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說完那句“恭喜”,氣氛短暫凝固。
江臨舟點頭應了一聲,兩人之間就再沒有別的話。
桌上只有刀叉輕輕碰撞的聲音。
江臨舟低頭喝牛奶,徐浩則慢慢切着麪包。誰都沒有再開口,彷彿那聲祝賀只是例行公事。
沉默在空曠的餐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江臨舟能感覺到對方偶爾投來的目光,可一旦抬眼,就正好撞見徐浩迅速移開的視線。
像是要說點什麼,卻終究還是收回去。
於是兩人就這樣各自埋頭,僵持在同一張餐桌的空氣裏。
這種不自在,比冷漠更讓人無所適從。
江臨舟抬眼,看着徐浩那有些僵硬的神情。
他其實明白??對方並非真的輕鬆。那一句“恭喜”,更多是體面的試探,是不想把關係徹底推到死角。
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擰巴:一半是不得不說出口的勉強,一半卻也帶着真正想緩和的意味。
江臨舟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並不會因此就重新親近,可至少,這樣的姿態意味着徐浩願意收起鋒芒。
理解是一回事,化解又是另一回事。
於是他維持着那份平靜,點頭回應,沒有再說什麼。
江臨舟心裏卻並不意外。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多時候只靠利益維持。
上輩子,他有天賦,有成績,對徐浩自然算得上“有用”。
所以那幾年,兩人能心平氣和地一起練琴、交流,甚至還算朋友。可等到他徹底落魄,再無利用價值時,徐浩第一個選擇的就是轉身,甚至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
如今重來一次,他哪怕對徐浩態度再差,也依舊能看見對方朝自己湊過來。不是因爲心意轉變,而是因爲他手裏重新握住了成績與未來。
利益所在,關係就能被維持。哪怕氣氛再尷尬,也不會徹底決裂。
江臨舟低頭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沒有再去看徐浩。
他理解這種姿態,卻不會因此生出絲毫親近。
可江臨舟卻無從再去指責什麼。
上一世的經歷,早就讓他看透了一點??結交朋友,不在乎道德與能力,而在於品味。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從來都不是憑空維持。需要利益,需要交換,需要一種彼此都覺得“值得”的平衡。
徐浩如今的示好,或許並不真心,可也無可厚非。
因爲在這個狹窄的圈子裏,沒有人能完全脫離這種邏輯。
江臨舟心裏很清楚,這就是現實。
他不會因此感到親近,也不會再抱怨什麼。
只是默默把那份理解,化作一層冷靜的隔閡。
牛奶已經喝完,麪包盤裏只剩下幾粒碎屑。
江臨舟擦了擦手,推開椅子,站起身。
臨走前,他還是回頭看了徐浩一眼。
嘴角勉強帶起一絲笑意,輕聲道:
“我先走了。”
這一笑並不自然,卻足夠得體。
徐浩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回以一句“嗯”,表情同樣拘謹。
短短的交流,看似正常,卻像隔着厚重的霧氣。
兩人誰都沒再說什麼。
江臨舟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餐廳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杯盤的碰撞聲。
他心裏卻總覺得似乎缺了點什麼。
那種無法言說的空白,就像琴聲裏被生生掐斷的餘韻,留下久久不散的寂靜。
這種寂靜,讓他同時覺得羞恥,又覺得無奈。
江臨舟走出餐廳,呼吸纔算順暢了些。
方纔那幾句客套,反而讓心裏空落得厲害。
他沒再回房間,而是直接向琴房。
走廊裏光線清冷,腳步聲在地毯上被吞沒。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終究複雜又脆弱。
可黑白鍵不會。
只要坐下去,指尖落下,就能得到回應。
江臨舟坐下,手指落在鍵盤上,卻沒有翻出彩排要用的譜子。
指尖先是無意識地按下幾個音,隨後旋律順勢流淌出來。
不是下午要演的曲目。
而是他小時候最早學的幾首小曲。
簡簡單單的和絃、熟得不能再熟的指法。
他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把旋律順下來。
這是他一個壞習慣。
每當心思不集中,或者無意識地想事情時,總會下意識彈這些曲子。
像是條件反射,像是心底最原始的依賴。
音符一串串落下,房間裏迴盪着既稚拙又單純的旋律。
江臨舟心裏忽然一緊。
這些曲子,就像一面鏡子,提醒他曾經是怎樣的孩子,也提醒他此刻的分神與空落。
旋律還在流淌,像是在追問。
江臨舟卻突然意識到,這種世故並非全然外物。
人只要活下去,就會學會。
在前世,那些低頭謀生的歲月,把它們一點點刻進了骨子裏。
可即便沒有那些經歷,也許換成別人,最終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這大概就是人與人相處的規則。
他順從了,也依賴了。
卻偏偏又在心底,對這樣的自己生出懷疑。
明明這一世,他本可以不必如此。
只要做好鋼琴就夠了。
指尖的旋律一度停滯,像被心思絆住。
江臨舟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些念頭只會讓自己陷在原地。
無論世故還是懷疑,終究都不能給他答案。
他決定放空思緒。
眼神落回黑白鍵,呼吸隨着節奏變得安靜。
當第一串音符重新流淌,心裏的雜音漸漸淡去。
只有琴聲在迴盪,清澈、乾淨,不再被任何情緒牽扯。
那一刻,他才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重心。
江臨舟翻開譜子,目光落在那一頁熟悉的獨奏。
他沒有從樂隊冗長的引子開始,而是直接切入鋼琴登場的段落。
指尖輕落,旋律帶着明亮的裝飾音流瀉開來。
音符清澈而輕快,像是一口新鮮空氣,將方纔的雜念徹底衝散。
隨着右手的歌唱線條展開,他的呼吸也慢慢放鬆。
旋律裏有少年氣的飛揚,卻在他的演繹下多了一層沉穩。
這是他特意挑出來的部分。
不長,卻足夠讓他提前找回感覺,把心神重新錨定在舞臺上。
那段旋律在琴房裏輕輕鋪開,音色清澈,像晨霧裏的一縷光。
江臨舟只是挑了幾處常常擔心的地方,慢慢掠過。
手指滑下最後一個和絃,他便收了聲。
並沒有繼續往下練,只是讓琴聲在空氣裏停留片刻。
稍稍練一會兒,已經足夠。
下午纔是正場,現在沒必要耗費太多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