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窗簾邊緣透進一線灰白。
江臨舟醒來時,身體仍舊有些沉,但腦子已比昨晚清爽許多。
他坐在牀沿,愣了片刻,纔想起自己昨晚連飯都沒喫。
肚子正好空得發緊。
他洗了把冷水臉,把外套披上,獨自下樓。
酒店的大堂還帶着早晨特有的寂靜,偶爾有幾個工作人員從側門走過。
餐廳的燈已經亮起,空氣裏飄着麪包和咖啡的香氣。
江臨舟走過去,隨手取了些簡單的早餐。
一杯溫牛奶,一點麪包。
他沒急着喫,而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街道還冷清,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劃開霧氣,又很快消失。
江臨舟盯着窗外發了會兒呆,這才慢慢咬下一口麪包。
酒店餐廳裏並沒有多少人。
今天是工作日,大多數客人都已離開去往各自的日程,只有零散的幾桌,氣氛安靜得出奇。
江臨舟慢慢咀嚼着麪包,心底升起一種與舞臺截然不同的空曠感。
想到下午才需要去排練,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難得的空白時段,卻讓昨夜的疲憊和那種說不清的鬱結再次翻上心頭。
隨着賽程推進,淘汰的名單公佈,酒店裏已經看不到大多數熟悉的面孔。
有人收拾行李,匆匆離去;有人雖然沒有資格再上臺,卻依舊留了下來,想等着看最後的結果。
江臨舟正低頭慢慢啜着牛奶,忽然聽見旁邊拉開椅子的聲音。
抬眼望去,是徐浩。
前幾日複賽結束後,他聽說過一些風聲。徐浩對結果極爲不滿,甚至主動去找過評委,言辭間頗有不服。畢竟,他自認爲發揮不差,卻只得到一個無法接受的名次。
更讓人揣測的是.
江臨舟那一場拿了第一。
心底的落差,不難想象。
江臨舟隱約有些擔心,徐浩或許會因此生出嫉妒。
然而此刻,餐廳裏燈光溫和,麪包香氣淡淡飄散。徐浩神情平靜,甚至近乎漠然,端着餐盤在另一側落座。
他們沒有打招呼,沒有對視,彷彿彼此不過是陌生的住客。
江臨舟捧着牛奶,心口微微一緊。
他和徐浩之間,本就有過幾分不愉快。
如今在餐廳裏不期而遇,徐浩神情漠然,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江臨舟感到說不清的彆扭。
江臨舟的目光在徐浩身上停頓了一瞬,心裏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前世的記憶裏,他和徐浩並非全然陌生。兩人曾一起練琴、交流曲目,甚至在某些日子裏算得上朋友。
可到後來,風向驟變。
在他最狼狽,最需要援手的時候,徐浩卻選擇了背離,甚至落井下石。
於是到了這一世,他本能地與徐浩保持距離。
可哪怕刻意壓着火氣,還是沒能避免衝突。
那一耳光,是在情緒最繃緊的時候脫手的。
回過神來,他也清楚這並非理智的選擇,所以後面也同老師一起去道歉。
可道歉歸道歉,彼此心裏都明白,那份隔閡已經徹底形成。
江臨舟並不後悔,只是偶爾想起,仍覺得心底發悶。
就像此刻隔着一張餐桌,明明一言未發,他卻依然能感受到暗暗的緊張與不快。
讓江臨舟沒有想到的是,徐浩竟然先開了口。
“複賽拿第一,恭喜啊。”
聲音不高,語氣甚至還算平穩。
江臨舟一時間微愣,手裏的牛奶停在半空。
他原本以爲,兩人會像之前一樣選擇沉默和無視,彼此裝作陌生。
可這一聲問候,偏偏打破了隔閡,卻又帶着一種若即若離的意味。
江臨舟心中複雜。
他分不清這是真心的祝賀,還是一種刻意的姿態。
江臨舟抬眼,看見徐浩的表情。
對方嘴角似乎彎起,像是笑,卻不見半點溫度。那笑容裏不帶喜悅,也不顯譏諷,淡得讓人辨不清喜怒哀樂。
與前幾日在後臺的不滿與火氣相比,此刻的徐浩,彷彿換了一個人。
那種突兀的冷靜,令江臨舟心底微微一沉。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這一句“恭喜”究竟是真心,還是別有意味。
伸手不打笑臉人。
哪怕心裏仍舊隔着厚厚的芥蒂,江臨舟也不好在這種場合冷着臉。
他收斂了情緒,抬眼看向徐浩,聲音不大,卻清晰得體。
“謝謝。”
語氣不冷不熱,沒有過多客氣,也不顯疏離,只是禮貌地回應了一句。
徐浩的內心也不太好受。
心裏其實並不平靜。
複賽那天的失落與不甘,還在胸口悶着。他明明自覺演奏得不差,卻在結果公佈時被硬生生壓在後面,而江臨舟,卻輕而易舉地拿走了第一。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不公平。
於是,他去找了評委,想問個明白。
可得到的回答,卻讓他更難接受
評委承認他的技巧紮實,卻點明瞭他“缺少音樂之外的東西”。
那模糊的一句話,像一塊石頭卡在嗓子眼,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如今再看到江臨舟,心底的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可在外人面前,他偏偏不能露怯。
於是,他笑了,語氣平穩,說出一句恭喜。
這一聲看似輕描淡寫,卻像在自己心頭撒了一把鹽。
他分不清這是對手應得的認可,還是自己不得不維持的體面。
徐浩其實早已清楚,江臨舟的第一併不是偶然。
無論彩排是舞臺上的氣場,他都親眼見過。那種乾淨的音色與穩定的掌控,不是靠運氣,而是真正的實力。
嫉妒在最初翻湧得厲害,可越是回想,越是無力。
他知道自己短時間內追不上。
與其死死盯着,不如承認差距。
更何況,這個圈子本就小得可憐。
日後比賽、演出、交流的場合,還會一次次遇見。
沒必要把關係搞得太僵。
徐浩從小家庭條件優渥,父母對他的教育嚴格。
他雖然心高氣盛,卻不至於真的要與人結下死仇。
因此,哪怕心裏再不舒服,他也告訴自己:
不如放低姿態,至少留一份體面。
可真正開口時,他才發現,緩和關係比想象中更難。
“恭喜”兩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像是在嚥下一口硬石頭。
他努力維持的似笑非笑,其實不過是笨拙的試探。
徐浩心裏也明白,這樣的姿態未必能讓江臨舟真的放下芥蒂。
可這是他唯一想到的辦法。
即便艱難,也只能先邁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