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終於散盡。
南宮安歌腳步一頓,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巨大的峽谷橫亙在前,兩側山崖如刀削斧劈,蜿蜒向深處延伸。
崖壁上佈滿古老的符文,密密麻麻,隱隱有光芒流轉,彷彿巨龍身上的鱗片。
峽谷入口處立着兩根石柱,高約百丈,柱身斑駁,刻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這便是龍骨道。
南宮安歌目光掃過,瞳孔微縮。
峽谷入口前的開闊地帶,已聚集了上百人。這些人三五成羣,或站或坐,裝束各異。
有人腰間繫着黑色玉牌,刻意隱在衣袍下;有人看似隨意站立,實則佔據有利位置,彼此眼神交匯;更有人在暗中觀察每個新到之人,目光閃爍,似在確認身份。
小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小主,這些人,一半是幽冥殿的暗樁。”
南宮安歌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帶着林夢茹退到一旁,尋了塊巨石靠坐。從這兒可以看清整個谷口,又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羅平卻忽然出聲:“葉道友,數百年來沒有散修能通過龍骨道,在下另有要事,就不與您同行了!”
南宮安歌頷首作別。
“這人神神祕祕,本尊也有些看不透了……”小虎疑道。
林夢茹也察覺異常,輕聲道:“前輩,這人……”
“嗯。今日有些熱鬧……”南宮安歌打斷她,“先看看。”
林夢茹點點頭,不再多言。
她已習慣了這位“族兄”的行事風格——話少,眼毒,心裏有數。
此刻,南宮安歌的“心劍”感知如蛛網鋪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其“心湖”之中……
谷口兩側,紫雲宗的人馬早已列陣以待,只是未見林夢茹的父親與赤火峯弟子。
左側是赤木峯弟子,二十餘人,人人帶傷,神情疲憊卻透着堅毅。
爲首的是位國字臉中年男子,面容剛毅,目光如炬——赤木峯峯主韓青峯,立道境。
右側是赤水峯弟子,同樣有二十餘人,服飾鑲赤色水紋,女修居多。
爲首的是位氣質清冷的中年女子,眉宇間帶着幾分書卷氣——赤水峯峯主柳如瀾,同樣是立道境。
兩人時不時望向遠處霧氣翻湧的山道,眼中帶着焦慮。
日頭漸高,韓青峯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柳師妹,林峯主他們還沒到,會不會……”
柳如瀾神色平靜,語氣卻透着一絲凝重:“我們路上皆遭遇埋伏,赤火峯和赤金峯恐難倖免。或許還需要些時間,現在只能靠我們先守着。”
她頓了頓,“不管怎樣,此次輪值必須守住,不可丟了臉面。”
韓青峯點頭,目光堅定。
人羣中,那些僞裝成散修的幽冥殿暗樁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悄然退後,朝霧中發出信號。
韓青峯冷笑一聲:“跳樑小醜。”
柳如瀾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長劍。
遠處,那些真正的散修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議論。
“紫雲宗這次怕是懸了。”
“可不是,只剩兩峯,怎麼守?”
“幽冥殿若真能破了這口子,我等也入內瞧瞧,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看看熱鬧就好,別忘了墟主的警告!”
“對啊!過了這關又如何?幾百年來沒聽說過有人能進內環。”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目光閃爍,暗中盤算着渾水摸魚的機會。
突然——
一聲尖銳的嘯響劃破長空。
霧氣劇烈翻湧,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撕裂。一隊黑袍人緩步走出,步伐整齊,氣勢凜然。
爲首的是個女子,一襲紫裙,面罩薄紗,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眸。
莊夢蝶。
幽冥殿副殿主,論修爲只是大天境巔峯,但其眉宇間的氣勢遠超在場所有人。
她身後跟着十餘名幽冥殿精銳,個個氣息深沉。但最令人側目的是那位蒙面黑衣男子——
大長老冥辰,此刻毫無保留地展露出立道境的氣息。
緊接着,六十餘名僞裝成散修的幽冥殿弟子紛紛撕下僞裝,露出腰間黑色玉牌,齊刷刷站到其身後。
轉眼間,幽冥殿人數增至近百,黑壓壓一片,氣勢逼人。
其餘散修們紛紛後退,生怕被捲入是非。
人羣中,水寒與冷泉兩眼放光,回頭望了南宮安歌一眼——
見他未有表示,即刻屁顛屁顛地跑去報到。人還未至,馬屁聲與委屈聲已先響起:
“副殿主!可算找到您了!”
“我們哥倆這一路,那是九死一生啊!您看看這風塵僕僕的臉……”
“對對對!我們爲了完成任務,連覺都不敢睡,就怕誤了時辰!”
莊夢蝶早已習慣二人浮誇,恍若未聞,目光掃向紫雲宗衆人,脣角微揚:“韓峯主,柳峯主,怎麼只有你們兩峯?你們另外兩峯的同門呢?”
韓青峯冷聲道:“莊夢蝶,明知故問。別以爲人多就可以通過龍骨道。”
莊夢蝶輕笑一聲:“人多?我哪敢與天下第一宗門比人多啊?
此界靈氣尚未復甦,尋常人修煉不易,偏偏你紫雲宗把控各處,是要天下的修士皆受爾等管制嗎?
葬龍淵二十年一次的開啓,還想如往常一般,讓我等走馬觀花,止步中環?”
這番話義正言辭,竟引來散修們一陣讚許聲。
“幽冥殿說得倒是有些道理,紫雲宗憑什麼擋路?”
“據說大機緣皆在內環,難不成紫雲宗想一門獨大,斷了大傢伙的路?”
議論的人多,卻沒人敢站隊。兩虎相爭,看個熱鬧就好。能走到此處的都是江湖中的老油子,沒一個省油的燈。
韓峯主與柳峯主相視一笑,乾脆不答。
莊夢蝶見狀,笑意更濃,聲音裏滿是譏諷:“恐怕等不到了。你們另外兩峯的人馬,來不了了。”
韓青峯臉色一變,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莊夢蝶笑得更加得意:“二十年。我們幽冥殿爲了今日,佈局了整整二十年。
你們紫雲宗四峯的行進路線,每一步都在我們算計之內。
赤金峯金峯主,此刻應該已經隕落了。至於赤火峯林天炎……”
她故意拖長聲音,“能不能活着走到這裏,還得看他的命夠不夠硬。”
柳如瀾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卻仍強壓怒火,沉聲道:“韓師兄,別聽她胡說。”
韓青峯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莊夢蝶悠然道:“二位信與不信,很快便見分曉。不過我還是奉勸二位,現在退去放行,本座可以饒你們一命。若執意擋路……”
她目光一冷,“那就別怪本座心狠手辣。”
韓青峯長劍出鞘,厲聲道:“紫雲宗弟子聽令!守住入口,寸步不讓!”
“是!”二十餘名赤木峯弟子齊聲應諾。
柳如瀾亦長劍橫胸:“赤水峯弟子,列陣!”
二十餘名弟子齊齊踏前一步。
莊夢蝶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抬手一揮:“既然找死,那本座成全你們。幽冥殿弟子——”
“且慢!”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道赤紅色的遁光破空而來,轉瞬即至。
光芒散去,現出一個赤髮長須的中年男子,一身赤紅長袍上繡着火焰紋路——赤火峯峯主林天炎。
他身後,二十餘名赤火峯弟子魚貫而出,列陣以待。
韓青峯大喜:“林峯主!”
柳如瀾亦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林峯主,金師兄他……”
林天炎臉色一黯,緩緩搖頭:“金師兄……隕落了。赤金峯的弟子……”
衆人沉默。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仍如重錘擊心。
莊夢蝶卻笑了:“林天炎,你來了又如何?四象陣缺了赤金峯,不過是紙糊的老虎。就憑你們這些人,也想攔我?”
林天炎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四象陣布不了,那就布三才陣!紫雲宗弟子,列陣!”
赤火峯弟子迅速變動陣型,與赤木峯、赤水峯弟子形成犄角之勢。三色光芒交相輝映,雖不如四象陣渾然一體,卻也氣勢凜然。
莊夢蝶冷笑:“三才陣?雕蟲小技。”
她再次抬手——
“父親!”
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
衆人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女子從人羣中掠出,直直朝林天炎奔去。
“茹兒?!”林天炎又驚又喜,隨即臉色一變,“你不該來的!這裏危險!”
林夢茹奔到他身前,眼眶微紅,卻搖了搖頭,執劍站到他身側:“女兒也是紫雲宗弟子,豈能獨善其身。”
林天炎深深看她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赤火峯在骨林遇險那日,自己將女兒託付給那位神祕的道友,就是希望她能平安離開這兇險之地。
沒想到,她竟一路到了這裏。
“那位道友呢?”他低聲問。
林夢茹低聲回應:“他在。他讓我轉告您一件事——”
她將南宮安歌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天炎聽完,目光微凝。
趙坤。那個赤土峯的叛徒,果然混在散修中。而更可怕的是——隊伍中應該還有別的叛徒。
林天炎深吸一口氣,忽然揚聲道:“諸位,在下有一事宣佈。”
衆人目光齊聚。
林天炎目光掃過紫雲宗弟子,緩緩開口:“赤火峯能活着走到這裏,多虧一人良心發現,讓我們避開了埋伏。而那個人——”
他頓了頓,“本是潛伏我宗內的叛徒。”
散修人羣中一陣騷動。這是要當衆清理宗內叛徒?
林天炎繼續道:“此人,本是赤土峯弟子,中途混入我赤火峯隊伍,險些釀成大錯。”
他頓了頓,目光朝着四週一掃,
“好在骨林遇險,他迷途知返,提前示警,才讓我等避開必殺之局。
據他所說,還有幾位潛伏在我此行隊伍中……”
藏匿在散修中的趙坤渾身一僵——這不是在說我嗎?
我何時迷途知返了?!
他蹲在人羣邊緣,穿着灰撲撲的散修服飾,此刻臉色煞白,卻不敢出聲。
林天炎銳利如劍的目光再次掃過紫雲宗弟子,冷笑:“誰背叛了宗門,站出來,死罪可免!若是讓我說出來,就地正法!”
莊夢蝶兩次欲下令攻進龍骨道,皆被打斷,本就有些惱火。
此刻看着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趙坤確是單線聯絡人,負責聯絡潛伏在紫雲宗各峯的暗樁。但林天炎怎麼會知道?難道他真的反水了?
不可能。幽冥殿佈局二十年,每一步都算得精準。除非——
她想起出發前慕白說過的話:“這次行動,可能會有變數。”
變數?林天炎能突破骨林必殺之局,不就是變數?
她急吼道:“林天炎,今日不是看你處理宗門事務的!信口雌黃,恐嚇同門,也配稱名門正派?”
林天炎冷笑:“哈哈!急了?我一個一個點名——”
“周遠。”他忽然說出一個名字。
赤木峯隊伍中,一個瘦高男子忽然臉色慘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林天炎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那個人:“周遠,本座再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你該說點什麼?”
周遠撲通一聲跪下,顫聲道:“林峯主饒命!弟子……弟子是被逼的!”
林天炎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暗驚歎。
那個神祕的道友,只給了他一點提示——周遠、李東、蘇婉、劉安……幾人的位置,說是觀察所得,未必準確,讓他隨機應變。
他選了周遠。
賭對了。
趙坤在暗處死死盯着周遠,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你這個蠢貨!他是在詐你!老子根本沒有出賣誰!”
韓峯主怒目而視,正欲發火,林天炎示意不急:“下一位。我再點名者,立刻處死!”
“李——”林天炎故意拖長了聲音。
未料兩名弟子李衛、李東雙雙跪地,齊聲呼叫:
“師叔饒命,我錯了!”
接着又有幾名弟子紛紛下跪。
一共七位,排成一排。
林天炎沉聲道:“綁了!”
遠處,散修們看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這……這就揪出來了?”
“那個趙坤,真是兩面三刀?”
“敢當細作,人人得而誅之。”
“紫雲宗這招夠狠的。”
巨石後,小虎樂道:“小主,你給的那幾人位置,居然中了三個。”
南宮安歌淡淡道:“本來就是瞎猜的。叛徒做賊心虛,只要有一個被詐出來,其他的就會自己跳出來。”
小虎更樂:“那個趙坤,倒是被冤枉了。”
南宮安歌搖頭笑道:
“他可不冤,本就是叛徒,
只是沒招而已。
現在……好戲開場了。”
趙坤氣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怒吼:“老子沒有透露任何人!他在使詐——”
“廢物!”莊夢蝶咬牙怒罵,“早一點出聲,何至於此?”
與此同時,韓峯主已搶先出手。
他知趙坤背叛,豈容有失?
身形一晃,周身青光大盛,雙手結印間,三道粗如兒臂的青木鎖鏈自虛空探出,如靈蛇般直取趙坤!
幾乎同一瞬間,冥辰也動了。
他的目標同樣是趙坤——卻不是爲了生擒。劍氣無聲無息,劍鋒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直刺趙坤後心!
趙坤被困在中間,避無可避。
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瘋狂——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兩人即將得手的剎那,趙坤猛地側身,硬生生將自己的左肩送入韓峯主的鎖鏈範圍,同時借這一扭之力,堪堪避開冥辰的致命一劍。
嗤啦——
鎖鏈纏住他的左臂,瞬間勒進血肉,骨頭嘎吱作響。
趙坤悶哼一聲,卻藉着這股拉扯之力,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竟將那三道鎖鏈纏成一團,反手朝冥辰甩去!
冥辰一劍落空,正要追擊,那三道纏成麻花的鎖鏈已劈頭蓋臉砸來。
他眉頭一皺,長劍橫掃,劍芒過處,鎖鏈寸寸碎裂。
這一瞬的耽擱,夠了。
趙坤左臂鮮血淋漓,卻藉着鎖鏈被斬斷的反彈之力,整個人如脫繮野馬般向後跌去。他腳步踉蹌,頭也不回,拼命朝迷霧衝去。
韓峯主臉色鐵青——他的鎖鏈被冥辰斬斷,等於替趙坤解了圍!
但此刻顧不上計較,他厲喝一聲:“想逃?!”就欲追去。
未料,林天炎伸手急呼:“窮寇莫追,有人也不會放過他。
穩住陣營,不可令宵小有可乘之機。”
果然——
“攔住他!”莊夢蝶同時厲喝。
七八名幽冥殿弟子蜂擁而上。
趙坤眼中兇光暴漲,雙掌齊出。他境界本就不低,此刻爲了逃命,燃燒精血,掌力之強更是遠超尋常證道境。
衝在最前的兩名弟子慘叫着倒飛出去,胸口塌陷,當場斃命。
又有三人衝上,被他隨手一揮,赤黃靈力化作利刃,瞬間斬成兩段。血霧瀰漫,殘肢斷臂落了一地。
“擋我者死!”
趙坤面目猙獰,狀若瘋魔,硬生生從包圍圈中殺出一條血路。那些幽冥殿弟子被他氣勢所懾,竟無人再敢上前。
霧氣的邊緣,近在咫尺。
趙坤眼中閃過狂喜,正要遁入其中,一道身影已經擋在其身前。
冥辰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想殺我解氣?
還是殺我滅口??”
他仰天長嘯,聲音淒厲而癲狂。
“山鬼吹燈滅!幽冥任我行!
老子還輪不到爾等來管!!”
這一吼,所有人都聽清了。
莊夢蝶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住口!”
但已經晚了。
趙坤回頭看她,那眼神裏有嘲諷,有怨毒,還有一絲高高在上的輕蔑。
“莊夢蝶,你威風了?”
他冷笑,“算什麼東西?也配管我?”
莊夢蝶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冥辰眉頭緊鎖,長劍緩緩垂下,竟沒有再出手。
南宮安歌看得分明,心中大駭——趙坤不過是個聯絡的叛徒,竟讓莊夢蝶與冥辰投鼠忌器?
那口訣究竟意味着什麼?
但他來不及細想,因爲趙坤已經轉身,縱身躍入霧中。
南宮安歌沒有任何猶豫,跟着潛入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