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出擊的三千背嵬軍乃是鄂州大軍,乃至於整個宋軍戰鬥序列中毋庸置疑的精銳。
這支有着光榮傳承的軍隊乃是韓世忠還在西軍與西夏廝殺時創立的兵馬,當日也只是數十親衛甲騎罷了。
靖康之變,建炎南渡,堪稱天崩地裂,中原一日百戰,多少名師大將沒了結果。但是就是這麼一支不起眼的兵馬,卻沒有如同其餘軍隊一樣成爲史書上的瘢痕,而是隨着韓世忠南征北戰,在一次次潰敗中被重新組織起來,在
一次次勝利中發展壯大起來,以至於有了今日的規模。
歷次大戰之中,背嵬軍全都衝在與外敵作戰的第一線,後來哪怕成閔繼承了韓世忠的軍中地位,喫了喪心病狂的空餉,也依舊維持住了背嵬軍的編制。
不過隨着戰況愈發激烈,背嵬軍在連番硬仗之下損失慘重,又經歷了數次重建後,戰力雖然依舊強悍,卻已經不是那支可與合扎猛安迎面衝鋒而不落下風的悍勇之軍了。
當日並肩作戰的飛虎軍此時軍容更盛,卻站在了敵人的一方。
然而這都無所謂了,當背軍將士放下標誌性的紅銅面罩,並且跟隨自家將主發動了衝鋒之後,一切的念想,一切的猶豫全都煙消雲散了。
“殺賊報國!”
無數的吶喊聲在背嵬軍中響起。
面對奔騰而來的宋軍甲騎,辛棄疾卻沒有讓飛虎軍立即衝殺,而是一揮令旗,昭明軍的甲士手持長槍大斧率先列陣而出。
而這些昭明軍甲士卻沒有用慣用的大橫陣,而是以五十人隊爲單位,形成一個個小方陣。
甲士與甲士之間緊緊相貼,陣型緊密,但小方陣之間留出了三十餘步的縫隙,小陣所形成的大陣猶如一張漁網一般,向前網去。
成伯鳳遙遙見到這一幕,本能感到有些不對,但且不說漢軍陣型顯得有些稀疏,讓背嵬軍有機可乘。就算此時漢軍變成一塊鐵,一座山,宋軍也總要撞一撞,哪怕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事實卻與成鳳想的有些差距。
戰場上並沒有發生猶如火星撞地球一般的撞擊。
其中緣由太簡單了,即便是悍勇無畏的背嵬軍騎士也不是傻子。
漢軍若是以排列緊密的大橫陣來迎敵,背嵬軍避無可避,自然要開始生穿硬鑿。
但是既然漢軍步卒之間有如此大的縫隙,宋軍自然會發揮騎兵的機動性優勢,沿着漢軍小隊之間的縫隙直插進去,試圖將漢軍各部分割包圍。
少數試圖正面衝擊漢軍小方陣的背嵬軍甲騎紛紛喪命於長槍大斧之下。
而大多數從小陣縫隙湧入的宋軍甲騎又不得不面臨速度減緩,遭受側翼打擊等一系列窘境。
當然了,些許殺傷手段在披掛整齊的背嵬甲騎身上終究造成不了多大殺傷,最起碼已有先鋒五百餘騎殺入了漢軍陣中,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漢軍甲士層層疊疊,長矛如林,旌旗招展,遮擋了許多視線,使得成伯鳳一時看不清後方的情況。
唯獨喊殺聲與馬蹄聲一時劇烈起來,隨後在滾滾煙塵中,漢軍之後的數面旗幟逐漸減少。
不過片刻,就有零星背嵬軍原路逃出,卻是各自丟盔卸甲,驚慌失措。
成伯鳳只覺得汗毛倒立,彷彿有莫大的危險隱藏在漢軍陣中一般,當即就要叫停甲騎進軍。
然而背嵬軍已經展開了波次衝鋒的陣型,哪裏是那麼簡單能停住的?
第二陣五個百人都按照訓練,平端長槍開始了衝鋒。
這一次,那支威震天下的飛虎甲騎終於不再保持沉默,從步卒大陣的縫隙中一齊湧出,並且當面接下了背嵬軍的衝鋒。
昭明軍立即平端長槍,跟着鼓點聲並排上前,與飛虎軍互相配合,絞殺背嵬軍。
不過第二陣的背嵬軍畢竟是與甲騎對攻,被步卒包圍,因此雖然短短片刻就敗下陣來,但終究只是傷亡百餘人,活着的三百餘騎撤了回來。
然而撤退與敗退是不同的。
如果撤退,這三百餘騎就應該從兩翼繞行,避開第三陣的衝鋒路線。
然而敗兵哪裏還有那麼多講究,直接原路敗退回來,若不是有軍官奮力喝止,外加背嵬軍終究是訓練有素,脫離戰場後恢復了神志,這場試探恐怕早已以背嵬軍大敗而告終了。
可就這麼耽擱了一刻鐘工夫,在背嵬軍第三陣展開波次衝鋒之前,漢軍又重新展開大陣,依舊是甲士以小陣稀疏在前,甲騎在小陣縫隙處蓄勢待發的情況,隨後全軍一起,緩緩推進。
剛剛數百背嵬軍甲騎就如同落入饕餮巨口的肉絲一般,整個都消失不見了。
成伯鳳只覺得五內俱寒,阻止了第三陣的衝鋒,在原地大聲嘶吼:“步騎以五十人隊互相配合,前進廝殺,甲士如林,甲騎如山。這是嶽元帥的練兵法!這是岳家軍!”
副將頓時有些慌亂......或者說,這廝因背嵬軍一瞬間損失慘重而被嚇傻了,以至於被成伯鳳的怒吼驚醒過來,方纔來得及生出驚慌之感。
“你親自回去一趟,告訴吳太尉此間戰況,就說漢軍練出了岳家軍,已經不是單靠甲騎能夠撼動的了!讓他速速先讓步卒大陣合戰,背嵬軍去右翼尋找戰機!”
面對成伯風的失態,副將本能地反駁:“可是之前吳太尉的軍令......”
“他的軍令是讓咱們試探漢軍,如今背嵬軍兒郎已經用幾百條性命試探出來了,漢軍能戰敢戰,劉大郎盡得嶽元帥之真傳,這不到一萬漢軍兵馬須得全軍來戰方纔能得勝。”
見到副將依舊臉色青白不定,成伯風乾脆拉着對方說道:“你就這麼告訴吳太尉......”
“當日郾城之戰,金國四太子親率鐵浮屠衝不動岳家軍,如今背嵬軍自然也衝不動漢軍。”
吳拱靜靜聽着副將複述完成伯鳳的言語,嘆了口氣:“小成是這麼說的?你可知若是韓王、成太尉在此,他們只會想辦法破敵,而不可能前來說這些喪氣話嗎?”
副將似乎剛剛從慘烈傷亡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此時竟然是淚流滿面,強行抑制言語中的顫抖說道:“可如今畢竟沒有韓王與成太尉了,背嵬軍乃是......乃是大宋最精銳的甲騎,不應該盡喪於此……………”
吳拱張口欲言,隨後再三嘆氣:“我懂了,讓小成帶着背嵬軍護住我軍右翼,我給他臨機決斷之權。”
說罷,在副將如釋重負的表情中,吳拱下令:“步卒上前!弓弩手在前,長槍手居中,大斧手在後,給我迎上去!”
與吳拱的嚴肅相比,辛棄疾則是顯得從容許多,甚至有心思與族弟辛元英說笑:“大郎說的果然有道理,萬事萬物自有其發展脈絡,時機未到,強求不可得;時機到了,自然會水到渠成。”
辛元英爲人方正古板,聞言只是點頭:“這正是格物學。”
饒是戰況緊急,大軍臨陣,辛棄疾還是不由得側目:“你還學格物學嗎?”
“這是自然,萬事萬物皆可以格,軍事自然也是如此。”
辛棄疾不由得欣慰點頭:“元英,你的確有些長進,且說說你在軍事上格出什麼來了?”
辛元英指了指正在排闥向前的漢軍步騎混合大陣。
“步騎交替掩護前進的戰術古今有之,只不過最細緻的無非是以統領部,數千步卒與數百騎進行罷了。
而當日嶽元帥之所以能以隊將爲單位,互相配合,接下合扎猛安捨命一擊,終究是因爲賞罰妥當,施行教育,均田均地,紀律森嚴,以至於岳家軍人人爭先殺敵,人人知道爲何而戰。
如今大漢能在北地施行德政,引而廣之,飛虎軍與昭明軍又如何不能擺出這般大陣,克敵制勝呢?”
辛元英正色說道:“這也就是格物學的說法了,所謂實事求是,以因得果,正是如此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從此之後,你可以作一個循規之將了。”
說罷,辛棄疾不再閒聊,縱馬向前,跟在大軍之後緩緩推進。
宋軍主力步卒大陣湧來,猶如錢塘大潮般勢不可擋,但與漢軍撞在一起後,就撞到一塊礁石上的浪花一般四散飛濺。
漢軍雖然在與宋軍的廝殺中推進緩慢,卻依舊是如同一輛勢不可擋的推土機一般一刻不停。
如果說當日在與金軍打巢縣大戰時,漢軍還需要行走七八十步就停下腳步,在軍官的指揮下將陣型列整齊的話,今日已經趨於大成的漢軍展現了極高的素質,哪怕是隊將、什長一級的軍官也知道隊列的重要性,不斷在行軍途
中糾正着部下的隊列。
而比基層軍官更寶貴的則是那些已經粗通文墨的士卒。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比你多讀兩本書,就變得比你能打。而是在這個士氣有決定性作用的戰場上,基層士卒主觀能動性實在是太重要了。
當全軍上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夠戰勝,並敢於爲勝機拼命時,往往就能先人一步,觸摸到勝利女神的裙角。
古往今來,那些百騎破萬的戰例就是這麼來的。
吳拱眼見着自己以精銳生力軍齊出也無法阻止漢軍推進,不由得驚得目瞪口呆,隨後黯然失色。
“太尉!這樣下去不成,要不要我帶一千人從側翼繞一下?!”
面對部將張翼的請戰,吳拱只是微微點頭,竟然有些百無聊賴的意味。
而張翼則是敏銳的感覺到吳拱的頹唐,繼而也有些失態:“吳太尉,你可萬萬不能喪志!如今你是大軍將主,你若是心頭都沒念頭了,我們又能如何是好?!”
吳拱轉過頭來,看着張翼:“你果真還覺得此戰還有勝機嗎?”
自家主將莫名其妙變成了失敗主義者,讓張翼在驚愕之餘有些惱怒,以至於其人不顧軍中階級法,直接用刀鞘狠狠砸在了吳拱的肩膀上:“太尉!是你將我們帶到這裏來的!我們也是聽從你們這些大人物的將令,前來廝殺拼
命的。前面已經有成百上千的兒郎們赴死了,你現在問我有沒有勝機?!如果沒有,爲何不當日就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肩膀疼痛的關係,吳拱彷彿稍稍振作了一些,揮手讓親衛退下之後,方纔對張翼懇切說道:“張老三,我不是就此喪了志氣,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覺得此戰還能得勝嗎?”
張翼拎着刀鞘咬牙切齒:“太尉,你究竟要說什麼?”
吳拱嘆了口氣,指了指前方戰線:“我軍以人數優勢,以生力軍來截殺漢軍,明明是最後一擲的撒手鐧,卻在正面合戰時連阻攔漢軍進攻都不可得,你覺得此戰還能勝嗎?”
張翼深吸一口氣,強忍着某種來自心底的怒意說道:“太尉,你怎麼犯糊塗了?若漢軍真的是無堅不摧,那王宣王統制又如何能用萬餘兵馬壓住昭明軍呢?
如今形勢分明是大青兕來了,漢軍士氣振奮;飛虎軍來了,漢軍也有了生力軍,方纔能一時壓制我們。
飛虎軍不是鐵打的,大青兕也沒有一人成軍的本事,他們難道就不會疲憊嗎?!就算如此多的兒郎們都敗下來,難道沒有折損漢軍的鋒銳嗎?!太尉又如何能說我軍真的沒有一戰之力?!"
吳拱連連點頭:“張老三,還是你看得清楚,是我糊塗了,你且去帶着本部從東側繞一繞,看看能不能幫上小成的忙。”
話聲剛落,吳拱只聽到戰場東方一陣連綿的號角聲,隨後則是震天的喊殺聲取代了一切。
吳拱與張翼二人轉頭去看,只見一面畫着白馬的大旗出現在了戰場上,隨之殺來的則是鋪天蓋地的輕騎。
剛剛轉身脫離漢宋正面戰場的背嵬軍還沒來得及列陣,就被白馬軍橫擊於腰腹,頓時陣型大亂。
吳拱眉毛跳了跳,卻反而迅速恢復了坦然:“張老三,你速速帶兵去吧,哪怕是爲了驅逐輕騎,替小成維持一二也好。”
張翼連連點頭,卻在邁出幾步之後回頭來對:“太尉,國事至此,戰事至此,太尉當爲我等作個表率!”
吳拱眉頭再次狠狠跳動了一番:“你要什麼表率?”
張翼坦然以對:“若是太尉降,我等自然也會降,而若是太尉拼死而戰,鄂州大軍末將不敢說,但襄樊大軍上下,必然是要追隨太尉到底的。”
吳拱愣了愣,張口欲言,到最後也只能胡亂點頭。
張翼離去之後,吳拱終於努力將目光從東面戰場上拔出來,注意力集中在了正面戰場上。
正如張翼剛剛所言的那樣,漢軍在一開始的鋒銳勢不可擋,連續挫敗了背嵬軍以及前陣兩千宋軍後,攻勢終於減緩下來。
可這麼一直拖着也不是辦法,因爲吳拱所率的宋軍乃是撒手鐧,從來沒聽說撒手鐧能與人拼力道的道理,全都是一錘子買賣。
而事到如今,吳拱也不得不拿出些壓箱底的東西了。
“吳文琦!”
“末將在!”
“帶着所有火雷,帶着我的親衛,去替我破開局面。”
“喏!”
“告訴吳挺,讓他看着我的將旗行事,若是我率全軍進發,他萬萬要落後!”
“喏!”
兩道命令下達後,吳拱就端坐於馬上,睜大眼睛,死死盯着前線戰況。
兩刻鐘之後,爆炸的轟然之聲於前線上響起。
吳拱撫摸着焦躁的戰馬,呼吸剛剛放緩,就聽到又是一陣更加猛烈的爆炸聲,隨後就有連綿不絕之態。
在夾雜着各類怒吼的吶喊聲中,吳拱看到宋軍有些躁動起來,整個軍陣就猶如被夏日微風吹拂的麥浪一般,在風中緩緩飄動。
在第一瞬,吳拱還真的以爲那些火雷起了奇效,將漢軍陣型破開了個缺口,宋軍窺到了戰機,以至於全軍振奮前進。
然而下一刻,吳拱就猛然意識到,宋軍的火雷並沒有那麼多,這是漢軍同樣用類似爆炸物反擊了宋軍。
而漢軍明顯是玩火藥的祖宗,僅僅一擊就讓宋軍全線震動起來。
意識到這一點後,吳拱卻沒有如剛剛那般頹然失態,也沒有憤怒焦躁。
他整個人平靜......或者說冷靜得過了頭。
這個發現讓吳拱有些驚訝,不過到了此時,他終究也沒有時間對此多想,只是緩緩說道:“拔旗,進軍!”
親衛慌忙拔出了旗幟,跟着吳拱緩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