傳來,你老孃當日就沒氣了。
然後第二日,白員外說你二弟與大嫂通姦,將二人浸了豬籠,並把你家的全都收爲公田了......”
梁大目眥欲裂,大聲罵道:“趙六!你他孃的胡扯!我往家裏送了好多封信,難道......”
眼見趙六有些茫然,梁大終於醒悟。
既然白員外在消息傳回來的第二日就設計滅了他家滿門,那他之後的書信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梁大隻覺得眼睛一陣發黑,渾身無力,就要摔倒在地。
藍君皓手疾眼快,將其扶住:“你還想報仇嗎?”
梁大點頭。
藍君皓言語不停,卻是看向了其餘六人:“你們幾人呢?願意爲梁大拼一次命嗎?”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即拱手:“自然願意!”
“好!隨我去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