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來了。
大碗寬面,面上頭臥了兩大塊燉爛的羊肉,油花在湯麪上打轉,熱氣蒸騰。
碗擱在兩人面前,周木匠先是愣了兩息,然後一把抄起碗,呼呼地往嘴裏扒。鎖子比他還快,這孩子端碗的姿勢跟捧命一樣,十根指頭幾乎全扣在碗沿上,腦袋埋進碗裏,喫得滿臉湯汁,耳朵根子都在動。
衆將官站在旁邊看着,有人嘿嘿笑起來。
都是餓過的人,餓到一定份上什麼喫相都顧不了,先填進肚子再說。
林川沒催他們,就坐在上首,翻着一沓斥候送回來的情報,等着。
兩人喫完了面,把碗底那點湯都喝乾淨了,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連點油星都沒剩。
鎖子摸了摸肚子,打了個嗝,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周木匠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往前挪了半步,膝蓋一彎就要跪。
“公爺,小人有城裏的情況……稟報給公爺。”
“坐着說。”
林川把手裏的情報放下來。
周木匠不肯。他膝蓋疼歸疼,但他覺得該跪着。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官,禮不能廢。
二狗搬了個矮凳過來,往他屁股底下一塞。
“讓你坐就坐,公爺面前沒那麼多規矩。”
周木匠半推半就地坐了。
鎖子還蹲着,二狗看了他一眼,沒管他,小孩子蹲着也行。
“城裏現在如何了……”林川道,“仔細講講。”
周木匠深吸一口氣:“餓死人了,公爺……”
林川和二狗對視一眼。
“宣平坊斷糧斷了有十來天了。羯兵每天給一碗稀粥,一個坊幾千號人分,輪到後頭的連湯都見不着。小孩子餓得哭不出聲了,大人也沒勁管。前幾天有人餓死在巷子裏,就躺在地上,兩天了,沒人有力氣搬。”
周木匠說完,嘆了口氣。
"你們那裏有多少羯兵?"二狗問道。
"宣平坊有兩百多。"
"你怎麼知道的?"
"數的。"
周木匠從腰間掏出一樣東西,猶豫了一下,遞給了二狗。
二狗接過來,看了一眼,呈給林川。
林川拿在手裏,翻了翻。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薄木板,兩面都刻了字。
正面刻着宣平坊坊牆的佈局,歪歪扭扭標了四個出入口的位置。反面密密麻麻,鐵釘戳出來的小點排成幾行,旁邊有歪斜的字。
"白天出去給羯兵幹苦力的時候偷偷數的。"
周木匠指着反面那排記號,"分三班輪巡,每班八十來個。夜裏走兩條線,一條東西大街,一條南北小巷。換班在丑時前後。"
"換班有空檔?"
"有。舊班的急着回去睡,新班的磨蹭。短的一盞茶工夫,長的將近兩刻鐘。"
二狗湊過來看了兩眼,眉頭動了一下。
一刻鐘的空檔,夠幹不少事。
林川把木板放在桌上。
"你記這些幹什麼?"
周木匠愣了一下。
他自己好像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習慣。"他悶聲說了一句,又想了想,補充道,"幹了半輩子木匠,量尺寸量慣了。看見什麼就記什麼。"
他沒說更大的理由。
事實上他也說不出來,他刻這塊板子的時候,腦子裏沒什麼宏圖大計,就是一種本能——羯兵的規律摸清楚了,躲起來更方便,活下去的機會多一分。
"出城是誰的主意?"林川問。
周木匠和鎖子對看了一眼。
周木匠躬身道:“回公爺,是小人的主意。”
“爲啥冒險出城?”
周木匠愣了愣。
爲啥?
沒喫的了……總得活下去……還有那麼多街坊鄰居餓着呢……
鎖子開口道:"前陣子我在坊牆根底下撿到過一塊紅布條,塞在石頭縫裏的。我不認字,拿去找新昌坊一個姓孟的老秀才念。"
"布條上寫什麼?"
"護國公大軍來了,別怕。"
帳裏安靜了一拍,二狗困惑地看了一眼林川。
林川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困和尚:“是和尚的主意。”
困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鎖子繼續道:"然後新昌坊南邊那條排水溝外面,發現了半袋粟米。油布包了兩層,扎得死緊。旁邊樹枝上綁了根紅布條,跟石頭縫裏那條一樣。"
"你信了?"林川饒有興致地問道。
鎖子沉默了兩息,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我不敢信……”
“爲什麼?”
“因爲……怕信了,又是空的。"
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說這話的時候低着頭,樹枝在手心裏轉了兩圈。
被騙怕了。
在那座城裏頭活了這麼久,有幾個人不是被騙怕了的?
今天這個說有人來救,明天那個說官軍要打回來了。說了多少回?來了嗎?
沒有。
"不信爲什麼還出城?"林川問道。
"我在暗溝裏碰到了一個人!"
鎖子急忙答道,"一個女的,趴在暗溝底下往城裏爬。"
“我先聽見的動靜。溝裏頭黑,啥也看不見,就聽見前面有人喘氣,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跟拉風箱一樣。我當時嚇得差點叫出來。”
“她先發現的我。衝我擺了下手,我纔看清是個人。趴在那兒,衣裳全溼透了,頭髮糊在臉上,分不清長什麼樣。就看見她的手——”
鎖子的聲音頓了一拍。
“她手腕上有一圈爛肉。”
二狗目光一動,看了林川一眼。
當初公爺定下在敵後製造混亂的戰術時,提過一句救了百姓之後的安排。
這幾日陸陸續續有兩百多個百姓從渭北大營離開,要回長安。有的是家裏還有老人,有的是丟了孩子,有的什麼都不說,就是要回去,攔不住。
二狗按照公爺的意思,讓人給每個回去的人塞了一小袋粟米,用油布裹緊了綁在腰上。
來去自由。
沒想到竟然在這裏起了作用。
"她說她從渭北過來的。被護國公的軍隊從羯人營裏救出來的。但她婆婆和兩個娃還在城裏,在延康坊,所以她又爬回來了。"
林川點了一下頭。
"她說了外頭的事?"
"說了一些。說被救了幾千人,給飯喫。"
鎖子搖頭,"但她說得急,沒說太多,就往延康坊方向爬走了。"
"所以你們決定出城?"林川看向周木匠。
周木匠抬起頭看着林川。
"公爺,坊子裏快餓死了。"
這一句把前面所有彎彎繞繞的話全砸實了。
"俺們坊子裏頭,三歲以下的娃娃還剩十一個。再不弄點喫的回來,撐不了幾天了。"
他沉默了片刻。
外頭可能有糧,可能有人,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但蹲在城裏等死是一定的。
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鎖子認識暗溝的路,哪裏能爬哪裏不能爬,他比俺門清。俺認識排水渠的走向,哪段磚砌得實,哪段外頭看着結實裏頭早酥了。俺給人修了二十年房子,長安城底下那些溝溝渠渠,俺沒走過也摸過。”
“兩個人,一大一小,鑽出去碰碰運氣。”
“運氣好,碰上人,弄點糧回去。運氣不好的話,嘿嘿,早晚也是個死……”
周木匠咧了一下嘴,
“小人運氣好,沒死在路上,還遇上了公爺。”
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大概就是用在了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