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從地宮裂縫中掠出時,外面的戰鬥已經結束。
妖傀化作一堆枯藤殘骸,散落在祭壇周圍,再無半點生機。
武魂殿衆人正在原地休整,有人盤膝療傷,有人警戒四周,氣氛疲憊中透着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掃視四周,目光在人羣中搜尋——沒有雪千尋的身影。
夜遊魂們也不見了。
南宮安歌眉頭微皺,正欲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友,留步。”
玉霄真人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正朝他走來。老人面色依舊蒼白,氣息紊亂,但眼眸卻格外清明,上下打量着南宮安歌,目光中帶着幾分探究。
“老夫見你從地宮方向出來。”
玉霄真人緩緩道,“若沒猜錯,那陣眼被破,也有你一份功勞吧?”
南宮安歌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前輩說笑了。晚輩不過一介散修,哪有那個本事。是幽冥殿那位聖女——”
“那丫頭確實進去了。”
玉霄真人打斷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但老夫在地宮外感知到,裏面有兩道氣息。
一道清冷孤傲,是那丫頭;另一道……沉穩內斂,倒有幾分像你。”
南宮安歌沉默。
玉霄真人見狀,也不逼問,只是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不想承認,老夫也不勉強。只是那地宮兇險,你能活着出來,還能助那丫頭一臂之力,足見有些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着真誠:
“老夫這條命,算是你們救的。這份情,老夫記下了。”
南宮安歌微微動容,拱手道:
“前輩言重了。若非前輩在地面牽制妖傀,晚輩也不敢貿然下去。”
玉霄真人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居功,不自傲,是個可造之材。”
他忽然壓低聲音,正色道:
“小友,老夫此行本是爲這‘脫鱗谷’的‘藥植園’而來——
但現在看來,這個古老宗門撤離之際,必定是轉移了許多東西,我欲往內環一探。
小友來這葬龍淵,想必也是尋求機緣,不如與我武魂殿結伴同行,互相有個照應?”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拱手道:
“多謝前輩看重。但,在下已與人結伴同行,若是中途離開,倒是背信棄義了……”
玉霄真人點點頭,有些遺憾,卻又帶着讚許:“有始有終,當顯君子本色,不過前方兇險得很,你若要去,千萬小心。
老夫還要帶着這些弟子尋個安穩之處療傷,就不與你同行了。”
他說完,轉身走向武魂殿衆人,揮了揮手:“收拾收拾,準備撤離。”
南宮安歌知道,玉霄真人不願過多陌生人同行,望着他的背影,搖搖頭,轉身離去。
走出沒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
數道黑袍身影從霧氣中衝出,將他團團圍住——是夜遊魂。
爲首的夜遊魂首領,面色鐵青,眼中滿是焦急與憤怒。
他死死盯着南宮安歌,沉聲問道:“我們聖女呢?”
南宮安歌一怔:“她沒出來?”
“廢話!”首領咬牙,“我們下去地宮找過了,裏面空無一人!
那株妖植已化成灰,陣眼被破,可聖女卻不見了!
你從裏面出來,一定知道什麼!”
南宮安歌眉頭緊皺。這雪千尋唱得是哪出戲?總不能讓自己在此與夜遊魂起衝突吧?!
“或許,她有其它事,不想讓你們跟着?”南宮安歌略一思慮,緩緩道。
首領一愣:“什麼意思?”
南宮安歌沒有解釋。他只是看着首領,平靜道:“你們下去的時候,可曾看見慕白?”
“慕先生?”
首領又是一愣,“他……他說他在上面警戒……”
“那他此刻在何處?”
首領回頭張望,這才發現,慕白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跡。
他正欲發怒,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從霧氣中傳來:
“聖女另有要事處理,爾等別惹事非,事畢,自會匯合。”
正是慕白傳音。但聽傳音,應該已在數里之外。要想在這迷宮般的“蛻鱗谷”追蹤,已非易事。
首領一怔,急得跺腳,最終無奈轉身揮了揮手,帶着夜遊魂們迅速消失在霧氣中。
小虎在他肩頭蹭了蹭,輕聲道:
“慕白這個人……好奇怪。好像他什麼都知道。”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他朝着陳實藏身之處掠去。
遠遠的,爭吵聲從巖縫中傳出。
“陣法已破,妖植被滅,正是好時機……”
那是獨眼散修老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掩不住的興奮,“你們可知道這蛻鱗谷有多少人隕落在此?
那些死去的修士,那些被陣法吞噬的寶物,現在可都成了無主之物!”
“老苗說得有理。”另一人附和,
“如今此地陣法瓦解,確是蒐羅機緣的好時機——難不成還要繼續往裏送死?”
獨臂老人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開口:“我也覺得,跟着葉道友未必是好事。”
衆人看向他。
獨臂老人抬了抬下巴,眯着眼睛道:“你們想想,那位葉道友什麼修爲?咱們什麼修爲?
真要是找到了好東西,他能分給咱們?不被他拿去填命就不錯了。”
阿箐小聲嘟囔:“葉道友不是那樣的人……”
“小丫頭懂什麼?”
獨臂老人望了眼遠立一旁的林夢茹,搖頭,“我不是說葉道友人不好。
可修真界就是這樣,實力懸殊,跟着強者走,人家喫肉咱喝湯,那是人家仁義;
人家湯都不給,那也是本分。與其指望別人施捨,不如自己找點實在的。”
這話說得在理,其餘散修紛紛點頭。唯有陳實沉默。
他想起南宮安歌肩頭趴着的那隻小虎,金瞳慵懶,氣息古老——那是上古神獸的魂魄,他絕不會認錯。
還有一道沉睡在玉佩中的氣息,有些模糊,但與小黑虎同源,不知因何分離。
這樣的人,絕非池中之物。跟着他,或許能窺見更大的天地。可有更多的機緣……
陳實看向阿箐。小姑娘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他又看向其他幾人——老苗眼裏的期待,獨臂老人臉上的務實,還有幾個散修搖擺不定的神情。
他若執意要走,隊伍就散了。
阿箐怎麼辦?她祖上也出自蛻鱗谷,她那尋蹤蠱是世間獨一份,若她跟着自己犯險,出了什麼意外,他如何向她的阿婆交代?
陳實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南宮安歌的身影出現在裂縫外。
衆人瞬間安靜。
獨臂老人訕訕地別過臉,老苗乾咳一聲,裝作在整理行囊。
南宮安歌目光掃過衆人,將那些神色盡收眼底。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走到陳實面前,抱拳道:“陳兄,葉某來辭行。”
陳實一怔:“葉道友這就走?”
南宮安歌點頭:“前方還有許多未知,兇險更甚。諸位既來此尋寶,‘脫鱗谷’陣法已破,正是好時機,大可不必再往深處涉險。
我帶族妹歷練,倒是想繼續前行看看,不過也準備隨時撤離,再遇風險就難以顧及……諸位周全……”
陳實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南宮安歌轉向林夢茹。
林夢茹已經站起身,安靜地走到他身側。
“走吧。”他說。
沉默寡言的羅平忽然上前一步。
“葉道友,”他的聲音平淡,“若是不嫌棄,在下願一同前往。”
南宮安歌看向他。
此人修爲一般,天賦卻不錯——根骨清奇,靈力內斂,只是似乎缺乏系統修煉。
更重要的是,他話極少,從不多問,從不多看,存在感近乎透明。
“爲何?”南宮安歌問。
羅平神色坦然:“在下孤身一人,無牽無掛。跟着葉道友,或許能長些見識。”
南宮安歌看了他三息,微微點頭。
“跟上。”
羅平抱拳:“多謝葉道友。”
“葉道友。”陳實忽然叫住他。
南宮安歌回頭。
陳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抱拳一禮:“保重。”
南宮安歌微微頷首,帶着林夢茹轉身離去。羅平遠遠跟着,依然沉默寡言。他似乎懂得分寸和距離。
小虎趴在南宮安歌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留在巖縫裏的人,金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走遠後,它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卻帶着一絲難得的認真:
“小主,你看到了嗎?”
南宮安歌腳步不停:“什麼?”
“那些人。”小虎甩了甩尾巴,“姓陳的小子其實想跟你走。
他眼裏有光——
那是看到機緣、看到更大天地的光。可他還是留下了。”
南宮安歌沒有接話。
小虎繼續道:“那個獨臂的,也不是什麼壞人。
他說的話雖然不中聽,可確實是修真界的常理。
實力懸殊,憑什麼指望別人分你好處?人家不欠你的。”
它頓了頓,輕聲道:
“這就是人心。
有人格局小,只看得見眼前的三分地;
有人被牽絆住,邁不出那一步。
談不上對錯,只是……本座見得多了。不過這個羅平……
本尊說不上來喜歡或討厭,卻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南宮安歌笑笑,淡淡道:“各有各的選擇。”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道友——葉道友留步!”
南宮安歌回頭,只見陳實快步追來,氣喘吁吁。
他身後沒有別人。
南宮安歌挑眉:“陳兄?”
陳實站定,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小虎身上,又看向他腰間的玉佩,神色鄭重。
“葉道友,陳某有個不情之請。”
南宮安歌看着他:“陳兄請講。”
陳實壓低聲音:“葉道友肩上這位前輩,還有那玉佩中沉睡的另一位……它們本是一體的,對麼?”
小虎金瞳驟然眯起,尾巴也不晃了。南宮安歌眸光微動,沒有否認。
陳實見狀,心中更加篤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陳某先祖,便是這宗門內‘馭獸閣’的人。”
南宮安歌挑眉。
陳實繼續道:“上古時代,此地本是屬於‘靈獸天’——那是專門爲仙界飼養靈獸、培育仙草的宗門。
陳某先祖,便是靈獸天的飼養師,負責照料靈獸幼崽。”
他頓了頓,苦笑道:“後來天地大變,靈獸天奉命飛昇仙界。
可飛昇需要足夠的修爲,先祖修爲不夠,被留在了下界。
陳家世代飼養靈獸,靠的就是先祖從靈獸天帶出的那點皮毛。
可惜萬年來,典籍散失,血脈稀薄,到了我這一代,真正的靈獸已經很難馴服,甚至罕見。”
他看向小虎,又看向那枚玉佩,目光中帶着一絲敬畏。
“葉道友身上這兩位前輩,氣息同源卻分離——這種情況,陳某隻在先祖殘卷中見過一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是遠古一位仙尊巡視時,提及過……強大的魂魄是可以分離存在。
但若三魂分離太久,即或重聚也難再合。葉道友身上已有兩魂……”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看了南宮安歌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小虎沉默,難得沒有開口。
南宮安歌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陳實退後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木質令牌,雙手奉上。
“葉道友,陳某不能陪你深入,是陳某的遺憾。但若他日道友去往古蜀國巴東郡,不妨去陳家寨坐坐。
先祖留下的一些典籍中,或許有些什麼可供道友考究……”
南宮安歌接過令牌,只見上面刻着一頭栩栩如生的踏雲神獸,紋路古樸,透着歲月的氣息。
他鄭重收好,抱拳回禮:“陳兄盛情,葉某記下了。他日若有緣,必當登門拜訪。”
陳實笑了,笑容中有一絲釋然,也有一絲悵惘。
“那……陳某就不送了。葉道友保重。葉姑娘保重。”
他轉身大步離去,沒有再回頭,甚至從安靜佇立的羅平身旁經過也未招呼。
小虎終於開口:“小主,日後可去?”
南宮安歌看着手中的令牌,沉默片刻,收入懷中。
“先把眼前的路走完。”
他繼續向前。羅平動身,依舊遠遠跟着。
小虎趴在他肩上,尾巴輕輕晃了晃,忽然傳音入密:
“小主,這小子,怎麼感覺像條尾巴……”
南宮安歌腳步未停,心中回應。
“若真是尾巴,在明處,何懼?也算是替陳道友減少些不必要的麻煩。”
“小主,原來你已有所打算……”
小虎眼神複雜,沒有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