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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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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夏初,白日漸長,此時還有絢爛的晚霞。

玉梨今日穿的鵝黃色桂花紋錦緞衫裙,看謝堯出現,遠遠就朝他招了招手。

她立在門邊,等着謝堯走近,許是夕陽太美,或是衣裳襯她,今日的她看起來很開心,笑出了幾顆貝齒,燦爛又明媚。

謝堯走過去,她想不着痕跡挽上他的手臂,呼吸還是變了變。

謝堯垂眸看她,察覺她面頰微粉,看着前方,喚了他一聲夫君。

比之前自然許多。

她第一次主動挽他的手,比牽手時,身體捱得更近,她主動走近了一步,看起來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

謝堯初時反應平淡,走了幾步,抬起左手,捏住了右手手臂上玉梨的手,玉梨還以爲他不喜歡,要她鬆開,愣怔間,他手掌往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是力度不輕溫度很高,玉梨鬆了口氣,還以爲他不喜歡她挽他呢。

想想自己多心了,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她挽他。

“這幾日生意很忙。”謝堯道。

隔了三天纔來,分開有些久了,謝堯知道每天她都在做什麼,但玉梨不知道,玉梨雖然沒問,但她或許也會想他。

玉梨:“我知道。沒關係。”

謝堯的手緊了緊,側眸看了她一眼。

玉梨感覺到手上的力道加重,目光微涼。

好吧。玉梨嘆道:“昨天你沒來,還以爲你生我的氣了。”

謝堯淡淡笑了笑。

踏着餘暉走到明月居,玉梨鬆開他,落座之後,丫鬟送來晚飯。

玉梨還當他沒有喫過,安排丫鬟精心擺放菜,一共八道菜,只有一道是謝堯喜歡喫的酸辣味,酸湯牛肉片,其餘的都是她自己愛喫的,或是尋常菜色,紅燒肉,豆腐湯,清炒時蔬之類。

謝堯看起來胃口一般,喫得又慢又少,酸湯牛肉一口也沒動過。

玉梨觀察到了,謝堯遞給她一個眼神,“不必理會我。”

玉梨卻沒有轉開眼,他總不愛笑,一定是沒有很讓他高興的事,至少過去是。

他說過最好忘了他的喜好,可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喜好,就這一個地方能讓他開心些,還是沒辦法視而不見。

她本來不想給他夾菜冒犯他的,還是沒忍住。

她拿起公筷,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焦糖色,或許是甜膩的,但玉梨給他夾的菜,他都會喫掉。

玉梨夾了菜就看着他。

謝堯立刻重新拾起放下了的筷子,喫進嘴裏,眉梢一動,看向玉梨。

玉梨轉開眼,裝作喫得認真。

嘴裏含着什麼,粉腮微鼓,謝堯一直看她,她還是沒能忍住笑了起來。

“是我關起廚房來做的。沒有人知道。”

她眨眨眼,表示這是他們之間的祕密,讓他別說出來,也別擔心。

那笑裏滿是縱容和寵溺的味道。

謝堯嗯了一聲,專心咀嚼這一塊酸辣味的紅燒肉,嚥下去良久後,喉結仍在頻繁滾動。

玉梨沒再給他夾,知道他今日是喫了飯來的,只要他知道,他來這裏,就能毫無負擔地喫自己喜歡的味道就好。

玉梨喫完,丫鬟快速收完了,喜雲和靜羽帶着人退去。

院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天色也暗了下來,還未黑盡,院裏掌了燈。

四下無人,又安靜,玉梨轉向謝堯,“夫君想喫什麼私下告訴我,我偷偷給你做,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喜好,就可以了。”

謝堯:“想喫奶黃包。”

玉梨怔了怔,“那我現在去做?”

謝堯:“嗯。”

玉梨說動就動,讓他在這裏等着,轉身就要去廚房。

走路太快她出了明月居就慢下來,裝作尋常。

她做了太多古怪的食物,廚房的人自然不會覺得奇怪,之前也做過奶黃包,因是她之前在溪合縣賣早點的主打產品,很受歡迎,她做了很多,分給了所有人喫。

大受好評。她朝胡叔抱怨這麼好喫的點心,居然賺不了錢。

胡叔告訴她,這東西金貴,她的賣價對普通人家來說算高,對富貴人家來說又不夠高,何況是當早點來賤賣。

還說若是在京城,開個高檔的點心鋪子,或許生意火爆,利潤也會很高。

可惜現在她已經沒有機會實施了。

謝堯要喫,她用心給他做,但擔心被人看出來他臨時要喫,讓喜雲和胡叔來幫忙,做了很多,找的藉口是公子體恤他們辛苦,讓她想法子犒勞他們。

她做得熟練了,很快蒸好一籠,先拿去明月居,給謝堯喫剛出籠的。

這個時候喫最好喫了。

她回到明月居,謝堯還在,手上拿着一卷書在看,明月居東廂有個書房,裏頭好像沒有書,也不知從哪來的。

玉梨沒有理會,把籠屜放在桌上,謝堯在她進來時就放下了書,玉梨算着時間的,現在打開剛剛好。

熱氣蒸騰,白霧飄飄,謝堯卻盯着玉梨看,玉梨直接用手拿起一個圓乎乎的奶黃包放到他面前。

謝堯轉回眼,不伸手來拿,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拿一套碗筷來。”

喜雲和靜羽沒有跟來,她得自己去拿。

謝堯攥住她的手腕,沒讓她走。

他就着玉梨的手喫完了一整隻奶黃包,最後嘴脣碰到了玉梨的指尖,玉梨忙縮回手,再也不要拿來喂他了。

籠屜裏還有三個,謝堯好像不打算再喫,玉梨把籠屜蓋上,打算讓他想辦法帶上。

謝堯卻一直拉着她的手腕。

“之前你這樣餵我喫過。”謝堯說。

玉梨眨眨眼,想了起來,是兩年多以前,她收留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幾乎像是癱了,動都動不了,她不喂,他喫不了。

而且那時他臉上全是灼傷,根本看不出相貌,現在玉梨看向他,他膚色細膩,那樣醜陋的傷竟然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她記得他離開時,只是眼睛能看,還不能說話,也只有手能動,她想問他後來是怎麼恢復的,但好像又更加好奇,他是怎麼傷成那樣的。

縱使背後牽扯許多,玉梨還是問了,“那時你怎麼會傷成那樣呢?”

“被人下毒暗害。”他只如此說。

再沒了下文。

難怪他如此在意喫食的安全。

玉梨立刻聯想到現代那些在食品上喪良心的商家。

“太可恨了。”玉梨肅了臉道,又問,“那個人伏法了嗎,被判了多少年?”

謝堯笑了。有些怪,但不是陰冷的笑。

“算是吧。”謝堯道,“多虧了她,我才能遇見你。”

玉梨後知後覺自己問得太傻了,又有些赧然,她只是收留了他三天,根本什麼也沒做。

原書宋宜恐怕與她差不多,畢竟她那時還有心上人呢。他居然會因此記上兩年多,還非要強娶了,不顧意願把人留在身邊,再如何嫌惡也不肯放手,被捅刀互虐都糾纏至死。

一定是劇情的力量。遇見她是,讓她什麼也沒付出就救了他也是,讓他因此非要她愛他也是。

玉梨忽然心情複雜。又不由自主把謝堯當小說裏的人物來看待。

謝堯看她臉色變幻複雜,不知她在想什麼,同樣的,玉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玉梨打了個呵欠,她今日有些累,從得知謝堯要來時就開始忙碌,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歇息過。

謝堯見了,不多留,起身要走。

玉梨想把奶黃包給他,他說,“放着吧。早些睡。”

他走了,玉梨沒精神多想,不一會兒喜雲來了,幫着她洗了澡,她躺上牀不久就睡熟了。

有輕紗般的月光透過窗紙落進屋裏,房中並非漆黑,一片寂靜中,門扇忽然推開了。

腳步無聲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是去而復返的謝堯。

他走進屋裏,穿過屏風,來到了玉梨的臥房,房中陳設簡單,在暗淡月光中只看得清有一支碧綠的槐枝。

房中除了一張精緻籠罩牀帳的牀鋪,連坐的地方也沒有,地上鋪了地毯,走路也無聲。

謝堯朝牀走去,月光透過窗欞,月光一道道劃過他的鞋面。

他停在了牀邊,彎身屈膝坐在了地上,他膝蓋曲起,雙手擱在膝上,月光照見了他的半邊下頜。

牀上的人連影子也看不見,只有凝神細聽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但今晚謝堯的呼吸聲卻比往常重了許多,她的呼吸聲只能聽得斷斷續續的。

謝堯閉上眼,將她的面容描摹出來,細緻到她眉尾的弧度,嘴脣的紅是哪種紅,她耳邊很淡的一顆痣,還有她放在薄被外的手腕,淡青色血管的走向,那一顆小痣的位置。

他想在腦中描繪更多,忽然有淡淡奶香撲鼻,腦中浮現出兩年前所見的她。

-

那天晚上,謝堯被松鶴揹着逃出京城,一路被謝家和太子的人追殺,暗衛漸少,松鶴也在路上受了傷。

幾日後,松鶴不得已把他放在不知名的地方。

說不出話,完全無法動彈,眼瞼粘連,睜不開,眼前全是黑暗,只臉上和脖子上灼燒入骨髓般的疼痛未曾消失,提醒他他還活着。

他聽得見有人路過他,他們要麼嫌棄,要麼害怕,更有孩童對他投擲石子。

他感覺得到白天黑夜,大約過了三天,在一個寒冷的清晨,有個人停步在他面前。

她嘆了口氣,似是又嫌棄他,他習慣了,只想她快滾。

她卻開口說話,問他:“能走嗎?”

她想趕他走,他想殺了她,但沒有力氣。

微涼的手觸上他的頭髮,有暖暖的奶香氣息而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縮回了手。

靜了一會兒,但他聽見她的呼吸就在近前。

她又嘆了口氣,把他拖進了某個屋子,很暖很香,然後有水杯送到他嘴邊,他幾乎瀕死,已經感覺不到渴和餓,因中毒而落到這個地步,他拒絕一切東西入口。

然後是軟熱的香甜的東西,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樣,他試着張嘴,但嘴脣因腐蝕的傷黏住了,根本張不開,她笑了笑,“還以爲你真的不餓呢。”

她的聲音好聽極了,過了一會兒,她拿了溫水來,用軟布沾了水,化開了他嘴上的粘連,又擦了擦他的臉。

聽見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就知道他很難看,嚇到她了,她卻問:“疼不疼啊?”

他無法說話,她以爲他是啞巴,自言自語道:“我這不是廢話嗎。”

她去忙了,他聽得見她售賣早點的聲音,也聽見有人關心她收留了個瀕死的流浪漢,她只笑笑說“總不能看着他死吧。”

她很忙碌,有空就喂他喫東西喝水。

傍晚她要關門了,讓他留在屋裏,說她明天再來。

有了遮風的房屋,他沒那麼冷了,喫飽喝足,也活了過來。

第二天她帶了個大夫來看他,開了些治療外傷的藥,她用手指給他擦,一邊擦還一邊用嘴吹。

藥很臭,她很香。

她在做早點時跟他說話,說她是意外來到這裏的,家裏的人只想她嫁人,她卻想爭取爲自己的人生做主,她抱怨父親重男輕女,抱怨每日起早貪黑,但她又笑起來,“比起你,我還是幸福多了。”

隨即又道歉,說她不是這個意思,讓他別往心裏去。

她給他的藥很有效,第三日再來,他竟然可以半睜開眼睛了,他看見了她在晨曦中揉麪,蒸籠裏蒸汽飛舞,縈繞在她周身,就像仙女身披彩練。

她很忙,閒下來就跟他說話,還特意買了肉來給他喫,說病了喫肉好得更快。

那時他的手恢復了些知覺,能動了。

她很高興他在恢復,又發現他的眼珠隨着她轉,驚訝他看得見,她鬆了口氣,“還好,看得見的話,等你傷好了就可以自力更生了。”

她問他家在哪裏,可有家人能來接他,他回答不了她,她還尋來紙筆,他只搖頭。

她還謝謝他聽她說話,問他會不會嫌她吵,他搖頭,她又說下去。

他好喜歡她微笑說話的樣子,如果他身體健全,他要把她放在屋子裏,日日看她如此。

他的消沉一掃而空,他要活下去,要登臨至尊,就可以實現把她放在屋子裏,任他觀看的願望。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送到她面前。

他離開那日,正是他的弱冠生辰,他給自己取了字,明晏。

日照千山明,雲停天地晏。

是她的寫照,也是他想送給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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