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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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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哭靈七日。

章晗玉情深意重地爲太後孃娘哭靈,哀傷催折,溢於言表,短短兩日哭“暈厥” 過去三次……

今日下雨,風冷得很,她沒一會兒又“暈厥”了。

被金吾衛抬去邊上側殿休息。

風雨裏“暈厥”被抬去側殿的官員絡繹不絕,被金吾衛來回抬多了,有些麪皮薄的官員躺在木擔架上還會撩開一線眼皮小聲說:“勞煩了,勞煩了”……

隔幾個時辰睡醒,啊不,甦醒後,正好雨停了。

章晗玉回去官員哭靈隊伍,慢吞吞跪好了,視線若有若無往前一瞥,掃過前排挺直的背影。

她身上中書侍郎的職位,正三品,天子近臣,在京中算是極清貴顯要的職務了。位於哭靈官員隊伍的第三排,但還排不上最前頭。

最前排的,當然是朝廷三公:司徒,司空,太尉。

三位老大人年歲都不小了,顫巍巍跪在官員隊伍最前方,金吾衛時不時地過去問詢身體,攙扶一位去偏殿休息。

位於官員哭靈隊伍第二排的,是政事堂參政的四位重臣。

有資格入政事堂的朝臣人數向來不多,如今只有寥寥四位。朝野俗稱的“宰相”,指的就是他們。

這四位政事堂宰相都是蜚聲兩京、名望極高的士大夫,號稱“國之四柱”。

“國之四柱” 跪第二排,章晗玉跪第三排。從她的位置,前排情況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姚相清瘦,韓相高壯,陳相圓胖……

當中唯一屬於年輕士大夫的挺拔背影,依舊端肅正跪,肩脊如松,鋪在地上的前後衣襬又多幾片新葉,顯然幾個時辰下來,動都沒動一下。

很好,章晗玉滿意地收回目光。

作爲政堂對手來說,她相當喜歡凌鳳池這副大族教養出來的克己復禮的君子脾性。

哭靈七日,他在殿外寒風裏跪滿七日,不偷懶耍滑,也不提前離場……夠讓人病一場了。

果然,等七日哭靈畢,行完國喪,凌鳳池第二天就告了病。

聞訊當時,章晗玉痛快呼出口氣,當天提前散了值,回家喝茶賞春花。

卻連半日都未歇得,下午就被呂大監催促入宮見面。

*

“給乾爹見禮。” 國喪期間喫不得葷,章晗玉笑吟吟提一盒出名的天香居素齋,上前拜倒,“許久不見乾爹,晗玉想念你老人家。”

呂大監單名一個鐘字,今年五十開外,因爲協同籌辦國喪的緣故,精神顯露出幾分不濟,獨自坐在屋裏,手裏緩緩轉動一串一百零八顆的紫檀木佛珠。

“當真?” 呂鍾扯出一個笑容。

多日不見,他眼見着消瘦不少,麪皮都鬆垮下來,嘴角偏往上扯,絲毫覺不出笑容慈愛,反倒滲出幾分陰森。

他閉目道:“太皇太後崩逝當日,咱家叫個孩子給你傳信,指望着你在衆朝臣趕來之前,咱們父子倆先商議商議,提前做個應對安排……你倒好,甩下那傳信孩子,直接往大興殿外哭靈去了。怎麼,太皇太後這座靠山倒了,你怕了,想扔下你乾爹,自個兒行路去?”

章晗玉聽到半途便笑起來,脣邊又浮起討喜的小小梨渦。笑容明亮而乾淨,暗淡的室內都彷彿被映照得亮堂起來。

“乾爹啊,您老人家每逢不開心便總來抱怨我。一年到頭的,抱怨孩兒多少回了?”

她回身打開呂鐘沒碰的素齋提盒,捧出兩屜熱騰騰的素齋,站在桌邊,開始一樣樣的佈菜。

不等呂鍾吩咐,自己每樣夾一筷子,當面喫了。

呂鐘面色稍微霽,終於動筷子夾了一塊素燒鵝,放進嘴裏咀嚼片刻,感慨道:“城東天香居的素齋,有半年沒喫着了。”

章晗玉繼續垂眸專注佈菜,彷彿完全沒留意到身側老人的陰沉注視。

“你老人家辛苦服侍天家半輩子,也沒什麼旁的愛好,就好一口喫食。天香居的素燒鵝,乾爹唸叨幾次了,孩兒怎麼會忘。 ”

“你這孩子。” 呂鍾抬起枯瘦的手指,撫過章晗玉年輕潤澤的臉頰,嘆了聲。

“嘴上塗了蜜似的,哄我的好聽話一筐筐地往外倒。當初咱認下你這乾兒子,覺得你乖巧,一眼就合了咱的眼緣。如今想來,也不知福禍。”

章晗玉笑吟吟指自己:“孩兒只有乖巧?不是因爲孩兒生得伶俐可愛,乾爹一見便喜愛上了,捨不得兒子跑去別家亂認爹,索性收下做自家的兒子?”

呂鍾大笑起來,邊咳嗽邊笑罵:“滾你的去。好歹是個三品大員,當年到處遞拜帖四處認爹,我都沒臉說,你自己還有臉提?大理寺那邊怎麼回事,魯大成關了整個月,也沒聽到你撈人的響動。”

章晗玉一邊挽袖佈菜,慢條斯理道:“大理寺被凌黨看得緊,水潑不進,難辦得很。話說回來,魯大成這次貪得太明目張膽了。乾爹的教誨,他是一個字也未聽從啊。”

“魯大成貪心是重了些。但他做事得力,很合咱的心意。原本想把他撈出大理寺,凌鳳池攛掇言官暗算咱們的事,裝聾作啞也就不計較了。撈不出魯大成,咱手下少了個得力的……”

呂鍾沉吟道:“讓他們那邊也少個人。”

章晗玉心裏微微一跳,目光望向桌面。

呂鍾抬起枯槁的手,指尖蘸茶湯,一筆一劃寫下:“凌春瀟。”

凌家六郎:春瀟,凌鳳池的幼弟,去年新出仕。

“據說被家裏寵壞了,性情很是天真。偏偏爲了博取小天子的信重,凌家想方設法把人塞進中朝,領了個散騎常侍的官職,整日陪侍小天子左右……”

呂鍾擦去桌上水漬,意味深長望向面前佈菜的纖長手腕:“我們少個人,對面也得少一個。中書郎,你身爲中朝官員之首,這回總能做到了罷?”

佈菜的手腕沒有絲毫抖動,穩穩地夾一筷子素燒鵝,放入呂鐘面前盤碗。

章晗玉眼皮都不抬一下,雲淡風輕道:“小事。”

呂鍾滿意地笑了。陰沉的神色鬆散幾分。

“你好好做,乾爹少不了你的好處。去吧!”

*****

出宮門時正好逢宮裏落鎖。章晗玉走出幾步,站在玉帶橋上,回頭注視丈許高的兩扇銅釘朱門緩緩關閉。

宮門外等候的阮驚春跳下馬車迎上來。

阮驚春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郎,正是阮惜羅的同胞弟弟,兩人生得有六分像。但性情就差多了。

阮驚春佩刀護送主家登車:“阿郎!宮裏一切可好?可以回程了?”

“無事了,回家。“ 坐上馬車時,章晗玉習慣性地掃一眼宮牆斜對角。

那處角落空蕩蕩的,並無凌家車馬停靠。

回程路上,她時而想起國喪當日,凌鳳池託人帶來的那句分不清真假的口信: “激流勇退” 。

時而又想起今日乾爹對她說的“我們少個人,他們也得少一個”。

當朝開國也有近百年了。接連幾任天子早薨,金殿上坐着的不是年幼的小天子,就是垂簾聽政的皇太後。

朝廷表面看着平靜,內裏早亂七八糟的。

世家大族出身的外朝臣,親近皇家的中朝臣,再加上內廷掌權的大宦。

三方各執政務,勢力此消彼長,又拉又打,鬥得死去活來。

太皇太後在時,還能壓制住各方,維持表面的平靜。

現在倒好,直接亮刀了。

“我這位義父習慣了你死我活的路子。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晚上用飯時,章晗玉邊用飯邊跟惜羅提起:

“就說凌家那位新出仕的小六郎,凌春瀟。長得清秀可人,性情麼,憨態可掬。我請他喫過兩頓席,他對我印象不錯。聽說爲了我還跟他長兄吵了幾次。”

好好個凌六郎,留着他大有前途,乾爹非要除掉他作甚。

惜羅聽出她的口風,手裏筷子都驚掉了。

“哎呀……那可是凌家嫡出的兒郎,凌相的同母親弟弟!當真動了凌六郎,凌鳳池必定要不依不饒,你死我活了呀。”

“我曉得。”

重事壓着,飯倒也沒少喫一口,章晗玉慢條斯理喝盡最後一口羹湯。

“想要對面少個人,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家弟弟。”

“來而不往非禮也。先禮後兵罷。”她隨手扯下一張便箋寫下幾個字,吩咐下去:

“驚春,晚上悄悄出趟門,替我送封信去凌府。”

***

凌鳳池在國喪期間受了風寒,原本喝湯藥早早地睡下,卻被章府半夜送來的密信驚動,內室重新掌燈。

暖黃的燭光跳動,他只披一件單袍坐在長桌後,修眉長目籠罩於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章府所謂的密信裏只有一張薄紙,攤開在燈下。

看熟了的一筆清雋行草,筆意灑落,顯然寫得隨意。寥寥數言,一揮而就,靈動風流氣彷彿流瀉於紙上。

“凌相所言大善。”

“觀京兆局勢,正如君所言,波瀾將起,動盪可期。”

“凌相,晗玉舊友也。互鬥相傷,只令親痛仇快。凌相何不激流勇退,善存自身,歸而隱之,逍遙山林?”

他託口信遞去的勸諫言辭,對方不理會倒也罷了,還理直氣壯地扔回他自己身上,字句都懶得改動幾個。

凌鳳池垂眸注視半晌,指腹撫摸過那句筆跡靈秀、言辭敷衍的“凌相,晗玉舊友也……“

細微一哂,把信紙挪去火上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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