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兩個人在吵架。
“都怪你!非要走那條路!現在好了,路呢?”
“放屁!明明是你說往左走,老夫纔跟着!現在倒怪起老夫來了?”
“你才放屁!老夫什麼時候說過往左?”
“你剛纔說的!”
“老夫說的是往右!”
“你明明說的是往左!”
“你耳朵聾了?”
“你才聾了!你全家都聾了!”
“老夫全家就你一個!”
“那我聾了!”
南宮安歌腳步一頓,微微皺眉。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一塊巨石旁,兩個老者正扭打在一起,你揪我的鬍子,我扯你的頭髮,打得不可開交。
兩個老頭長得一模一樣——
水寒與冷泉。
幽冥殿的三長老與四長老。
南宮安歌嘴角抽了抽。
怎麼又是這兩個活寶?
水寒正揪着冷泉的耳朵,餘光瞥見有人影走近,下意識抬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冷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僵住了。
兩人齊刷刷鬆開手,動作出奇地一致,然後……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是那個煞星……哦呸!是那位前輩……”
“完了完了完了……”
南宮安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們:
“二位,別來無恙?”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齊齊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那笑容之燦爛,簡直能閃瞎人眼。
“哎呀呀!那個……前輩!”
水寒搓着手迎上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數日不見!前輩風采依舊,氣色更勝往昔啊!”
冷泉也湊上來,點頭哈腰:
“對對對!前輩可是人中龍鳳!
那個……上次在迷龍瘴道,有眼不識泰山!前輩千萬別往心裏去!”
南宮安歌看着這兩個活寶,有些哭笑不得。
“二位怎會在此?”他問。
水寒苦着臉道:“還不是任務嘛!收到傳訊讓我們去龍骨道,說是有什麼要緊事。結果——”
他憤憤地瞪了冷泉一眼,“結果這老東西非說認得路,帶着老夫在這霧裏轉了三天三夜!累得跟狗似的,連根毛都沒找着!”
“放屁!”冷泉立刻跳起來,“明明是你不認路,非要瞎指揮!老夫——”
“行了行了。”南宮安歌伸手打斷他們,“你們說,要去龍骨道?”
“對對對!”水寒連連點頭,“上方有令,讓我們去龍骨道匯合。可是這破地方,陣法忽靈忽不靈的,剛纔一切都靜止下來,連最後一點指引都沒了,我們倆徹底懵了。”
冷泉補充道:“我們在這兒轉了半天,愣是沒找着路。要是誤了時辰,上頭怪罪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
水寒這才注意到南宮安歌身後還站着兩個人——一個清麗脫俗的年輕女子,和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男子。
他眼睛一亮,湊到林夢茹跟前,搓着手問:“這位是……前輩的夫人?”
林夢茹一怔,臉頰微紅,正要開口解釋,冷泉也湊了過來,連連點頭:“哎呀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前輩好福氣!”
林夢茹哭笑不得,連忙擺手:
“二位前輩誤會了,我是他的……族妹。”
“族妹?”水寒一愣,隨即更加熱情,“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姑娘氣質不凡,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冷泉也附和:“對對對!姑娘年紀輕輕就敢到此歷練,前途不可限量!”
林夢茹不知如何接話,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水寒又轉向羅平,上下打量了一番,撓頭道:“這位是……”
羅平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前車之鑑,水寒不好再亂誇,又湊回南宮安歌身邊,壓低聲音道:“前輩,要不……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南宮安歌挑眉看他。
水寒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前輩你看啊,你這麼有本事,一個人在這葬龍淵瞎轉悠多浪費?
不如加入我們幽冥殿!
待遇從優,福利好,還有機會跟隨殿主共赴仙途!”
冷泉也湊過來,一唱一和:
“對對對!我們幽冥殿正好缺個二長老!那位置空了好久,一直沒人能坐上去。前輩正合適!”
“二長老啊!”水寒眼睛放光,“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就是爲前輩留的!”
“而且我們殿主說了,”冷泉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只要有人能坐穩二長老的位置,獎勵隨便挑!仙丹、法寶、功法,要什麼有什麼!”
南宮安歌嘴角抽了抽:“仙丹??你們殿主說的?”
“呃!這個……”冷泉撓了撓頭,
“是我猜的。但肯定差不離!”
水寒呼應:“對對對!差不離!”
南宮安歌:“……”
小虎在玉佩中笑得直打滾:“這兩個活寶,當年……當年一副高深莫測模樣,怎就沒看出來……太好玩了!”
南宮安歌無奈地搖了搖頭,懶得跟他們計較,只淡淡道:“你們去龍骨道做什麼?”
水寒剛要開口,冷泉扯了扯他的袖子,水寒這才反應過來,乾笑道:
“這個……這個……上頭的事,我們這些小嘍囉哪能知道啊?就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
“小嘍囉?”南宮安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們,“你們不是赫赫有名的幽冥殿三長老和四長老嗎?”
水寒和冷泉齊齊一愣,隨即訕笑道:“前輩消息真靈通……”
“不過長老……就是個虛名。”
水寒嘆了口氣,“上頭不待見,下面不聽話,就是個打雜的。”
冷泉也嘆氣:“對對對,打雜的,混口飯喫而已。”
南宮安歌有些哭笑不得,故意嘆道:“原來,幽冥殿的長老地位如此低下……”
水寒與冷泉即刻鴉雀無聲,方纔還誇福利多好,地位多高,這是自己吹過頭了。
“那你們總知道,爲什麼要去龍骨道吧?”南宮安歌看着二老茫然無措的表情,忍住笑,繼續問,“紫雲宗的人被你們一路清理,總得有個理由。”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驚訝與糾結的神色。
水寒撓了撓頭,壓低聲音道:“前輩,這個……你怎會知道?”
南宮安歌眉目一凝!
水寒心中一顫,急忙話鋒一轉:
“在下是……是怕說出來嚇着你老人家。”
冷泉趕緊湊上前,神祕兮兮道:
“我們幽冥殿爲了這次行動,佈局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南宮安歌挑眉:“意味着什麼?”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齊聲道:
“意味着……我們也不知道具體要幹撒。”
南宮安歌:“……”
水寒撓着頭,沒有糊弄的神情:
“副殿主說,這次一定要深入核心區域,拿些什麼東西。
所以一路上遇到的什麼人,特別是紫雲宗啊、武魂殿啊,能清理就清理。”
冷泉補充道:“對對對!紫雲宗那些傢伙,就是來礙事的。”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爲什麼要深入核心區域?”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水寒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前輩,這話我們只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傳出去——”
冷泉也湊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把南宮安歌夾在中間,低聲道:
“雖不知具體爲取何物,但我倆猜測,此事必定跟‘墟主’有關!”
南宮安歌眉頭一皺:“墟主?”
“對對對!”水寒壓低聲音,“葬龍墟的墟主!整個葬龍淵,只有他能在不開啓的時候進來!你想想,這意味着什麼?”
冷泉接口道:“就是說,我們這次行動,多半是跟墟主身邊的人搭上了線!不然怎麼可能提前佈局?”
水寒點點頭,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們猜啊,肯定是墟主那邊也想撈點好處,就藉着我們的手進來拿東西。至於拿什麼——那就不是我們這種小角色能知道的了。”
冷泉補充道:“不過我們偷偷打聽過,據說這次合作……跟什麼‘鑰匙’有關。具體是什麼鑰匙,誰也不知道。”
南宮安歌心中一凜。
鑰匙。
地宮中那株妖植臨死前說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那東西等了萬年,等的就是‘鑰匙’。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面上不動聲色:“墟主是什麼人?”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水寒撓頭道:“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是個很厲害的人物,整個葬龍淵都是他的地盤。”
冷泉補充道:“聽說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呃,比我們倆加起來還老!”
水寒白了他一眼:“廢話,誰不比咱倆老?咱倆纔多大?”
冷泉不服氣:“咱倆加一起三百多歲了!還不夠老?”
“三百多歲算個屁!人家墟主據說活了上萬年!”
“上萬年?!那豈不是老妖怪?”
“你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南宮安歌看着這兩個活寶,心念疾轉。
雖然他們說話顛三倒四,但透露的信息卻極爲關鍵——幽冥殿這次行動,背後有“墟主身邊的人”在推動。
而那個“鑰匙”,似乎與地底沉睡的東西有關。
他正思索間,身後傳來一道若有若無的冷哼。
極輕,極淡,像是壓抑到了極致才泄出的一絲情緒。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神識早已洞察一切。
羅平站在最後,面色依舊平靜,甚至帶着幾分木訥。但那雙低垂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刀鋒劃過冰面,冷得滲人。
他的目光落在水寒和冷泉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但那一瞬,南宮安歌捕捉到了。
殺意。
不是普通的殺意,而是那種習慣性地,本能地想要清除障礙的殺意——像暗處的獵手看到兩隻聒噪的獵物,第一反應就是抹斷他們的脖子。
只是,他沒有動。
南宮安歌心中瞭然。
羅平在忌憚。忌憚什麼?水寒和冷泉的修爲?兩人都是大天境,確實不是他能輕易對付的。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羅平看向自己時的眼神——困惑,警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畏懼。
一箇中天境的年輕人,有什麼可怕的?但二老的態度令羅平困惑!
南宮安歌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
有意思。
水寒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前輩,我們對你真心尊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能不能……帶我們一程?”
冷泉也連連點頭:“前輩大恩!
我們實在是找不着路,再這麼轉下去,別說龍骨道,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南宮安歌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原來二老扯了半天,這纔是真實意圖!!
小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這兩個活寶,倒是有趣,小主你是撿到寶了,這不是最好的細作?
——今後還能用得上。”
南宮安歌心中微動。
“我可以帶你們一程。”南宮安歌緩緩開口,“但到了龍骨道,你們得幫我一個忙。”
水寒和冷泉眼睛一亮:“什麼忙?前輩儘管說!”
“不得透露我的底細與行蹤。就當我們未曾見過……”
水寒和冷泉對視一眼,兩眼泛着淚光:這真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不止丟臉,恐怕在幽冥殿的地位難保。
水寒急道:“前輩有令,自當聽令行事……”
冷泉也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前輩想得周全……”
“那就出發吧。”南宮安歌看着這對活寶,有些哭笑不得。
水寒和冷泉大喜,連忙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前輩,你這修爲,到底什麼境界啊?”
“前輩,你們到葬龍淵歷練,不怕死嗎?你們家父輩可是心大啊!!”
“前輩,你身上那隻小獸是什麼品種?挺可愛的。”
“前輩,你餓不餓?我們這裏有乾糧,還有酒——”
南宮安歌懶得理他們,只是加快腳步。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羅平面色如常趕上前來,忽然開口:“葉道友,這兩個人……說的那些話,未必可信。”
南宮安歌頭也不回:“怎麼?”
羅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們畢竟是幽冥殿的人。幽冥殿行事,向來不擇手段。”
南宮安歌腳步不停,淡淡道:“我知道。”
羅平一怔:“那你還帶着他們——”
“他們說的是真是假,到了龍骨道自然清楚。”
南宮安歌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還是……你有何想法?”
羅平面色微變,連忙搖頭:
“沒有沒有,我只是……擔心葉道友的安危。”
南宮安歌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小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這人看那兩個老頭的眼神,像是想殺人滅口。”
“我知道。”
“那你還讓他跟着?”
“讓他跟着,總比讓他躲在暗處好。”南宮安歌淡淡道,“況且,我也想看看,他背後到底是誰。”
小虎哼哼兩聲:“行吧,你心裏有數就行。”
隊伍繼續前行。
水寒和冷泉無聊,又走到林夢茹身旁,時不時跟她搭話。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姑娘,你修爲到什麼境界了?”
“姑娘,你有婚配沒有?”
林夢茹被問得滿臉通紅,只能含糊應付。
南宮安歌看在眼裏,有些無奈,卻沒有阻止。
這兩個活寶雖然煩人,但沒什麼惡意——至少表面上如此。
而羅平……
他走在最後,沉默得近乎透明。
但南宮安歌能感覺到,那雙低垂的眼睛,一直在暗中打量着每一個人。
尤其是水寒和冷泉。
每次那兩個活寶開口說話,羅平的目光就會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瞬——
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看……已經死去的東西。
霧氣越來越濃,四周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彷彿正走向某個未知的深淵。
就在此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響。
一道赤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在霧中炸開,化作一朵絢麗的火焰花。
那是……信號!
水寒和冷泉齊齊抬頭,面露喜色:“是副殿主!她在前方不遠了!”
南宮安歌腳步一頓。
遠處,霧氣深處,那道赤紅色的信號光芒漸漸消散。
但就在光芒消失的瞬間,隱約有一道低沉的嗡鳴從地底傳來,像是某種龐然大物翻身時的震顫。
小虎忽然豎起耳朵,金色瞳孔盯着地面。
“小主,”它的聲音在南宮安歌識海中響起,帶着一絲凝重,“地底下那個東西……好像又動了。”
南宮安歌低頭看向腳下。
地面的震顫,若有若無,卻……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