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之後!開百年太平!”
與此同時,在漢宋主戰場上,魯明江以東,辛棄疾同樣壓抑不住心中激盪,奮力吶喊起來。
當然,萬馬奔騰之間,辛棄疾一人的呼聲並不能響徹全場,甚至僅僅只有他身側幾人才能聽清。
可辛棄疾這番吶喊,也不是爲了下達軍令,一聲之後,只覺得渾身暢快。
“管崇彥!”
“末將在!”
“你率左翼千人,立即渡過那兩處小河,爲全軍前鋒!”
“喏!”
“陳文本!”
“在!”
“你率右翼千人,沿着魯明江東岸行軍,保衛步卒大陣後路。爲第二陣!”
“傳令給耶律興哥與典論兩人,輕騎全都撒出去,我要他們即刻襲擾宋軍陣型,勿要讓他們有任何喘息之機!”
“喏!”
“全軍一起進發,不能突前,也不準落後!”
漢軍輕騎率先蜂擁而出。
輕騎五十人爲一隊,然而卻沒有五十人一擁而上,而是將每隊分散開來,依靠着嫺熟的馬術遙遙呼應。
正因爲如此,兩千騎所掌控的戰場十分廣闊,幾乎囊括了東西近十裏的範圍。
而一有戰事,角聲一響,四面八方的輕騎就會圍攏過來,獵殺敵軍。
宋軍遊騎根本承受不住如此迅猛的打擊,紛紛敗退下來。
至於沿途所通過的不過十餘步寬的小河,莫說其上早早就被漢軍民夫建立了浮橋,就算沒有,漢軍騎兵也可以輕易浮馬而過,有些騎術尤其好的騎士配合着正當年的戰馬,甚至能一躍而過。
對於宋軍來說,漢軍輕騎還不是最大的麻煩,因爲輕騎乃是欺軟怕硬的兵種,絕不可能沖垮宋軍步卒方陣。
而漢軍甲騎則是另一碼事了。
就算漢軍將領憐惜騎士性命,不願意生穿鑿,但是漢軍甲騎還可以下馬步戰,也一樣所向披靡。
須知道,飛虎甲騎可是從全軍中優中選優,身備三仗的騎士,步戰肉搏也是不虛的。
此時最讓吳拱摸不着頭腦的則是飛虎軍擺開的陣型。
這並不是尋常破陣的錐形陣,也不是用作探路的鶴翼陣,更不是進退自如的散陣,而是兩翼一前一後,中軍落在最後的奇怪陣型。
辛棄疾這是要幹什麼?
不過很快,吳拱就知道了。
處於整個漢軍最左翼,也就是戰場最南方的兵馬乃是王雄矣所率的九千昭明軍。
這支兵馬乃是忠義大軍的老底子,也算是在漢軍序列中久經考驗,從沂水之戰開始,中原大戰都沒有落下,乃是排名靠前的精銳。
不過正因爲如此,王雄矣所領到的乃是最爲艱難的任務,他在面對魯明江對面宋軍突襲的同時,還需要防衛從側翼繞行的宋軍,兵力有些捉襟見肘。
而待吳拱率領宋軍生力軍渡河向東之後,昭明軍更是受到了來自側翼的直接進攻,幸虧副總管如歸率領親衛拼死作戰,方纔讓陣線穩固。
然而即便穩定了戰線,原本互有進退的局面也一去不復返了,漢軍在此處落入全面下風,近乎落入了被全面包圍的窘境。
魯明江不是大河,在此地也只有三十餘步寬罷了,宋軍渡河又不帶輜重,通過數十條浮橋並行行軍,不過片刻就已經渡過了大半,此時九千昭明軍所面對的乃是兩萬五千餘宋軍的圍攻。
這也是宋軍在軍議中已經商議妥當的謀劃。
將漢軍所有生力軍全都吸引出來之後,再由吳拱率領總預備隊渡河,隨後自南向北掃蕩漢軍,同時匯合渡河的宋軍一齊推進,以成勢不可擋的大勢。
只不過吳拱卻有兩處失算的地方。
其一乃是儘管以生力軍對疲兵,以兩倍兵馬三面夾擊,但是王雄矣所率的昭明軍卻依舊堅持住了,雖然被擊潰了數部,但因大軍變陣妥當,宋軍未能集小勝爲大勝。
其二乃是飛虎軍擺出的這個奇怪的陣型,這是以三千騎擺出的一個怪異卻又十分有效的斜陣。
管崇彥所率領的一千人在戰場最東方,距離太遠,宋軍沒有辦法立即與之交戰,然而這千餘騎抵達戰場位置之後就轉變方向,正對着宋軍渡河位置,做出蓄勢待發之態。
有這支兵馬虎視眈眈,吳拱根本不可能再派遣兵馬去圍攻王雄矣所部,因爲那樣會讓更多宋軍的側翼暴露在飛虎軍鐵蹄之下,他在調兵遣將上立即趨於保守。
然而就這麼耽擱的一刻鐘工夫,陳文本已經率領右翼甲騎自漢軍戰線身後掃蕩而來,將那些已經繞到漢軍之後的宋軍一擊而潰。
而吳拱正要派遣援軍接應,作爲中路的第三陣辛棄疾已經率軍趕到。
見到那面青兕大旗,吳拱所有反擊的念頭全都煙消雲散,下令收找兵馬,準備結陣。
剛剛渡河收找好兵馬的吳挺聽到角聲,見到代表結陣的玄黃旗,心中頓時一沉。
此時就應該趁着漢軍援軍立足未穩,拼盡一切衝上去,哪怕是陷入混戰也在所不惜。
哪怕漢軍援軍抵達,宋軍人數也是遠遠超過漢軍的,哪怕是攪亂了一兩個統制部,只要能取得勝利也在所不惜!
哪裏能停步整軍呢?!
應該自己這個年輕氣盛之人做先鋒的!
當然,吳挺此時想再多也沒用。
畢竟他身爲後軍統帥,總領後軍事宜,既然前軍主帥做出了決定,他唯有執行的份,如何能分心?
而另一邊,辛棄疾將大旗留給族弟辛經緯整軍,而他則是親自入了昭明軍中,循着將旗找到了王雄矣。
“王二郎!來日百年太平,可能就在接下來數個時辰之內定下來了。”辛棄疾並沒有第一時間分派軍略,而是當着昭明軍衆將的面朗聲來言:“爾等可願意在史書上落下大名,以成就大功?!”
王雄矣與龐如歸皆是滿臉血污,聞言臉上也皆是浮現出一絲獰笑。
龐如歸氣喘吁吁沒有應聲,而王雄矣則是徑直說道:“大都督有話可以直說,莫要拐彎抹角。”
“好!”辛棄疾也不廢話,指了指已經逐漸排開陣勢的宋軍:“我欲以甲騎與步卒齊頭並進,以魚鱗陣擊潰當面宋軍,王二郎可願助我?”
王雄矣眼皮猛然跳動了一下,然而如歸率先表態:“昭明軍戰力強悍,卻畢竟廝殺了許久,如今唯有五千生力兵馬能向南隨大都督進軍,我要率剩餘兵馬,牽扯西側敵軍!”
王雄矣剛要說話,胳膊直接被龐如歸拉住:“王二哥,魚鱗陣乃是騎步相夾之陣,稍不留意就會各自攪擾,十停本事裏發揮不出一停。
無論是進軍之人還是在此維持之人全都不容易,咱們二人就要爭搶了。”
王雄矣艱難點頭,隨後對辛棄疾叉手行禮:“大都督,且等我兩刻鐘,我速速整飭兵馬,與飛虎軍一起進軍!”
辛棄疾重重點頭,撥馬轉身之餘,又回頭看向了那面書寫着‘昭明’二字的大旗,正色說道:“昭昭天日,明明如炬。大郎賜下這個軍號,既是對當日嶽元帥臨終時言語的回應,以示天日昭昭,魑魅魍魎終究無法遮蔽人心,也
是爲了讓老忠義軍與太陽同存之意。二位勉之!勉之!”
說罷,辛棄疾一刻不停,往飛虎軍中軍而去。
率領萬餘兵馬與昭明軍廝殺半日多的襄樊大軍右軍統制官王宣遙遙見到漢軍陣型之中旗幟晃動,鼓角聲此起彼伏,只覺得頭皮都有些發麻,他拉着親衛說道:“去告訴吳太尉,漢軍這是要動真格的了,我軍應當先守而後攻。”
親衛知道在去年南陽大戰後,王宣就得了恐漢症,此時彷彿是有些集中發作起來之態,一時間也有些語塞:“將軍,此番吳太尉率領全軍精銳,謀定而後動,全軍進發,就是爲了速勝漢軍,以席捲整片戰場,將軍的進言,太
尉不可能聽的。”
王宣苦笑以對:“橫掃整個戰場?剛剛我軍以兩萬五千兵馬,合擊漢軍不到萬人,可曾橫掃?如今大青兕親自領軍,又帶了五六千精騎,我軍如何能速勝?
你速速去,將我的這番言語告知太尉,他聽也好,不聽也罷,我終究是盡了作爲部將下屬的本分。”
親衛也只能重重點頭,飛馬而去。
而結果也不出親衛的意料,吳拱徑直搖頭:“回去告訴王大頭,就說如今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是誰想怎樣,就能如何的時候了。
而且此時也是此戰最好的時機,我軍畢竟是有人數上的絕對優勢,待會兒他自西側向東進攻,我自南側向北,務必將大青兕夾死在這魯明江畔!”
說罷,吳拱揮手將王宣的親衛攆走,隨後轉頭下令:“擊鼓,進軍!讓前陣背嵬騎兵現在就出發,試一試大青兕的深淺!”
“喏!”
催動進軍的鼓聲隆隆作響。
饒是背嵬軍統制官成伯風已經是老於行伍,哪怕只用耳朵都能判斷出金鼓聲究竟代表着何種軍令,但他還是回過頭去,確認了一番。
片刻之後,成伯鳳戴上了頭盔,放下了頓項,仰頭看了看身側的背嵬大旗。
他覺得自己此時應該有些觸動。
原因甚至有許多。
自身所效命的大宋已至危在旦夕之境。
伯父成閔以如此荒謬的原因身死。
往日並肩作戰的戰友如今刀兵相向。
但事實上,作爲成閔在軍中繼承人的成伯鳳心如止水,甚至有些茫然與恍惚。
他甚至想不明白,今日爲何要站在這片戰場之上,又爲何而戰。
不過,亂七八糟的思量只是在其人腦中一閃而過罷了,片刻之後,成伯風望着那面背嵬大旗,突然意識到了一事。
哪怕是爲了‘背嵬'這個軍號,今日也值得拼死一戰。
想到這裏,成伯風有些興奮,以至於迫不及待地大聲下令:“全軍上馬!”
“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