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鋒哨騎過了營門,分兩列往兩側一撥,讓出中間的道。
緊接着是百餘騎鐵林軍精騎,獨眼龍領着,髒兮兮的甲葉子在晨光下閃着光。
然後是那兩面旗。
鐵林軍的斧頭旗,和護國公的林字大旗,在風裏抖得嘩嘩響。旗杆子上掛了一夜的霜,這會兒被日頭一照,化成水珠子,沿着杆身往下淌。
旗後面,一匹黑色駿馬。
馬上那個人穿着一身半舊的鐵甲,甲片上面全是塵土,腰間挎着刀,人不胖不瘦,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
就那麼騎過來了。
二狗的鼻子一酸。
他使勁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往上湧的東西壓回去。
不行,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掉鏈子。
公爺要是看見他哭鼻子,回頭得損他半個月。
他大步迎上前,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不苟參見公爺!”
林川翻身下馬,走過來,一把把他薅起來。
二狗站起來,嘴脣繃得緊緊的,眼眶紅了一圈。林川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瘦了。”
二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正經的,比如各部人數、糧倉餘量、近期戰況,這些他昨晚在腦子裏過了不下二十遍。
結果一開口,冒出來的是:“公爺,你咋纔來啊。”
聲音還差點岔劈了。
林川笑了一下,目光越過他,往後面那片人山人海掃了一圈。
衆部落頭人不用誰吩咐,前排的先跪了,後排的跟着跪,呼啦啦一大片。
阿木古吊着傷胳膊跪得最快,膝蓋砸地上的動靜比誰都大,好懸沒把自己的傷臂甩脫臼。多吉單臂撐着地,空袖管拖在泥裏頭,跪得工工整整。郝大黑那身相親似的行頭,剛一沾地就沾了泥,他也顧不上了。段六狼嘴裏嘟囔了聲什麼,跪得比郝大黑還利索。
苻武愣了一下。
他站在人羣裏沒動,拿目光把馬上下來那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年輕。
比他想的年輕太多了。
他原來以爲護國公怎麼也得四十往上,打了那麼多年仗,手底下管着幾萬人馬,怎麼着也該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將。
結果就這麼個人。
甲片上全是土,靴子上濺着泥點子,腰間的刀鞘磨得包漿了。沒有儀仗,沒有排場,連個替他牽馬的親兵都看不着,就這麼騎着馬過來了。
跟他見過的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樣。
苻鐵在後面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
苻武沒理他。他又看了兩眼,把林川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子都看在眼裏。
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貴人。
手上有繭,走路腳底踩得實,重心壓得低,這是常年提刀的人纔有的習慣。
他猶豫了一下,膝蓋彎了,跪了下去。
苻鐵看見苻武跪了,愣了一拍,趕緊也跟着跪。他跪得太急,甲上的鐵釦絆了一下,差點趴地上去,旁邊的氐人兄弟趕緊攙了一把。
百姓跪得最遲,但聲響最大。
“見過公爺大老爺!”
“見過護國公!”
“菩薩啊——”
營道兩側跪滿了人,中間就留了一條窄窄的道。
林川沒有去扶人。
他掃了一眼兩側跪着的百姓。
瘦的,傷的,腳踝上還箍着半截鐵銬的,懷裏抱着孩子連頭都抬不起來的。
“鄉親們,都起來吧。”他朗聲道。
有人愣了一下,跪着沒敢動,有人抬起頭。一雙一雙的眼睛從泥地上望過來,有的渾濁,有的通紅,有的已經哭幹了,只剩兩道白印子掛在臉頰上。
“我不是菩薩,我是來打仗的。”
“長安城裏還有十幾萬人等着,軍情緊急,我趕時間,客套話就免了。”
他抬手朝兩側一拱。
這個動作,就是江湖上平輩見面的禮,可他是護國公,對着七千多個剛從鐵鏈子底下撿回命的老百姓,他拱手來了這麼一下。
所有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林川說完,抬腳就往大營裏走。
各部頭人也好,百姓也好,全都愣在原地。
安靜了兩三息,一個漢子拉了旁邊的人一把,自己撐着膝蓋站直了身子。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鐵銬斷鏈拖在地上嘩啦啦地響,和靴子踩雪的聲音攪在一塊。
人羣裏有個漢子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公爺說話跟砍柴似的,一刀一個。”
旁邊人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咧了下嘴。
“一刀一個好啊,”
推他那人接了句,“總比絮絮叨叨講半天強。”
前頭有個老兵回了句:“公爺就這脾氣,跟你廢話纔是瞧不上你。”
幾個戰兵嗤地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獨眼老漢把旱菸杆子從嘴裏拔出來,衝旁邊一個小部族的頭人努了努嘴:“看見沒?”
那頭人點了點頭,半晌才憋出一句:“跟想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原先以爲是個端架子的大老爺。”
那頭人搓了搓手,“沒想到……連個馬車都沒坐。”
獨眼老漢把煙桿子往鞋底磕了磕,乾笑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苻武已經站起來了。
他看着林川拐進營道盡頭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苻鐵湊過來小聲問了句:“大當家,這人……”
苻武拿眼角掃了他一下。
“閉嘴,看看情況再說。”
苻鐵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他跟了苻武這麼久,頭一回見他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
好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沒有跟對人。
林川已經進了營道拐角,二狗小跑着跟上來。
“公爺,糧倉的賬目——”
“進帳再說。”林川頭也沒回,“讓你見兩個人。”
“兩個人?什麼人?”
“長安城裏逃出來的人。”
……
半炷香後。
二狗在中軍帳裏看到了公爺說的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右腿有點跛,褲腳撩起來膝蓋上一塊老傷疤。手上全是木刨子磨出來的硬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木屑。
另一個是半大孩子,十三四歲,瘦得顴骨往外支棱着,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腳上那雙草鞋只剩半隻底,大腳趾頭凍得發紫。
周木匠,鎖子。
兩個人蹲在帳裏頭,縮着肩膀,跟受驚的野兔似的。眼珠子不停地轉,一會兒看看頭頂的帳篷,一會兒瞅瞅腳底下鋪的牛皮氈子,一會兒偷偷拿餘光掃一眼坐在上首的林川。
二狗注意到,周木匠的手一直在抖。
帳裏燒着火盆,不該冷,是另外一種抖。
鎖子比他鎮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這孩子手裏攥着一根樹枝——就是他在巷子裏畫地圖用的那根——進了帳門也沒撒手,死死捏着,樹皮都讓他攥出了汗。
他倆是昨天半夜被救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