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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月光下的一箭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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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爲山窮水盡的杜雨霖,是在試圖跟她提當年的情分。

想要用過去的那些舊事,那些早已被時間沖淡的恩恩怨怨,來博取她的一絲憐憫,換取活命的機會。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滿是諷刺和悲涼:“別說當年的事了!就算十年前......我也會因爲一個理由不得不殺了你!那個理由,我藏了十年,想了十年,唸了十年!”

聞言,杜雨霖緩緩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蘊含着無盡的遺憾。

她有些遺憾,不是爲了當年那些已經過去的事,也不是爲了今夜這場生死搏殺。

她只是爲了自己......苦修了十年,忍受了十年的孤獨和艱辛,到頭來,終究還是弱了一些。

雖然她早有預感,直覺告訴她此行會有危險,極有可能兩敗俱傷。

但她還是來了,義無反顧地來了。

可是她依舊沒有放棄。

她不僅殺了九雨樓的主人,還要殺了這個已經消失了十年的管家。她有她自己的理由,那個理由支撐着她走過這十年的每一個日夜。

同樣,她也有自己的理由。

環顧四周,月光如水,灑滿這座破敗的院落。

院牆外是落日城的十里長街,更遠處是連綿的屋頂和黑沉沉的夜空。真的,真的不會有人來救她了。

於是,她吐出一口混合着鮮血的口水,那口血水落在塵土中,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疲憊:“你是不是以爲,一切都像你計劃好的一樣?”

劉芸哈哈笑道,那笑聲中滿是得意和張狂:“你是說你帶走的那把劍?你想把它拿出來再與我廝殺?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爲自己憑一把劍,真的能殺得了我嗎?”

她自問自答,緩緩搖了搖頭。

眼神中帶着貓戲老鼠般的從容:“只要我在這裏,眼下的你走不出十丈。就算你現在取出那把劍,你也沒了出手的機會。你的手在抖,你的氣息是亂的,你的眼睛……呵呵,怕是還看不見吧?”

“哈哈哈!”

她的笑聲愈發張狂,在空曠的院落中迴盪:“如果你一開始就用那把劍對付我,你也許還有一絲機會。可惜啊可惜,你錯過了。現在,你就等着去死吧!”

杜雨霖咧了咧嘴,嘴角帶着一抹苦澀。

她偏過頭,用那雙暫時失明的眼睛,向着劉芸聲音傳來的方向瞥了一眼,彷彿還能看見這個婦人此刻得意的模樣。

苦笑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燃燒精血之下......就算殺了我,你自己就贏了嗎?”

“你的精血已經燒了大半,修爲必定倒退,根基必定受損。你確定你想要的東西,一定就在我身上嗎?”

“如果......”

她的聲音頓了頓,帶着一絲憐憫:“如果你的夢想破碎,你什麼都沒得到,而你的修爲卻倒退了十年。”

“到那時候,你還有機會重上巔峯嗎?你會不會爲了這一刻的衝動,爲了這一劍的瘋狂,而後悔終生?”

“放肆!”

劉芸的雙眼驟然眯起,眼縫中迸射出森冷的殺機。

杜雨霖的話如同一根尖刺,紮在她心頭最脆弱的地方。

她說得沒錯,燃燒精血的代價確實慘重,如果今夜不能如願以償,那她這十年的隱忍就全都白費了。

但她很快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安。

冷冷喝道:“哦?你想跟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你不服氣,可你又能如何?你的劍斷了,你的眼睛瞎了,你連站都站不穩了,你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先前,你說了什麼字來着?你說誰會保護你?”

她將琉璃劍扛在肩上,大咧咧地站在原地,語氣中滿是戲謔之色。

笑道:“來來來,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喊人!喊啊,大聲喊,把你那個所謂的救星喊出來給我看看!我倒是想見識見識,這落日城中還有誰能從我劍下救走你!”

杜雨霖沒有理會她。

她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再看劉芸一眼。

她只是怔怔地,將那雙暫時失明的眼睛閉上,而是放飛神識,轉向了落日城的十里長街。

月光幽幽,如一層薄紗籠罩着整座城池。

十里長街上,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澤。街上鮮有行人,連一條覓食的野狗都沒有。

萬籟俱寂,只有偶爾一兩聲遠處的更夫梆子聲,提醒着人們夜已深沉。

她卻看着,看着那一片她根本看不見的夜色,看着那一條她根本望不到的長街,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來得突然,卻格外真實。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着某種篤定和信任的笑容。

彷彿她真的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讓她在絕境之中依然能夠展露歡顏。

她緩緩伸出雙手,那雙沾滿血污、佈滿細小傷口的手,彷彿要去擁抱夜空一樣,向着天空張開。

月光落在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指尖,將那些血跡映照得如同硃砂。

她展顏一笑,笑容中帶着釋然,帶着篤定,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我就說過......對吧?”

那語氣不像是在對劉芸說話。

倒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撒嬌,又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許下的承諾。

劉芸默不作聲,報以冷笑。

她心中滿是輕蔑和不屑......裝神弄鬼!臨死之前的迴光返照罷了!

老孃爲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十年的謀劃,十年的隱忍,十年的等待,終於等到了今夜。

就算你在最後一刻垂死掙扎,裝出這副神神叨叨的模樣,又能如何?

她打定主意,靜觀其變就是了。

她倒要看看,這個山窮水盡的小丫頭,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於是,她突然笑了起來,拍了拍手中猶自散發着微光的琉璃劍,語氣中滿是戲謔和嘲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喊人!把你那個所謂的保護神喊出來!否則,下一劍,就是你的死期!”

杜雨霖莞爾一笑。

那笑容如同春風吹過冰封的湖面,帶着一種奇異的寧靜和從容。

她沒有再說什麼求饒的話,也沒有再做任何抵抗的動作。

她只是將那雙沾滿血污的手緩緩收回,垂在身側,然後微微仰起頭,望向了某個方向。

那裏,是十里長街的方向。

她薄脣輕啓,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說得極輕極輕,輕得彷彿只是一聲嘆息,又輕得彷彿是一句等待了許久的低語。

“箭來。”

“嗡......!”

十里長街的盡頭,月光鋪灑的青石板路面上,真的響起了一聲弓弦的鳴叫。

那聲音起初只是毫不起眼的一聲輕響,如同蜂鳥振翅,又如同夜風拂過琴絃。

但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剎那,一道旋風驟然捲起!

十里長街上,秋風驟起!

那風來得毫無徵兆,卻猛烈得驚人。

長街兩側的樹木瘋狂搖曳,枝頭的枯葉被狂風捲起,不是十片百片,而是千片萬片,化作一道沖天的漩渦。

枯黃的、深紅的、褐色的落葉在月光下翻飛旋轉,聚攏成一條蜿蜒的巨龍形狀。

彷彿是一條蛟龍自天際而來,帶着不可一世的威勢,向夜幕中的落日城示威!

狂風呼嘯,咆哮着,將十里長街上的一切都捲入其中——塵埃、落葉、甚至幾片屋頂的瓦片,都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而在這風眼的最中心,在這咆哮的蛟龍最前端,是一枝離弦的竹箭。

那隻是一枝普通的竹箭,箭桿筆直,尾羽在風中微微顫動。

然而此刻,它卻如同天降的神物,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從長街的盡頭掠起,進入落日城的上空。

掠過十里長街,穿過大街小巷,穿過層層屋宇,直向這座破敗的院落而來!

箭過無聲。

不,不是無聲,而是那速度太快,快到聲音都被甩在了身後。

箭矢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卻來不及發出哀鳴,只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白痕,如同流星劃過夜空的尾跡。

杜雨霖站在老樹下,月光灑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

她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纖細、修長,卻佈滿了戰鬥的痕跡。

她沒有躲閃,沒有格擋,只是輕輕地將手伸向空中,五指微張。

那動作輕柔得如同拈起一朵花。

是的,她玉手拈花,彷彿真的抓住了什麼——她抓住了那一抹月光下的白虹!

那枝竹箭恍若來到她的身側,箭身被她輕輕拈在指尖,彷彿那不是一枝能奪人性命的利箭,而是一朵被人從枝頭折下的春花。

白虹自天際而來,在人間,在她的指尖,稍作停留。

竹箭在她手中微微震顫着,彷彿有生命一般,傳遞着來自遠方那個射箭人的心意。

箭身上還帶着風的涼意,帶着月的清輝,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然而它沒有留戀這幽幽月色,沒有貪戀這人間煙火。

杜雨霖神識注視之下,化作了一抹白虹!

白虹乍現,如驚雷破空。

這一刻,劉芸亦是劍如霜雪,劍氣如虹。

她背對着月亮站着,銀盤般的圓月在她身後灑下清冷的光輝,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杜雨霖身上,等着看她還有什麼花樣。

琉璃劍上劍氣吞吐不定,隨時準備斬出最後一擊。

所以她背對着月亮,自然看不見那一抹自天際而來的流星。

看不見那枝破風而來的竹箭。

看不見那道已經來到她身後的白虹。

她不相信,在這落日城中,在她精心謀劃了十年的棋局裏,還會有她算不到的事情。

她更不相信,除了她手中的琉璃劍能殺人,還有什麼東西能奪走她的性命。

還有一枝來自風中的竹箭。

那一枝竹箭穿透了夜風,穿透了月光,穿透了所有的算計和陰謀,帶着一個承諾。

如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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