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帆的聲音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將熄的燭火。
遠處,江州城的濃煙還未散盡,在夜色中像一道抹不去的傷疤。
他望了很久,才轉過身。
顧雲帆站在三步之外,臉色蒼白,眼眶微紅。
不是哭過——是眼淚已經幹了。
“帶路。”
天子鄣,山勢險峻,是江州百姓最後的避難所。
顧家世代經營此地,鑿山爲寨,壘石爲牆。
寨門高闊,兩側燃着松明火把,將門洞照得通亮。
寨內依山勢搭建了成片的棚屋,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山腰的濃霧裏。
到處都是人。
老人、婦人和孩子,蜷縮在棚屋中,裹着從江州帶出來的薄被,眼神空洞。
傷者的呻吟從角落裏傳來,混着孩子的哭聲,在夜風中飄散。
篝火一堆堆燃着,照着那些灰敗的臉。有人還在低聲哭泣,更多的人已經哭不出來了——
只是坐着,望着火發呆,像一尊尊泥塑。
南宮安歌從他們中間走過,腳步很輕。沒有人看他。
顧雲帆領着他穿過寨子,沿着石階向上。越往上走,棚屋越少,樹木越密。
到了最高處,一座青石砌成的院落隱在古木之後,門前立着兩尊石獸,被歲月磨得面目模糊。
院門敞着。顧家家主顧長空站在院中,背對門口。
他沒有穿喪服,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着。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老了也不肯彎腰的松樹。可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像把什麼東西死死攥住。
“爺爺。”顧雲帆喚了一聲,聲音發緊。
顧長空轉過身。
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可渾濁底下有光——
是那種壓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光。他看了顧雲帆一眼,又看了南宮安歌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朝院後走去。
院後是一面石壁。
顧長空將手掌按在石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痕裏,掌心靈光一閃。
石壁無聲裂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幽冷的風從深處湧上來,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腐臭,是歲月的味道。
“跟我來。”
他揹着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石階很長,蜿蜒向下,兩側的石壁溼漉漉的,滲着水珠。
頭頂沒有燈,腳下卻有微光——
那些嵌在石縫裏的夜明珠,像一隻只蒼白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來人。
走了很久。久到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裏迴響成一種單調的節拍。
然後,石階到了盡頭。
豁然開朗。
穹頂高懸,四壁嵌滿了夜明珠,幽冷的光像一層薄霜,鋪在數十具水晶棺上。
水晶棺整整齊齊。
每一具裏都躺着一個人——男女老少,衣冠各異。
有的穿錦袍,有的披鎧甲,有的只是素衣布衫。他們的面容很安詳,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可南宮安歌知道,他們已經死了很久。
最深處,兩具新搬來的水晶棺並排而置。
左邊是顧元慎。右邊是顧綵衣。
顧長空走到棺前,停下腳步。他背對着他們,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室裏的空氣都凝住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二外祖遇到的那件事,太子妃早已問過我。”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裏迴盪,低沉得像悶雷。
“葉家老二、葉家老三——皆是被奪魂之術侵入過。”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顧長空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顧元慎蒼白的臉,落在南宮安歌身上。
“奪魂之術,我顧家祖傳。準確地說,它叫引魂術。只傳家主。”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可湖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幾百年前,顧家出了叛逆,盜走了引魂術。就是現在的江北顧家。他們帶着手錄本投靠了北雍皇室。也就是你們南宮家。”
南宮安歌的瞳孔微縮。
江北顧家——
總管顧蓮英的家族——
竟是南楚顧家叛逆之後。
“引魂之術,世人皆以爲不過控人心神、奪人魂魄。
但它真正的意義,在於延續。”
顧長空豎起三根手指,指節泛白。
“引魂術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奪舍。
強行佔據他人肉身,原魂魄或被吞噬、或被驅散。
最常見的情形有兩種:一是活着的強者主動侵佔——
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修爲恢復極慢,且需面對面、趁對方神魂虛弱之時。
二是絕世大能死時,封存自己的殘魂,不入輪迴。
飄蕩於世間,覓得合適活人便鑽入其識海強行奪舍。這種殘魂奪舍同樣只能一次,若失敗便魂飛魄散。
無論哪種,都是最粗淺的法門。”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層:寄魂。
施術者神魂離體,趁他人昏睡或無意識,壓制其神魂、借用其身體。
可以無數次更換身體,記憶與修爲皆可保留。但……仍需面對面,距離不過數丈。
這一層不傷原主性命,用完即退。此法本違天道,書上警示慎用。”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第三層:神遊。
將魂魄從本體中完整剝離,使其自由漂泊,跨越千山萬水,甚至跨越星空。魂魄自帶完整記憶與自主意識,無需肉身亦可長存。
這一層若修成,死後殘魂便不再只是被動飄蕩——
而是主動穿梭天地,尋找新生胎兒或剛死不久的肉身重新寄居。
這已是傳說——我顧家先祖也只見過殘篇,並無具體修煉之法。”
他收回最後一根手指,握成拳。
“三百多年前,紫雲峯大戰,有天外流星墜落中土。我顧家先祖因機緣巧合,尋得此書。”
南宮安歌心中一震。
天外流星。三百年前。紫雲峯。
他脫口而出:“贏家的修心錄——”
顧長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了上來。
“修心錄……你也知道?”
“我見過。”南宮安歌的聲音有些發緊,“在贏老怪的身上。”
顧長空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引魂術。修心錄。同源。皆來自天外。”
兩條線,從同一個源頭落下。一條到了顧家,一條到了贏家。
南宮安歌忽然想起什麼,眉頭微皺:“幽冥殿的夜遊魂、靈傀……
他們似乎也能讓魂魄遠距離行動。那些東西——”
“你也看出來了。”
顧長空打斷他,語氣低沉,“幽冥殿的手段,摸到了第三層的門檻,卻只得了殘缺。
他們的夜遊魂,魂魄確實跨越了星空而來——
這一點接近第三層。但……”
他搖了搖頭,“完整成熟的是記憶,自主意識極弱,如同提線木偶。
真正的第三層,魂魄完整、意識自由,而他們做不到。”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跨越星空,卻失了自主。
記憶完整,卻只是傀儡。
這比第二層高明,卻比真正的第三層差得遠。
南宮安歌的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數畫面——
葉二哥、葉三哥、鳳姐……
那些被侵佔的、被控制的、被奪走身體和記憶的人。還有——
數萬年前的雪與燼。
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
可那根線在哪裏?
他抓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顧長空沒有等他開口。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壓得更低。
“太子妃給我來過密信。”
南宮安歌一怔。
“信上說,讓我留意葉家老三——他有些不對勁。”
葉三哥。
那個現在躺在天子鄣山石屋裏、昏迷不醒的人。
“怎麼不對勁?”南宮安歌問。
“說不上來。”顧長空搖了搖頭,
“一個魂魄被壓制的人,按理說不可能自己恢復。
可葉三哥所做的一切,又像是他本人。有他的記憶,有他的情感,有他在意的人和事……”
他頓了頓,眉頭擰緊。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被奪魂之術控制的人。還有那些被壓制了神魂的人,眼神肯定不對。
如同換了一個人,可葉三哥……
老夫見過他幾次,那雙眼睛,是他自己的。”
南宮安歌沉默了。
他想起葉三哥平日的模樣——
寡言,沉穩……他不敢再想。
“會不會……”南宮安歌斟酌着用詞,“壓制他的東西,故意示弱……?”
顧長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
“示弱?引魂術的本質,是壓制。一個強,一個弱。
沒有外力,弱者如何翻身?
至少——引魂錄上沒有記載。”
“那葉三哥呢?”
顧長空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知道。”他的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疲憊,“太子妃也不知道。
所以她才寫了那封信。
她想知道,葉三哥究竟是誰——是葉家老三,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水晶棺中顧綵衣蒼白的臉。
“老夫也想知道。可老夫看不透。
一個被奪魂之術侵入過的人,居然能自己恢復神智,這不合規矩。除非——”
他頓住了。
“除非什麼?”南宮安歌追問。
顧長空沒有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把那半句話嚥了回去。
有些猜測,太離譜。離譜到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南宮安歌沒有再追問。
顧長空緩緩抬起雙手,按在顧元慎和顧綵衣的額頭上。
靈力從他掌心湧出,淡青色的光芒像水一樣流淌,將兩具水晶棺籠罩。
“我只能封存他們的魂魄。”
光芒越來越亮,刺得人睜不開眼。石室裏的夜明珠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起死回生——我做不到。誰也做不到。”
他的聲音裏透着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南宮安歌環顧四周,那些水晶棺中安睡的,都是顧家歷任家主、精英。
他們躺在這裏,不是入土爲安,而是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也等不到的奇蹟。顧家世代守護引魂術,何嘗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從這祕術中參悟出起死回生之法?
可數百年過去了,沒有人成功。
顧長空收回手。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什麼。脊背還是直的,可那股無形壓力,好像只是鬆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南宮安歌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頭,望向水晶棺中顧綵衣蒼白的臉。
那張臉很安詳,嘴角微微上翹——是最後一刻的笑容。
她在笑什麼?
笑終於說出了那句話,還是笑自己說得太晚?
南宮安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他想說點什麼,嘴脣動了動,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然後他轉身,默默離開了石室。
南宮安歌獨自離開了寨子。
他來到一處瀑布前,水霧打溼了衣角。冰冷的山泉水似乎令他清醒了些。
“顧家主說引魂術分三層。”
靈犀的聲音很沉,“奪舍與寄魂,皆需面對面。可那些域外怪物……幽冥殿的夜遊魂,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跨越星空,卻只有記憶完整,自主意識極弱。”
小虎蹲在腳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埋怨:“這祕術就不該存在……不知是哪個王八羔子發明的,哼!”
南宮安歌低頭去看它。
月光下,那頭小白虎仰着頭,琥珀色的眼瞳裏映着瀑布的水光,有一種很少見的認真。
“本尊……”它繼續說道,聲音卻忽然變得有些苦澀,“又算什麼呢?”
南宮安歌一怔。
“本尊也是一道魂魄。”
小虎的聲音很低,“靈犀也是一道魂魄。我們是上古神獸身上的一道魂,不是完整的。
但是魂核裏有一絲模糊的記憶,不多,但確實有。”
它抬起頭,看着南宮安歌。
“所以,魂魄和記憶,是可以一起剝離的。只是沒完全成功。
幽冥殿那些東西,魂魄跨越了星空,記憶完整,但意識像木頭——
我們不一樣,我們的意識是活的。”
靈犀的靈光微微一閃。
“幽冥殿的手段,介於第二層與第三層之間。
他們得了第三層的‘遠距離’,卻丟了第三層的‘自主’。
而我們……非完整魂魄,意識卻從未泯滅。
能做到這一步的,比幽冥殿高明不知多少。”
“能做到這一步的……”
小虎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遙遠的事,
“非一般人可爲。
在本尊前主人那個時代,人族可以存儲記憶,修士可以奪舍,但魂魄跨越星空、且保留完整自主意識——
那是仙界大能才能掌控的手段。
而像我們這樣,被剝離後獨立存在數萬年……”
它沒有說下去。
南宮安歌看着小虎,看着靈犀。
魂魄分爲三縷,都帶着一絲記憶,從上古神獸的身體裏剝離出來,封進玉佩,輾轉數萬年,到了他身邊。
奪舍是粗淺,寄魂是手段,神遊已是傳說。
幽冥殿摸到了傳說的門檻,卻丟了魂魄的靈魂。
而小虎、靈犀的存在,是傳說之上——
是連引魂術都未曾觸及的境界。
“所以,幽冥殿那些夜遊魂、甚至靈傀,雖然能跨越星空,但終究是殘缺的。”
南宮安歌緩緩開口,“記憶再完整,沒有自主意識,也不過是精緻的傀儡。”
“正是。”靈犀說,“他們的記憶像刻好的竹簡,一筆一劃都在,但翻看竹簡的‘人’——是空心的。”
“可……我們,”小虎忽然說,“還有第三道魂。戮魂。又是如何來的?”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誰能做到?
誰做的?
爲什麼做?
和少昊大帝有關?
和雪與燼有關?
和天外流星有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離答案似乎很近了,但是又很遠。
睜開眼,水霧瀰漫。
“引魂術……”他嘴角勾起一道弧線,“或許可以,見識一下!”