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間的瞭解和觀察,賀時年對組織部部長吳德能的性格算是摸清摸透了。
此人與金兆龍沆瀣一氣,公開化、表面化支持金兆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在賀時年面前,他藏也沒藏了。
對付吳德能這樣的人,要用扼其要害、揭其傷疤、虛抬實壓、隔岸點火的方式。
賀時年手裏翻閱着縣裏的相關人士檔案,等待着吳德能的到來。
吳德能是在杜京的帶領下進的門。
進來之後,賀時年就讓吳京去工作。
而此時吳德能見到賀時年臉色鐵青,......
秦剛離開賀時年辦公室時,天色已近黃昏,雨勢未歇,反而愈發稠密,縣委大院青磚地面上積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濛濛的天與廊檐下搖晃的舊式白熾燈。他腳步沉穩,卻並不匆忙,右手插在褲兜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一枚冰涼的金屬徽章——那是東華州公安局老局長退休前親手別在他警服領口的“忠誠守正”紀念章,邊角已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他沒戴帽子,任雨水斜斜撲在額角,沁出細密水珠,混着未散盡的酒氣,蒸騰出一股子執拗又清醒的勁頭。
他沒回縣局臨時安排的宿舍,徑直拐進縣委對面那條窄巷,巷口梧桐枝椏低垂,滴水如注。巷子深處第三戶,朱漆木門半掩,門楣上懸一塊褪色匾額:“靜瀾茶舍”。這地方是賀時年去年初來西寧縣時偶然發現的,不掛牌、不迎客,只接待熟人。老闆娘姓沈,五十上下,丈夫早年因公殉職,獨女嫁去南方,她便守着這方寸之地,煮一壺陳年普洱,聽幾聲市井閒話,也替人收幾封不敢走明路的信。
秦剛推門進去,風鈴輕響,茶香裹着溼氣撲面而來。沈姨正在擦拭一隻紫砂壺,抬眼見是他,眉梢微揚,並不意外,只將壺擱下,取了只素淨青瓷杯,舀一勺滾水燙過,再注滿琥珀色的茶湯,推至他面前:“賀書記上午打過電話,說你今日必來。”
秦剛沒碰茶,只將隨身帶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在桌上,袋口用蠟封着,印着東華州公安局的暗紅色火漆章。“沈姨,勞您跑一趟勒武縣,把這個交給王所長。”他壓低聲音,“原封不動,他拆開前,先燒三柱香,供在老所長遺像前。”
沈姨沒問緣由,只點頭,將檔案袋收進櫃底一隻樟木匣中。她知道王所長是誰——勒武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前任隊長,秦剛的老搭檔,五年前因查一樁礦難瞞報案被調離一線,如今在勒武鎮派出所看大門。而老所長,正是當年帶隊查封黑煤窯、卻在返程途中翻車墜崖的趙國棟。那場事故,對外通報是剎車失靈,可勒武縣百姓私下稱那輛警車“像被人從山腰硬生生拽下去的”。
“還有一事。”秦剛端起茶,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目光沉靜,“我明天要去回望鄉。”
沈姨擦壺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穆塔白那孩子……昨兒夜裏高燒到四十度,縣醫院不肯收,說‘沒有轉診單,牀位緊張’。他娘抱着他在門診樓外坐了半宿,最後是衛生院一個實習護士偷偷塞了兩片退燒藥,又用舊棉襖裹着他,送回鄉裏去了。”
秦剛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將杯中茶一飲而盡,苦澀直衝舌尖,卻奇異地壓下了胸腔裏翻湧的燥熱。他起身告辭,沈姨送至門口,遞來一把黑布油傘:“雨大,路滑,回望鄉那條盤山路,塌方過三次。”
他謝過,撐傘走入雨幕。傘沿低垂,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脣線與下頜繃緊的弧度。他沒走主路,而是繞上縣委後山一條荒廢多年的防火道。雜草沒膝,碎石鬆動,雨水順着山勢奔流成溪,他踩着溼滑的苔蘚向上攀,呼吸漸重,卻始終勻長。走到半山腰一處廢棄瞭望臺時,他停步,收傘,任雨水劈頭蓋臉砸落。山風捲着冷意灌進衣領,他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混着泥土腥氣的空氣——這氣息,和七年前他第一次以實習警員身份蹲守毒販窩點時一模一樣。那時他也是這樣,在泥濘裏趴了整夜,凍得手指僵硬,卻死死攥着對講機,等一聲指令。
他睜開眼,掏出手機,撥通一個存着“阿哲”的號碼。鈴聲響到第五下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夾着麻將碰撞的脆響與粗糲笑聲。
“喂?哪位?”聲音帶着三分醉意,七分警惕。
“阿哲,我是秦剛。”他聲音不高,卻穿透雨聲,清晰如刀,“還記得三年前,你在勒武縣西嶺鎮修橋時,親眼看見金兆龍的司機老周,把一箱現金塞進交通局李副局長的越野車後備箱嗎?”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連麻將聲都停了。幾秒後,傳來椅子猛地拖動的刺耳刮擦聲,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彷彿對方已衝進廁所,壓着嗓子嘶啞開口:“秦……秦局?你咋知道這事?老周去年就……就沒了!”
“我知道。”秦剛望着遠處縣城燈火在雨簾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光斑,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他還活着。在州精神病院第三病區,編號0729。醫生說他受刺激過度,認不出自己兒子。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盯着我左耳後的舊傷疤,反覆唸叨一句話:‘橋墩子底下埋的不是水泥,是骨頭……金縣長說,骨頭上澆混凝土,才最牢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手機脫手砸在瓷磚上。片刻後,阿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秦局……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知道,西嶺橋竣工那天,金兆龍在橋頭剪綵時,腳底下踩着的那塊紅毯,底下壓着的是誰的屍骨。”秦剛頓了頓,雨聲譁然,“還有,穆塔白被打那天,回望鄉派出所值班記錄本上,爲什麼整整八小時空白?而當晚,金兆龍的越野車,爲什麼出現在距離回望鄉三十公裏外的廢棄磚窯?”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貼身口袋。雨水順着他鬢角流下,混着汗,冰涼刺骨。他重新撐開傘,卻不再走防火道,而是折向另一條更陡峭的野徑——那是通往縣檔案館後牆的捷徑。檔案館今夜值夜的是個六十歲的老會計,姓吳,三十年沒挪過窩,管着全縣自1953年以來所有紙質卷宗。此人有個怪癖:每逢暴雨,必泡一壺濃茶,獨自坐在地下室通風口旁,聽雨水敲打鐵皮頂棚的節奏,說那聲音像極了當年建設西寧縣第一座水電站時,工人們掄錘鑿巖的迴響。
秦剛推開檔案館鏽蝕的後門時,吳會計果然在。他坐在一張瘸腿木凳上,面前小煤爐上坐着鋁壺,水汽嫋嫋。見秦剛渾身溼透進來,老人眼皮都沒抬,只指了指牆角一隻蒙塵的樟木箱:“新來的秦局長?賀書記下午來過,說你會來。箱子第三層,藍皮硬殼,脊背燙金‘1998-2002 西寧縣公安系統人員異動及考覈’。鑰匙在爐子邊糖罐底下。”
秦剛依言取箱,拂去浮塵。打開箱蓋,一股陳年紙張與防蛀草藥混合的微澀氣味瀰漫開來。他抽出那本藍皮冊子,指尖在泛黃紙頁間快速翻動,停在“2001年度幹部調整”一頁。一行行名字掠過,直到看到“穆塔白”三個字——籍貫回望鄉,民族維吾爾,畢業院校省警校,分配單位西寧縣公安局治安大隊,試用期一年。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考覈評語,字跡工整,措辭嚴謹。可當他翻到2002年3月那一頁時,紙頁邊緣明顯有被利器刮擦過的痕跡,留下幾道淺淺的銀白色劃痕,恰好覆蓋住“穆塔白”名字下方的一行小字。秦剛湊近煤油燈,眯起眼,藉着昏黃光暈反覆辨認——那被刮掉的,分明是“因舉報縣領導干預執法,遭報復性調離,改派回望鄉派出所”十五個字。
他合上冊子,沒動,只靜靜看着吳會計。老人正用一把小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片乾枯的茶葉,投入沸水中。茶湯漸漸變深,浮起一層細密油花。
“吳老,這冊子,是誰刮的?”秦剛問。
吳會計沒回頭,只盯着茶湯裏舒展的葉片:“刮的人,三天前還坐在這張凳子上喝茶。他說,有些字,寫錯了,該抹掉。”
“誰?”
老人終於轉過臉,臉上皺紋縱橫,眼神卻清亮如古井:“金縣長。那天他穿着件藏青色夾克,袖口磨得發亮。走的時候,把茶錢壓在搪瓷缸底下——兩毛五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秦剛點點頭,沒再問。他取出手機,調出相機功能,將那頁被刮擦過的紙頁拍下,又拍下整本冊子的封面與封底。做完這些,他將冊子放回箱中,重新鎖好。臨出門前,他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吳會計:“這是我手寫的承諾書,保證不復制、不外傳、不用於任何非法用途。若您信得過我,籤個字。”
吳會計接過,展開,只掃了一眼,便從抽屜裏摸出一支禿了頭的鋼筆,在落款處簽下自己名字。筆畫蒼勁,力透紙背。
次日清晨六點,秦剛已站在回望鄉衛生院門口。昨夜暴雨停歇,空氣清冽,山間霧氣如紗。衛生院是棟二層紅磚小樓,窗玻璃蒙着水汽,隱約可見裏面人影晃動。秦剛沒進大門,轉身走向院後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鄉衛生院職工宿舍。最西頭一間,門虛掩着,門縫下滲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輕輕叩門三下。
門內傳來窸窣聲,接着是拖鞋趿拉的輕響。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憔悴不堪的婦人臉,眼窩深陷,頭髮散亂,懷裏緊緊摟着一個瘦小身影。正是穆塔白的母親。她看清秦剛肩章上的警徽,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想關門,卻被秦剛用手掌穩穩抵住門框。
“大娘,我是新來的縣公安局局長秦剛。”他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來看看穆塔白同志。”
婦人嘴脣哆嗦着,沒說話,只側身讓開。屋內不足十平米,一張木板牀,一張瘸腿桌子,牆上掛着褪色的維吾爾族艾德萊斯綢。穆塔白蜷在牀角,額頭裹着滲血的紗布,左腿打着厚重石膏,吊在牀架上。他睜着眼,瞳孔渙散,聽見動靜,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秦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風箱在拉扯。
秦剛走近,沒碰他,只蹲下身,平視着他渾濁的眼睛:“穆塔白同志,能聽見我說話嗎?”
穆塔白的睫毛劇烈顫動,乾裂的嘴脣翕動,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車……黑……車牌……蒙A……”
秦剛心口一沉。蒙A是東華州牌照,金兆龍的越野車,正是蒙A開頭。
他從公文包取出一臺錄音筆,按下開關,聲音清晰平穩:“2023年10月17日清晨六點二十分,西寧縣回望鄉衛生院職工宿舍,縣公安局局長秦剛對受傷民警穆塔白進行首次問詢。穆塔白同志陳述:事發當晚,其在鄉政府值班室整理近期治安巡查記錄,約二十二點四十分,一輛黑色越野車駛入鄉政府大院。車未熄火,副駕門打開,下來兩名戴口罩男子,手持橡膠棍……”
他逐字逐句複述,穆塔白聽着,眼中有微弱的光亮起,像將熄的炭火被風撩撥。當秦剛說到“其中一人左手腕內側,有一枚銅錢大小的褐色胎記”時,穆塔白突然抬起沒受傷的右手,顫抖着指向自己左耳後——那裏,赫然一道尚未結痂的、指甲蓋大小的月牙形傷口。
秦剛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毆打留下的傷,是搏鬥時,對方腕部胎記被他死死摳抓所致!他立刻起身,對門外候着的兩名隨行民警下令:“馬上調取回望鄉政府大院所有監控錄像,重點排查10月16日晚二十二點至二十三點間出入車輛;同時,立即聯繫州局技偵,將穆塔白同志耳後傷口照片及描述,與全市在案紋身、胎記數據庫進行比對,二十四小時內給我結果!”
命令下達,他返身回到牀前,從包裏取出一個保溫桶,打開蓋子,濃香四溢——是剛熬好的小米粥,上面浮着幾粒金黃的枸杞。他盛了一小碗,用勺子舀起,輕輕吹涼,遞到穆塔白脣邊:“喫點東西,養好身子,案子,我們一件一件辦。”
穆塔白望着他,渾濁的眼中緩緩淌下一串淚水,混着額角未乾的血痂,無聲滑落枕上。他張開嘴,慢慢嚥下那口溫熱的粥。
窗外,山霧漸散,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斜斜照進這間陋室,落在秦剛肩章上那枚嶄新的銀色警徽上,折射出凜冽而堅定的光芒。那光芒無聲蔓延,悄然漫過牆壁上褪色的艾德萊斯綢,漫過穆塔白母親緊握的、骨節凸起的手,最終,停駐在保溫桶蓋內側——那裏,用黑色簽字筆寫着一行小字:“賀書記囑:粥要溫,話要真,路要自己走。”
秦剛沒看那行字,他只是穩穩端着碗,一勺,又一勺,喂着那個在黑暗裏掙扎了太久的年輕人。粥的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目光,卻讓那目光深處,某種東西愈發清晰、堅硬,如同山腹深處,正在悄然甦醒的礦脈,沉默,卻蘊藏着足以劈開一切陰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