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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只是因爲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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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讓走到後院的時候,佟霧已經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趴着吐舌頭的有有。

有有尾巴甩的飛快,腦袋不斷蹭她的手心。

霍讓輕輕挑眉,“它跟你倒是挺親。”

佟霧沒回頭,只繼續摸着有有的腦袋,悠悠道:“嗯,它比有些人好相處多了,至少不會讓人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霍讓沒接。

他緩步走到她身側,視線落在她精緻明豔的側臉上。

有有忽然站起來,繞着霍讓的腿轉了兩圈,尾巴掃過他的褲腳,像是在確認什麼氣味......

佟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指僵在她毛衣袖口,像被凍住的枯枝。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擠出半聲嘶啞的“姐……”,連哭都卡住了。

那三個債主也愣了一瞬,皮夾克男人手裏的摺疊刀“咔噠”一聲彈開,刀尖斜斜指向地面,目光在佟霧臉上逡巡——不是兇狠,而是錯愕,是慣見潑婦撒潑、懦夫磕頭後突然撞見一塊冷鐵的茫然。

謝美玉猛地撲上來,指甲直往佟霧胳膊上掐:“你瘋了?那是你親弟弟!你敢說這種話,老天爺都要收你的!”

佟霧沒躲,任她掐着,腕骨被掐出幾道紅痕,她垂眼看着,語氣比窗外飄進來的雪粒還輕:“媽,上個月您拿我工資卡取走三萬八,說是給佟衝‘贖人’。前天您又用我手機貸了兩萬,合同籤的是我的名。現在他們說要砍他的手,您怎麼不攔着?”

謝美玉的手一抖,指甲鬆了力道,嘴脣哆嗦着:“你……你怎麼知道?”

“我查了銀行流水。”佟霧終於抬眼,目光掃過茶幾底下露出一角的POS機小票,“您用我手機操作時,忘了關屏幕共享。”

屋內驟然死寂。只有牆角老式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佟世忠突然暴喝:“反了天了!你眼裏還有沒有爹孃?!”他抄起牆邊的掃帚就要掄過來,可手臂剛揚起,門口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聲——

“咚。”

不是砸門,不是踹門,只是指節抵着鏽蝕門框,輕輕一碰。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霍讓就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裏。黑色大衣肩頭落着未化的薄雪,領口微敞,露出一段冷白的喉結。他沒看佟世忠,也沒看謝美玉,目光徑直落在佟霧身上,從她低垂的睫毛,到攥着手機的指尖,再到被母親掐紅的手腕。

他邁步進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沉,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削去滿屋戾氣:“誰動她,我卸誰的手。”

皮夾克男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刀刃縮回掌心。

霍讓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剪裁精良的深灰羊絨衫。他走到佟霧身邊,彎腰,拇指擦過她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紅痕,動作輕得近乎剋制,可嗓音卻冷得能刮下霜來:“疼不疼?”

佟霧沒答,只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亮着,是剛剛截屏的貸款合同頁面,簽名欄赫然是謝美玉模仿她筆跡的潦草字跡。

霍讓只掃了一眼,便抬眸看向佟世忠:“佟叔,您當年在紡織廠當車間主任時,廠規第一條是什麼?”

佟世忠一怔,下意識接話:“……嚴禁私刻公章,僞造文書。”

“對。”霍讓點頭,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堂屋空氣發緊,“現在您夫人僞造我未婚妻的簽名貸了二十萬,用途寫的是‘家庭應急’。這算不算僞造文書?要不要報派出所立案?”

謝美玉臉色煞白,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四少!四少我們錯了!我們真不知道那是您的……”

“您知道。”霍讓打斷她,目光如冰錐,“您知道她是霍家準兒媳,所以纔敢借她的名頭去貸,因爲覺得沒人敢查,更沒人敢管。您賭的就是她心軟,賭的就是她不敢撕破臉——”

他頓了頓,視線緩緩掃過佟衝臉上未乾的血跡、佟世忠額角暴起的青筋、謝美玉蜷縮顫抖的手指,最後落回佟霧臉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驚擾什麼:“可您忘了,她是我挑中的人。我護着的人,輪不到你們來教她做人。”

佟衝渾身一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突然嚎啕:“姐!姐我錯了!我真的改!求你別讓他們報警……我不要坐牢啊!”

佟霧靜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諷刺,不是悲涼,就是一種徹底鬆懈下來的、近乎透明的平靜。她起身,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是份《自願放棄繼承權聲明書》,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簽名處龍飛鳳舞寫着“佟霧”。

“爸,媽。”她把紙遞到佟世忠面前,“這是我請律師擬的。從今天起,我和佟家,人情兩清。你們養老,我按法律該給的贍養費一分不少;但佟衝的賭債、你們挪用的錢、以後任何以我名義籤的字——”

她指尖點了點那份聲明書,“概不負責。”

謝美玉撲上來想搶,被霍讓側身擋開。她踉蹌着撲在地上,嘶喊:“你還是不是人?!他是你親弟弟啊!”

“是。”佟霧點頭,聲音清越如碎玉,“所以我看着他輸掉第一張信用卡時,替他還了;看着他騙走我第一筆年終獎時,沒報警;看着他把我的信用記錄搞成黑戶時,還幫他跑銀行解釋……”

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裏五歲的佟衝騎在父親肩頭,她牽着母親的手,笑容燦爛。

“可人不是靠血緣活着的。是靠一次次選擇,才活成自己。而我的選擇,今天就到這裏。”

霍讓始終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插在褲袋,指腹無意識摩挲着口袋裏一枚硬幣的棱角——那是他落地景城時,從機場自動販賣機買咖啡找零的,邊緣已被體溫焐熱。

他沒說話,只是當佟霧轉身走向門口時,自然而然伸手攬住她的肩。掌心寬厚溫熱,隔着薄薄毛衣布料,穩穩託住她微僵的脊背。

門外雪勢漸密,路燈昏黃的光暈裏,細雪紛紛揚揚,像無數細小的銀箔。

霍讓低聲問:“冷不冷?”

佟霧搖頭,呼出的白氣很快融進雪霧裏:“不冷。”

他解下自己的圍巾,繞過她頸間,動作熟稔得彷彿做過千百遍。羊絨柔軟微涼,帶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與檀香混雜的氣息。佟霧沒躲,只是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身後,佟世忠的吼聲還在繼續,但已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佟霧!你給我回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霍讓腳步未停,只在跨出門檻時,淡淡丟下一句:“佟叔,明天上午九點,我助理會帶律師上門,幫您二老整理清楚所有債務關係。放心,不收費——畢竟,”他側首看了眼佟霧被圍巾包裹的側臉,脣角微揚,“我未婚妻,不喜歡欠人情。”

衚衕深處,一輛黑色賓利靜靜停着。司機下車拉開車門,霍讓先扶佟霧上車,自己隨後落座。車門合攏的剎那,隔絕了身後所有哭嚎與咒罵。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佟霧低頭看着膝上那條深灰色圍巾,指尖捻了捻羊絨細膩的紋路,忽然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弟又惹事的?”

“昨天下午。”霍讓靠向椅背,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無半分倦意,“你助理髮來消息,說你取消了原定週三的客戶拜訪,理由是‘家中有急事需處理’。我讓助理調了你近三個月的行程表——你從沒臨時取消過任何一場會議。除了上個月佟衝住院那次。”

佟霧怔住,抬眼看他。

霍讓正凝視她,目光沉靜:“你每次忍,都選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可我偏要看見。”

車行平穩,窗外雪光映在霍讓瞳孔裏,像兩簇幽微卻執拗的火苗。

佟霧喉頭微動,想說什麼,最終只輕輕“嗯”了一聲。

沉默蔓延開來,卻並不沉重。車窗上凝着薄薄一層水汽,她伸出食指,在霧氣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霍讓盯着那個圓圈,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順着她畫的軌跡,一圈、兩圈,將那個潦草的圓描摹得圓潤完整。

“下週,我陪你回北城。”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邱霽舟那邊,項目啓動會定在週一上午。你姐霍令宜會全程跟進,但主談人——”

他頓了頓,拇指指腹緩緩擦過她手背凸起的骨節:“得是你。”

佟霧指尖一頓,圓圈邊緣被他蹭開一道淺淺的水痕:“爲什麼?”

“因爲紀氏這次合作,核心條款裏有一條‘技術主權不可讓渡’。”霍讓望着她,眸光沉靜如深潭,“而這項技術的專利持有人,是你三年前在海城實驗室主導研發的‘霧芯算法’——你名字裏的‘霧’,早印在國家知識產權局的紅章底下。邱霽舟知道,我也知道。只是沒人提。”

佟霧呼吸微滯。她確實忘了——或者說,刻意忘了。那曾是她最驕傲的成果,也是她簽下婚約前最後一份獨立署名的研究報告。後來婚事塵埃落定,她主動將專利無償轉給了霍氏旗下的科技子公司,作爲“新婦誠意”。沒人記得,包括她自己。

“你……一直留着備案?”她聲音有些啞。

霍讓頷首:“你簽字那天,我讓法務部做了三份原始文件備份,一份存霍家保險庫,一份鎖在我書房暗格,一份——”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在你包裏,夾層。”

佟霧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泛黃的A4紙複印件,右下角鮮紅的“佟霧”簽名旁,蓋着她親手按下的指印,墨跡未淡,指痕清晰。

她指尖撫過那枚指印,像觸到三年前某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她伏在實驗臺前校準最後一組參數,窗外電閃雷鳴,而她掌心滾燙,血液裏奔湧着純粹的、近乎疼痛的喜悅。

原來有人,一直替她守着那團火。

車駛入景城CBD核心區,霓虹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成一片迷離光河。霍讓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是邱霽舟發來的消息:

【四哥,令宜姐剛到北城,已入住雲棲酒店。她讓我轉告你:項目啓動會,她只負責後勤協調,主談席位,她空着等你未婚妻。】

霍讓沒回復,只是將手機屏幕朝向佟霧。

佟霧看着那行字,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很輕,卻像冰裂春溪,清凌凌的,帶着久違的、近乎鋒利的生機。

霍讓望着她,也笑了。那笑意從眼尾漫開,溫柔而篤定,彷彿早已預見此刻——她眉宇間冰封多年的棱角,正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未曾被磨鈍的、熠熠生輝的鋒芒。

車停在霍宅門前。朱漆大門內,暖黃燈光次第亮起,像一條溫柔的引路。

霍讓先下車,繞至副駕拉開車門。夜風捲着雪粒子撲來,他抬臂爲她擋風,掌心溫熱地覆在她發頂。

“回家。”他說。

佟霧踏出車門,高跟鞋踩在積雪覆蓋的青石階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仰頭,望見霍宅二樓那扇熟悉的窗戶——那是她第一次來霍家時,霍讓帶她去看的“星空露臺”。此刻窗內燈火通明,玻璃上倒映着漫天飛雪,也映出她和他並肩而立的身影,輪廓清晰,眉目分明,像一幅被時光鄭重裝裱的畫。

她沒動,只是靜靜望着那扇窗,聲音很輕,卻像一句遲到了三年的承諾:“好。”

霍讓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寬厚,指節分明,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其中。兩人並肩踏上臺階,積雪在腳下輕響,如同某種古老而莊重的節拍。

門內,霍京澤已候在玄關。他穿着藏青色家居服,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目光掠過霍讓緊扣佟霧的手,又落回她臉上,溫和一笑:“霧霧,回來了?牛奶溫着,喝一口,暖胃。”

佟霧點點頭,接過杯子。熱流順着喉嚨滑下,熨帖着肺腑。她抬眸,看見霍京澤眼角細密的笑紋,忽然想起初見時,這位霍家掌舵人親自下廚給她煮麪,蔥花浮在清湯上,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中所有算計與權衡,只剩下一種近乎笨拙的、長輩式的關切。

原來有些真心,並非只藏在暗處。

“爸。”她喚得自然,聲音裏帶着久違的溫度。

霍京澤眼底笑意更深,側身讓開:“快上去吧,房間都收拾好了。你霍伯母今早還唸叨,說你愛喫的山楂糕,老字號新做的,甜度剛好。”

樓上臥室,推開門便是熟悉的一切。牀頭櫃上,一隻素白瓷瓶裏插着幾支含苞的臘梅,幽香浮動。衣櫃門半開着,最上層疊放着幾件嶄新的羊絨衫,標籤都沒拆,顏色全是她常穿的灰、米、墨藍。

佟霧指尖撫過衣料,柔軟細膩的觸感讓她鼻尖微酸。

霍讓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肩窩,聲音低沉:“喜歡?”

她點頭,聲音悶悶的:“……有點像做夢。”

“那就繼續做。”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頜抵着她發頂,“夢裏有的,現實裏,我一件件給你補全。”

窗外雪聲簌簌,室內暖香浮動。佟霧閉上眼,靠在他懷裏,聽着他胸腔裏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與自己漸漸同步。

這一晚,她睡得格外沉。沒有夢見佟衝的哭嚎,沒有夢見謝美玉撕心裂肺的咒罵,也沒有夢見那些堆疊如山的催款單。她只夢見自己站在北城最高的寫字樓頂層,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腳下是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傾瀉。而她攤開手掌,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色的芯片,在月光下流轉着冷冽而純粹的光——那是“霧芯”的初代原型,她親手刻下的第一個代碼,從未交付給任何人。

夢醒時天光微明,雪停了。晨光透過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清淺的光斑。

佟霧睜開眼,發現霍讓不在身邊。她披衣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循着隱約的香氣下樓。

廚房裏,霍讓繫着圍裙,正在煎蛋。平底鍋滋滋作響,蛋清邊緣微微捲起,焦黃酥脆。他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笑,晨光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醒了?趁熱喫。”

餐桌上,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麪,湯色清亮,上面臥着兩枚完美的溏心蛋,翠綠蔥花點綴其間。旁邊,一份打印整齊的文件靜靜躺在白瓷碟旁——正是那份《霧芯算法》原始專利文件,第一頁右上角,用鋼筆寫着一行遒勁小楷:

【霧之所向,無可遮蔽。——霍讓,庚子年冬】

佟霧指尖撫過那行字,墨跡已幹,卻彷彿還帶着他落筆時的體溫與力度。

她抬頭,撞進霍讓含笑的眼底。他正將一枚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她碗裏,蛋殼光滑,蛋白柔嫩,蛋黃凝脂般燦黃。

“喫吧。”他聲音溫潤,“喫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佟霧低頭,用筷子輕輕戳破蛋黃。金黃的流心緩緩溢出,浸潤雪白的麪條,像一道無聲的、滾燙的宣告。

窗外,雪後初霽,天光澄澈。景城的冬日,正以最凜冽的方式,捧出最溫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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