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從瀑布邊回來時,衣襟上的水霧還未乾透。
他在寨中找到了顧長空——老人家獨自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樹下,面前擺着一壺涼透了的茶。
“顧家主。”南宮安歌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想請您用引魂術,窺探葉三哥的魂魄。”
顧長空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昏迷不醒,正是魂魄虛弱之際。”南宮安歌的目光很沉,“您說過,引魂術可以取人魂魄、控制魂魄。那……窺探一二,應該不難?”
顧長空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窺探不難。”他的聲音有些澀,
“但老夫先前暗中看過——
看不透。葉三哥的魂魄……像一團霧,摸不到邊界。”
“再試試。”南宮安歌說,“我陪您一起去。”
顧長空抬眼看他。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
不是哀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老人家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走吧。”
葉三哥被送至寨中一處僻靜的石屋裏。葉大叔與葉小叔心中對於此事也存疑惑,並未阻止。
屋內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將葉三哥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榻上,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
顧長空走到榻前,伸出右手,五指虛按在葉三哥的額頭上方三寸處。
掌心開始泛起幽藍色的光——
那不是靈力,而是魂魄之力,猶如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星雲,緩緩旋轉。
“引魂術第一境,曰‘探幽’。”
他的聲音很輕,“以魂探魂,以神交神。如同兩根琴絃共振——
老夫的魂魄若能觸到他的,便能感知一二。”
藍光從他掌心溢出,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線,沒入葉三哥的眉心。顧長空閉上了眼睛。
石屋裏安靜至極。油燈的火苗忽然靜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南宮安歌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顧長空身上瀰漫開來——
那不是靈壓,而是魂魄層面的威壓,冷冽而深邃。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顧長空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隻按在空中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不對……”他喃喃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驚疑。
藍光驟然收回。顧長空猛地睜開眼,踉蹌後退了兩步,扶住牆壁才穩住身形。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瞳孔微縮,像是看見了什麼超出認知的東西。
“如何?”南宮安歌上前扶住他。
顧長空深吸幾口氣,才緩過來。
他轉頭看向南宮安歌,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是驚駭,是困惑,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的魂魄裏……那個東西。”
顧長空的聲音發緊,“不是被反向壓制——而是……鑲嵌。
像兩塊碎玉被強行拼在一起,裂縫還在,卻已經長到了一處。”
他頓了頓,擦了擦額頭的汗:“老夫試着用引魂術將那東西引出來——紋絲不動。
它不抗拒,也不回應,就像……它本來就在那裏,與葉三哥的魂魄共生了幾十年。”
“共生?”南宮安歌皺眉。
“對。不是奪舍那種你死我活,也不是壓制那種強弱分明。
是……融合。”
顧長空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老夫活了七十年,見過奪舍,見過壓制,見過各種邪術——
從未見過這種。它不是完整的魂魄。更像是……一塊‘碎片’。
這塊‘碎片’,帶着不屬於葉三哥的記憶。”
他轉過身,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但這東西,老夫無法與之共鳴,準確地說那不是完整的魂魄。”
顧長空頓了頓,接着道:“有些似贏家大小姐鳳姐一般……被那東西給控制……此事說來話長,容後細稟。”
南宮安歌對於鳳姐被控制之事早已知曉,未料其症狀竟會與眼前“葉三哥”相似?!
他不由眉目微蹙,緊問道:“引魂術本就可控制,難道有何不對?”
顧長空神色凝重:“當年,老夫接太子妃令,親赴古蜀國……
鳳姐……也是如此,平日裏無任何症狀,唯有被特定的聲音喚醒,便如換了個人一般。
我窺探過,也是如此……有‘碎片’在她體內共生。”
南宮安歌沉默了很久。
“您是說……那‘碎片’不是完整的魂魄?”
“是。”顧長空緩緩點頭,“依你所言,幽冥殿那些夜遊魂,是跨越星空而來的——記憶完整,意識極弱。
可以看做是第三層的仿造。
而葉三哥體內這東西……猶如一道魂魄被拆成了碎片,然後將其中一塊嵌進了他的魂核?
這手法……看不透。”
“仿造?碎片?”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葉三哥身上這外來的魂魄……是被人生生掰碎了的殘片。
殘片上的記憶還在,但意識早已渙散,只剩下本能的執念。”
顧長空搖了搖頭,“能做到這一步的人,至少摸到了第三層的門檻。
其手法……雖然不像是真正的精通者,卻透着詭異。”
南宮安歌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問道:“您之前說,引魂術被江北顧家盜走,投靠了北雍皇室。”
顧長空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北顧家,同宗同源。”
他長嘆一聲,旋即搖頭,“但若是能觸及第三層……老夫……斷難相信。
何況,這碎片……更是難解!”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走到榻前,看着葉三哥緊閉的雙眼。
“我試試看。”他輕聲說。
顧長空一愣:“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解釋。他閉上眼,將手掌輕輕覆在葉三哥的額頭上。
歸一心訣——
當年他境界低微,葉二哥神魂壓制,卻靠此心訣僥倖逃脫,甚至激發出葉二哥原本的記憶。
歸一。將渙散的魂魄歸攏,將破碎的記憶拼合,將深埋的真相……喚醒。
如今,境界已至證道。又有“澄明心劍”劍意洞察一切。“心湖”或許能映照出隱藏在深處的真相。
南宮安歌的掌心開始泛起一種溫潤的光。不是靈力,不是魂魄之力,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
像是晨霧散去後的第一縷陽光,不刺眼,卻能讓萬物顯出本來的顏色。
光滲入葉三哥的眉心。
顧長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能感覺到——
那道光正在觸碰葉三哥魂魄深處那塊“鑲嵌”的碎片。
不是強行剝離,不是暴力壓制,而是……共鳴。
如同兩滴露水相遇,自然而然地融合。
然後,南宮安歌“看見”了。
他的識海深處,澄明心湖之上,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擴散開來,湖面上方浮現出一片灰濛濛的空間,好似無盡的白霧。
霧氣中站着一個人——
不,不是站着,是漂浮着。
那個人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層輕紗。是葉三哥的魂魄。
而在葉三哥的身側,另有一團更淡的影子,像是一塊被揉皺的舊布,蜷縮在那裏。
那團影子裏有光在閃爍——
不是活人的光,而是記憶的光,像碎掉的鏡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畫面。
南宮安歌伸出手,觸碰了其中一片。
畫面炸開——
仙門山峽谷。陰冷潮溼的巖壁縫隙裏。一個男子被鐵鏈鎖在其中,衣衫襤褸,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他的臉……是葉三哥。
林鳳儀抱着昏迷的孩子,渾身溼透,站在他面前。
葉三哥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道完整的軀體,雖然是女的。
他突然出手,打暈了她。然後,葉三哥的魂魄侵入她的軀體。
就在這時——裂縫裏的光突然變白。一種純粹的、刺目的、不屬於人間任何燈火的白。
那白光從洞頂傾瀉而下,像一道無聲的瀑布。
一個白衣白髮的男子,從白光中走出。他的面容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層水霧。
他看都沒看林鳳儀一眼,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葉三哥的魂魄如遭重擊,倒飛回自己的軀殼。他悶哼一聲,頭一歪,昏了過去。
畫面一轉。
黑水城,地牢。
葉三哥大多數時候沉默不語,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可每到月圓之夜,他就會開始反覆唸叨同一個名字。“林鳳儀……林鳳儀……”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一種說不清的執念。
他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混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又很快沉了下去。
畫面交錯。
忽然,南宮安歌“看見”了另一雙眼睛。是葉二哥。
海中洲,無名小島。
葉二哥被鎖在石壁裂縫中,遠處是黑色的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
他也在唸叨——可他從未見過林鳳儀。“林鳳儀……林鳳儀……”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執念。
兩個地方,兩個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可他們的眼睛裏,有同一種光。
他繼續窺探,又觸碰一片。
古戰場,虛空之門。
那道光本是衝進了葉三哥體內。未料一旁的葉二哥同時起了反應。
——孿生糾纏。
這道不完整、不穩定的魂魄被強行分開。各自帶着一部分記憶,互相殘缺,互相呼喚,造成了記憶渙散、神思不屬。
南宮安歌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特製的魂魄碎片——
那是一道完整的魂魄,因爲孿生糾纏,一半塞進了葉三哥的身體,一半塞進了葉二哥的身體。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孿生糾纏。那道被掰成兩半的魂魄,雖然分居兩個軀體,卻仍然互相感應。
葉三哥的記憶,會像回聲一樣傳入葉二哥的腦海;葉二哥的感知,也會悄然滲入葉三哥的魂魄。
畫面再次轉換。
海嘯鋪天蓋地而來,淹沒了海中洲那座無名小島的裂縫。
葉二哥的眼睛被海水灌滿,他掙扎着,窒息着——
畫面中,葉三哥也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也被那海水淹沒了一般。他們共享着彼此的痛苦。
畫面繼續轉換。更深,更遠。
南宮安歌的意識被那道域外殘片拖向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那是一片沒有天日的幽暗之地。
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只有一層永不散去的陰雲。
大地龜裂,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腐朽的氣息。
在這片大陸的最深處,有一座巨大的監獄。
那監獄沒有城牆,沒有鐵門——它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裂谷兩側的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用筆墨刻就的,而是直接烙進了巖石的紋理中,散發着暗金色的微光。
裂谷之中,有無數的囚籠。
每一個囚籠裏都鎖着一個人——
他們的衣袍上繡着南宮安歌從未見過的紋章,他們的面容有的蒼老,有的年輕,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睛都是閉着的。
每一個囚籠傳出的威壓都令人窒息,彷彿裏面關着的不是修士,而是遠古的兇獸。
但他們都被封印在此地,無法逃脫,無法修煉,只能在這永恆的黑暗中,一日一日地耗盡壽元。
裂谷某處,有道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中炸開。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給你一次機會。”
“離開這地方,獲得永生。”
“否則,你會困在此地,壽元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