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親自出戰兩刻鐘之後,此戰就已經到了尾聲。
盛榮戰死,真州軍大潰,史懷恭與周石只能絕望的望着停在岸邊的艦船,自己卻被潰軍裹挾着向南逃去。
辛棄疾隨後下令那些會操舟的士卒登船,倉促駕着三艘水輪船來到了運河的中央位置,以作示威。
而他示威的對象自然是處於運河上遊的葉衝。
這位淮東大豪待看清楚橫在運河中央的三艘水輪船後,立即知道這是辛棄疾給他的最後警告。
真州軍的艦船既然已經被繳獲,能開出來三艘,就可以開出來十艘,在河中下錨之後,立即就將航道擋住。
葉衝知道,如果他麾下的高郵子弟兵敢順着大運河南下,那麼辛棄疾就會直接下令將幾艘繳獲來的艦船下錨之後點燃,到時候即便這些艦船沉到河底也足以成爲某種暗礁,讓河道難以通行。
辛棄疾哪怕以廢掉大運河黃金水道爲代價,也要將葉衝困在此地。
但是葉衝更知道,若是真的將辛棄疾逼到這一步,最後想要歸降也不可得了,辛棄疾哪怕爲了給淮東數萬漕工一個交代也得將葉衝剁了!
此時的葉衝彷彿被堵在管道中的耗子一般進退不得,而打又明顯打不過,逃又逃不了,死又不想死,還能如何呢?
到了傍晚時分,葉衝單人獨騎,坦胸露乳,揹負荊條,向辛棄疾投降。
至此,淮東四路兵馬被辛棄疾覆兩軍,潰一軍,降一軍。宋國在淮東的軍事存在已經徹底消失。
到了天色將黑之時,漢軍控制住了揚州城四門,辛棄疾將大部分兵馬分散出去收兵,救治傷兵,收殮屍體,而他則是直接堂而皇之的進駐揚州城中。
城中安安靜靜,竟是一點動亂都沒起。
辛棄疾進駐揚州城也不是爲了享受一下花花世界,而是爲掌控整個淮東作準備。
而歷來做事的第一步都是要用人,而這些人才首先便是那些投降或者被俘的宋國官員。
到了後半夜時,被綁了大半天的趙雄方纔被提溜到了府衙大堂之中。
辛棄疾笑着說道:“趙太守別來無恙。”
趙雄活動着酸澀的雙臂,直接說道:“辛大都督,我是寧死也不會降的。”
辛棄疾點頭說道:“我也沒指望你能投降,我要你去後輔助我軍中文書,整理揚州府衙的文書賬冊。”
趙雄當場愣住,卻不置可否,只是默不作聲。
“你爲一地父母,總該知道那些賬冊的重要性,所以莫要起什麼壞心思,更別試着將其一把火都燒了,你要想一想淮東明年春耕該如何是好。再說了,宋國百姓養了你們士大夫百多年,難道你就不想做些實事回報?總不能喫
乾飯吧?”
辛棄疾掐着正經士大夫的軟肋緩緩言道:“你筆下一劃,關係的可是運河兩岸百萬生民的衣食住行,須得拿出十二分謹慎來。”
“趙太守若能將此事做好,明年春耕之後,我就將你放歸宋國。”
趙雄面露怪異之色:“大都督這番安排倒也算得上是坦蕩,我無話可說,可你就不怕我舉城投向大宋?”
辛棄疾嗤笑以對:“你還能將揚州城揹走不成?退一萬步來說,誰會跟你一起反叛大漢呢?莫忘了,心向宋國之人都在今日戰場上決死,或死或逃或降或俘,今日不敢與我作對廝殺,來日又如何會與你一起舉大事?
再說了,勞動改造之後,那些不願意降的人都被釋放,之後行動自由。他們又何苦與你在城中造反?”
趙雄一時無言以對。
這已經算是事實上爲敵國效力了,偏偏還有一種爲民施政的因素作遮掩,以至於讓趙雄一時間根本無法拒絕。
而且他對於大漢的勞動改造也早有耳聞,如果他不幹整理文書的工作,鬼知道辛棄疾會不會一紙文書將他發往徐州砸石頭,到時候就更回不去了。
遲疑片刻之後,趙雄方纔長嘆一聲:“大都督,我會替大漢整理賬冊文書,還望大都督能遵守承諾,在春耕之後讓我能回大宋。”
辛棄疾再次點頭:“我說話自然算話。”
趙雄離開之後,一名身上穿着道袍,外面還披着一層鐵?襠的怪異裝扮之人方纔從屏風後閃身而出。
辛棄疾笑着說道:“張使相,我給你拼湊的班底你可滿意?”
張使相,也就是新任的淮東制置使張醜,聞言只是苦笑:“大都督莫要說笑,這也算是班底嗎?”
見到張醜這副模樣,辛棄疾乾脆大笑出聲:“張使相可莫要挑三揀四,之前虞相公還在的時候,就已經將趙雄當作下一任宰執來培養,可以說此人乃是公認的宰相種子,如今在你麾下做事,你爲何還有怨言呢?至於其餘宋國
降人,也是正經科舉出來的士大夫,總能用於政事的。”
張醜卻是攤手以對:“我怕的正是這個,這羣人全都是官油子,除了對於宋地有些瞭解之外,其餘全是壞處。還不如多分給我一些文法吏充作地方官員。”
辛棄疾一擺手:“文法吏與咱們大漢新科進士都會有的,但不是現在,你先用着這些人將行政架子搭起來再說。”
開玩笑,雖然大漢起家時軍政一體,甚至有地方官員在任用之前要先在軍中任職,管一個統領部的後勤,負責數百精壯漢子的喫喝拉撒來鍛鍊能力的慣例。可如今畢竟乃是戰時,辛棄疾怎麼可能將軍中文吏全都放出去爲官?
不過他見到張醜依舊是面露愁容,只能安撫道:“沒關係,那些士大夫在宋國可以無法無天,可如今畢竟是降人俘虜,若是敢繼續油滑爲官,自然是可以按照法度,以抗拒改造的罪名論處的。”
張醜點頭:“那我就先與他們親近親近,也算是考察一番。”
“張使相請自便。”
如果按照常理來說,以辛棄疾的身份不需要對任何人客氣,可張醜畢竟也能算是劉淮的元從舊臣,乃是第一批跟着何伯求歸於劉淮私人的地方豪強,地位本身就有些超然。
而且由於何伯求身份特殊,以至於如雀蛤蟆、張醜這些人全都轉成了文職。當日看起來似乎是有些喫虧,但到了大漢大勢已成的時候,這些治理地方的官吏也漸漸受到了極大重用,或爲一方父母,或進入中樞執政,全都是前
途遠大之人。
張醜自然也不例外,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人根本就是何伯求在地方勢力上的代表,一些當朝左相不方便說的話可以由他來說,想要試行的政略可以由他來推行。
這麼一個資歷本事後臺俱全的制置使,親自去撫慰那些宋國降人,自然是手到擒來的。
“黃老哥,情況就是這般了,楊相公的屍首我們已經收驗,並且會交於他的親人帶回家鄉安葬,昭告天下的文書之中也會坦蕩敘述此人功業,想必在史書上也會留得姓名的。”
一處偏院中,張醜對着黃毅懇切言道。
黃毅扶着打了夾板的胳膊,頗有失魂落魄之態,失神良久之後方纔低聲問道:“楊相公竟然真的殞了......”
張醜點頭以對:“楊相公正好擋在甲騎衝鋒的路線上,此時能留全屍已經算是天爺開恩了。至於黃老哥你更是祖宗看顧,竟然只摔傷了胳膊,全須全尾的活下來了,實乃是天幸!”
黃毅依舊迷茫。
而張醜耐心等待片刻後,黃毅方纔再次低聲出言,卻沒有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祖宗看顧,而是在最後一刻怕了,往後邊縮了縮,所以才只被戰馬撞倒。”
張醜擺了擺手:“無妨,黃老哥的本事不在戰陣上。我曾經也是行伍之人,說實話,第一次上陣的新兵蛋子嘴裏有唾沫,能憋着不尿褲子就是勇者了。”
黃毅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番話說服了,聞言嘆了口氣,伸出右手做了個拱手的姿勢:“不知道大都督想要讓我作甚?”
張醜懇切來言:“自然是要安撫那些泰州兵,這天寒地凍的,若是不處置妥當,直接放回去就成殺人了。”
黃毅點了點頭:“願爲大都督效力,不過此件事了,我也得回到大宋去戴罪。”
“無妨,無妨。”
張醜眼見此人已經被勸服,不由得開懷大笑了幾聲,直接就要去下一個人那裏。
然而他在臨近門口時,又被黃毅喊住:“張......張使相,我泰州軍鈐轄宋一鴻此時身在何處,可否降了?”
張醜側頭想了片刻:“沒有,宋一鴻爲了阻擋遼騎營輕騎,結陣死戰,最終脖頸處中了流身亡,當時太亂了,連箭是誰射的都不知道。”
見到黃毅再次住,張醜只當這廝再次陷入到失神中,拱手離去了。
而直到天色將明,蠟燭燃盡之時,黃毅方纔回過神來,卻是一言不發的解開腰帶,系在房樑上,隨後扶着胳膊從容踏上桌子,用腰帶套住了脖頸。
直到天明有人來送飯之時,其人屍身方纔被發現,稟報上去後讓辛棄疾與張醜驚愕一時。
昨日不敢死,爲何今日卻要死?昨日降了,爲何今日卻又不降?
不過這畢竟是一件小事。
只是一個宋國降人之死罷了,昨日爲宋國而死的忠臣何止百倍千倍?來日的數量也只會比這個多,絕對不會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